12、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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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那个孩子坐在屋顶上，明明灭灭的灯火灿烂了她的脸庞，也深刻了流水的记忆。
她嘴角挂了得意的笑容，大声宣布流水从此欠了她十文钱。可是没等流水还债那个少年就在流水的世界里没了踪迹。于是就这么欠了十二年。
十二年以后，景年没有再提起幼时流水欠下的债务，流水却希望她记得，记得一辈子，亏欠一辈子。
流水现在才发现，景年在她心里已经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子，而且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加深。低声唤她小肉球的时候，对着她坏坏笑着的时候，睁大眼睛装无辜的时候，为她削水果剥虾的时候，所有所有零散的瞬间慢慢叠加，在她的心里完整地刻画出一个顾景年，就此消抹不去。
可是就在她渐渐发现这些的时候，就在她慢慢以为可以这样一生一世的时候，她以为不会离开的顾景年却转身走远，走向另一个人，对别人继续她的好她的坏。
心顿时疼痛起来，像无数细小的蚂蚁慢慢在啃噬，咬出一个洞，再也难以填补。
秀女评选最后一天，剩下的十人将由皇上选出五人受封，并钦定皇后人选。流水已经没心思考虑这些，满脑子都是昨夜景年说的话，一声一声璇儿，生生折磨了她一夜。
一早就起了床，流水也没了吃早饭的胃口，独自在御花园里走动，最后干脆坐在湖畔柳树荫里，有一把没一把地扯着草。
夏日的清晨已经艳阳明媚，微微开始蒸腾出热气。炫目的光芒透过密密匝匝的柳叶落到流水的睫毛上，抖落细碎光沫，衬得肌肤几近白皙透明。
细细眯起眼，抬眸的瞬间，流水看见湖的彼岸闪现熟悉的身影。
茶褐色的丝绸薄衫，长发用银红软烟罗松松束起，手里是软玉精琢的玉骨扇，曾经常常被流水拿来敲景年的脑袋。
流水看不见景年的表情，却看清了她身边淡紫装束的谢璇，微微侧着脸，画着精致的妆容，一颦一笑都是十足的魅力。
湖面有轻柔的暖风，带走了她们谈话的声音。流水像落在了一个没有声音的梦境，看着谢璇转过身背对流水同景年说话，看着她突然往前吻上景年的唇角，看着景年转过身与自己视线交错的瞬间脸上错愕的表情，像坐着观看戏剧的人，只默默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毫无关系，却依旧冰冷了一脸的泪。
流水低头，满地被扯下的草，指缝里尽是绿色的汁液。
夏日的光芒静静洒落，流水身体却透出寒意，从内心到指尖。
她默默自这出戏剧退场，流着泪，但不狼狈。沈家大小姐沈流水始终是高傲的人，只是在顾景年面前她以为自己可以低微平凡，像普通姑娘家一样更多真诚，原来只是一厢情愿。
在御花园走廊上恍恍惚惚地走，流水蓦地撞进一个怀抱里，腿一软就跪坐了下来。
“啊——这位姑娘，你没事——你——你是——流水！”来人的声音还是气息对流水而言都很陌生，湿润的眼看不清他的容颜，这急切关怀的声音却莫名让她更有了流泪的冲动。
贺若连一边欣喜一边又止不住地心疼，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块手帕，想为流水拭去泪痕，手伸到一半又觉不妥，便小心地塞进流水的手里，陪着她跪坐在地上。
流水死死咬着下唇，半天才不容易止了泪，对贺若连歉意地扯出一个笑容。
“我们先生说，人要正己心。”贺若连说的一本正经。
流水疑惑地眨眨眼，贺若连方才继续道：“意思是，人都要正视自己的内心，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不行做的事就不要做，不想笑就不要勉强自己笑，想哭就不要逞强忍着。即使不笑，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流水又抿唇笑了一下：“你们先生说的不错，不过现在是我自己想笑了。”
贺若连有些羞涩地挠挠头，视线不敢落在她身上，只往地上看，轻声说：“这样的笑容才是最美的，加之是流水姑娘的笑容，就更美了。”
