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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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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岁的时候,母亲难产而死,父亲从那之后便很少笑,借酒浇愁也是常有的事情。他原本就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母亲的死使他受到重创,变得更加冷漠。他不愿意见我,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多不胜数,但是他却也不愿意再娶,除我之外也再没有子嗣。”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扫过眼前的冰冷少年一眼,缓缓笑起,“那时候我觉得我真是个多余的人,虽然别人敬我畏我,但是身为至亲的父亲却当我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亚修无言,目光却看着他嘴边那抹苦涩的笑意,眉心一皱。
上一次看见他那样痛彻心扉的表情,是在夏亚死去的时候。
三千年,整整三千年。
安慰的话他说不出来,只有沉默。
“好像爱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是镜花水月罢了,父亲死于狼人刀下之后,这世上唯一的念想都没有了。那个时候若不是夏亚以诚相待,对我百般呵护,恐怕我早就疯了。……但是在她叛国被揭穿之后,奉王喻杀了她的人偏偏又是我,她临死之前的那个笑容我永远忘不了,我宁愿她痛哭流涕地咒骂我……命运这东西……”流迦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正想举杯饮下之时,一旁的少年却箍住他的手臂,他蓦然一惊,抬眸却陷入一双暗沉的眸子里。
“别喝了。”他低声阻止,他白皙的手腕上那黑色的诡异咒文却让他心又一沉。
他看着亚修那张俊美的面孔,轻轻笑起,笑声带着悲戚,不过却没有反抗地仍由亚修把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
收回了眼神,又把目光投向面前的邪魅的王子身上,月光之下他的身影修长愈发孤寂,面容隐在黑暗里。
他怔怔地看着他的脸,突然只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震惊、诧异、惊怒还是心疼。
月光之下少年那张昔日带着笑容与不羁的面容此时早已泪如雨下,他紧皱的眉和带着痛楚的面容印在亚修的眼睛里,成为弥久不化的雪。
心中不灭的信仰,如同神一样存在的人,这一刻在自己面前落下泪来。
亚修的心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慌过。
那个如往常一样下着鹅毛大雪的夜晚,如往常并没有不同。天边依旧没有任何星光点缀,月依旧是残缺的弦月,只是他的目光却无法像以往一样做到无动于衷冷如坚冰。
第一次看见神明一般存在的流迦毫不掩饰地在自己面前落泪,第一次把这几千年来累积在心里的痛苦全部告诉自己。
他究竟……
少年缓缓伸出手去,用手心拭去他脸上的泪渍,不再言语,眼神里带着清如冷月的凉意。
夜风晚凉,那一刹那他笑起来。
“先是母亲、然后是父亲、夏亚、时夏。”他的眼眸中已然有醉意,嘴里呢喃着什么,抬眸亚修近在咫尺的面容,“全部都没了……”
“你醉了。”亚修的声音带着一片沙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看着面前这个如鬼魅般疯癫的少年,为他绺去凌乱的发丝,银色的发线在月光之下寂寥无垠。
流迦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却突然感觉身体一轻,蓦然睁开双眼。亚修看着怀中青丝散乱的少年,那体香混合着酒香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孤寂。
他淡淡地扫了他带着微醺的脸颊,垂下眼睑再不言语。
“谢谢。”
轻如蚊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并不熟悉的口吻却让他呼吸一窒。他正想要从他的眼睛里捕捉些什么,他却悄然睡去。
那个夜晚,第一次看见他的泪光,第一次听见他说,谢谢。
似乎久远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微怔的双眼依旧带着凉薄的美丽,精致的面容带着邪魅与冰冷,只是那心头的感慨万千却似要将他淹没。
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游移着,掌灯的宫女们沿路前行,帝都莱特维斯的天空中凭空炸开无数花火,将他熟睡的容颜点燃。
花开不败,亘古流转。
※
三千八百年前的那个血夜,灯火通明的宫殿里,那时他依旧是高傲冷漠的王子,他是载誉归来的帕特洛伯爵。
那年亚修一百岁,他两百岁。
那是宫廷贵族的盛宴,血宴之上他正与雷森交谈着,然后人群涌动,突然扬起的竖琴悠扬。穿过薄雾远远望去,最妖艳的樱花树枝头漫开千年大雪,少年邪肆的眼神让在场的空气瞬间凝结,黑色的战马在他跨下发出一声骄傲的嘶鸣。
以美貌与冷血闻名天下的撒霸特五王子,有着‘撒霸特玫瑰’之称的亚修。
阅人无数的他竟看的也痴了。
而冰冷的王子视众人惊艳爱慕的眼神如无物,冰冷的瞳孔却锁住了素未谋面的流迦。然后电光火石之间,翻身下马抽出长剑,剑锋在他的颈处发出妖冶的冷光。
围观者一片哗然,他却看着他嘲讽一笑。
“我原以为新任的暗杀者首领会像世人口中的说的那般,身手矫健如鬼魅,看来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那让人心凉透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那深邃的眉眼倒映在流迦的眼里,此时此刻世界再也容不下其他美景。
恶魔,妖精,鬼魅。
冰冷,猖狂,邪肆。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是轻轻笑起。
“五殿下,真是如此么?”