“你知道我是谁？”
“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在下贺若连。”
“哦，我记得了。我记得你在湖边找嫦娥呢。”
“不，在下只是睡不着走走而已——让姑娘见笑了。”
流水用衣袖掩嘴笑着，风干的泪痕凝固在脸上，变成心里难以消去的一抹凉薄。
“地上凉，姑娘先起来吧。”贺若连弯腰小心地扶着流水，像对待易碎的干花一般仔细谨慎，仿佛稍一用力她就会像蝴蝶的翅膀支离破碎。
早晨白净的光芒里，流水的指尖透明没有血色。她在光辉中静静微笑，美好得让人窒息，脆弱得让人心碎。
贺若连觉得自己找到了最珍贵的宝物，她干净得像大漠澄澈万里的碧空，像极地冰崖尖绽放的冰山雪莲，只想做个最美的琉璃容器，把她藏在里面用一生去观赏。
跪坐得久了，流水站起的瞬间有微微的眩晕，光与影在眼前朦胧了界限，一切都似真似幻，变幻着色彩。
她半睁着眼，等待晕眩的感觉过去。风夹了荷花的淡香，撩起她的发梢，她闻到熟悉的味道，然后是熟悉的温度。
“流水——你听我说——”顾景年不知何时跟了来，拉住她的手，掌心带点湿润，温度就像天间的烈日，似乎要把流水融化。
流水睁开眼，看见景年满脸焦急的神色，秀眉紧紧蹙起，清俊的容颜完全找不到平日里淡出世事的温雅笑容。
我以为看懂你的时候，没能看懂自己的心，现在我看懂了自己，却再也看不透你。
流水在心里苦涩，脸上挂起疏离的笑：“顾公子这么急忙忙的，有事？”
“流水，听我解释好么？”
“顾公子，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需要解释，我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如果没什么我就先告辞了。”
“流——”
“这位公子，没听见流水姑娘说的吗？没什么事请走开，在下找流水小姐还有要事。”贺若连打住景年的话，往前一步挡在了流水和景年之间。
景年淡淡地瞥了贺若连一眼，拳头握紧又松开，下唇被自己咬得惨白。几次欲言又止，她还是放弃般浅叹口气，转身慢慢走开。
“等一下。”流水突然开口制止。
景年收住脚，脸上微微带了希望，在流水伸手的刹那光芒又黯淡下来，伤心委屈，甚至绝望。
一枚十文的铜币静静躺在流水的手心。
流水依旧是微笑着说话，她说：“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听御厨房的小丫鬟啰嗦着，选妃盛典如何如何盛大，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站满了全场，鼓乐声震天动地，圣上身着龙皇华袍，姿态优雅大方威严迷人……
十个秀女，楚月熙不顾满朝反对，独独留了一个，并对天下宣誓，他楚月熙今生今世只爱一个人，不负天下不负卿。
“对了对了，选出的秀女似乎是沈家的远亲，顶替了已经定亲的沈家小姐来选秀，倒是成就了一断好姻缘。这正应了那有什么——什么——相会。”
“有缘千里来相会！笨！”另一个年长些的丫鬟用萝卜敲敲她的脑袋，“还不快些去工作，净知道偷懒。”
“嘿嘿，我马上就去。”小丫鬟吐吐舌头，乖乖跑去拿了豆荚，跑到景年边上剥起豆子，“顾公子今天怎么不去看热闹？不拿吃的给心上人送去了么？”
景年靠着红木的门，带了苦笑：“我似乎，惹她生气了。也许一生也不会原谅了。”
小丫鬟依旧剥着豆荚，脸色坦道说：“我姐姐说，相爱的人即使隔了天涯海角也可以如同咫尺，只要人还在世上，那就没有什么错误是难以原谅的。虽然我不是很懂啦，不过公子也许可以明白。”
十文的铜板在她手心攥得发烫，仿佛会融化蒸发在空气里，带走满身刻痕。
景年没有回话，小丫鬟也不再说什么，专心致志地剥着豆荚，随口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曲。
夕阳拉开长长的剪影，留下漫世华光。
想了很久很久，景年慢慢扬起唇角，化开轻柔的笑。
现在换我欠了你的，流水，我们之间或许，这辈子都无法两清。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误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