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在不刺伤他的情况下让他感受到。
亚修眉头一皱,脸上的嘲讽也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众人才发现,流迦的右手上的匕首已在不知不觉中抵在亚修的腹部,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的,甚至逃过了亚修的眼睛。
令人瞠目结舌的暗杀术。
他冷哼一声,略带不甘地收回了长剑,转身策马而去。
纷纷大雪之中,月光之下他年轻的容颜依旧貌美如花,美如妖月,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却让人愈发得猜不透。
后来应王喻,他成为了他的导师。
他却从未以礼相待,依旧以不羁的姿态纵横于世间,刚开始见面也只是冷冷一声‘喂’来代替他的名。
他们的关系从未好转。
直至夏亚死在他的剑下,他第一次看见那如鬼魅一样的导师有了痛苦的表情。
像人类一样,脆弱而又没有用的情感,全然落入他眼里。
“比武的话改天吧。”站在樱花树下一脸黯然的流迦转身看着渐渐而来的自己,这样说着。月光之下,他墨黑色的线迎风而舞,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将手里的木盒递给他。
“夏亚的骨灰。”惨淡的月光之中,他凉薄的双唇吐出这几个字,眼神里的复杂隐在黑暗里他看不分明。
无需隐藏或者否认,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的嫌隙与隔阂彻底消失。尽管他们之间依旧是淡漠疏离,可是从那时候他们已经成为彼此在这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王庭里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也是从那时开始,亚修不再轻狂失礼,反而以礼相待,尊流迦如兄长。
“这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站在菲奥拉神庙上,银色的长发散在腰际,挑了挑眉看着身旁冷漠如斯的少年。
他朝他摊开的手心里望去,一条吊坠图案为六芒星的项链泛着深红色的光芒。
“为什么要拿给我看?”亚修低声询问,面上的冷漠配上漫天的落雪让人心凉。
他收回了手,那条六芒星的项链也被放回了怀中。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冷漠早已习以为常。
纵身一跃,御风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仰起来的绝世容颜。
※
结束了回忆的亚修站在卡德殿的庭院中,宫殿里一片灯火通明,醉得不省人事的流迦在里面熟睡着。
又是一个下着大学的夜晚。
周遭侍女双眼含春地看着他们的主人,那冰冷邪肆的容颜纵然没有一点儿笑容却依然让人目眩神迷。
亚修低着头,手里的黑色匣子让他莫名地期盼起来。
然后下一秒,为自己的紧张感到可笑,不过是礼物而已。他先前不也说过希望自己不要嫌弃么,大概又是一些从凡世搜罗来的小玩意儿吧。
黑色匣子的触感有着涩手的毛绒,他猩红的眼眸里有着光芒暗涌。
“嘭。”
匣子落地的声音,惊得那些神游天际的婢女回魂起来,他们神色紧张地看着脸上一片复杂的亚修,却无人敢上前询问。
月光之下,他的脸上带着微诧与刻意压制的喜悦。
他的手心里,泛着红色幽光图案为六芒星的项链让亚修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知道你什么也不缺,所以希望别嫌弃我送的东西才好……”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地动山摇,天地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