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戗之墨》茹果

7、相识5

　　骆戗厌烦头了街头这沸沸腾腾，纷纷嚷嚷，仿佛无数只鸡鸭猫狗在互相骂战，朝天乱叫。
　　他心烦意乱，而她竟然仍能开开心心看这瞧那，指东说西的。每看见一样心仪的东西就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宝石般，眼里焕发着光彩。火红的身影在人群中左窜右窜的，步伐激动得要蹦跳着走。
　　骆戗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眼里只盯着那一抹在挤逼的人群中更显得玲珑敏捷的火红身影。任她把她喜欢的东西塞在他怀里然后继续兴高采烈地挑选下一样东西。
　　西天的最后一抹晚霞已经融进了冥冥的暮色之中。
　　阿墨走得那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又麻又酸。不过她好久没有试过这种逛街后遗症了，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以后，都没试过！而且，原来在这种古代扫货的兴奋程度并不亚于现代，她喜欢这儿商家的和气亲切，也喜欢小贩的热情好客。不像现代那城市店铺里的售货员，上下打量你一身衣着看你是贫是贵才对你堆笑客套，更不像那些杀鸡声音般的小贩，千方百计设个大便卖的圈套让你跳进去，尔后你把买的东西拿回家细看才知道不是破了个洞就是用了一天就宣布死亡，最后只能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阿墨扭头看了看走在后面捧着一大堆她的战利品的他，即使他现在的脸还是寒气霍霍，两道剑眉皱紧，但她还是从没想过他如此帅气，如此的绅士，如此的。。。大量。。。
　　骆戗看到前面的她停下了脚步，突然转过身望着自己，而且朝自己一脸甜笑，连声音也美美的：“喂，骆戗，今天辛苦你啦，你也累了饿了吧？！走，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说着，她就径直走进一家酒菜馆，“天香楼”。
　　骆戗心里惨然一笑，到底是她要吃还是他要吃？
　　阿墨点了一桌子的菜。
　　阿墨看着满桌的菜眼睛澄亮澄亮的，立刻大快朵颐起来，也不顾什么淑女形象了，反正阿居说她从一出生就注定不是淑女的料了，先是安静得不太正常，然后等到医生凑近检查她喉咙时她突而哇哇地哭得天摇地动，搞得医生最后要去看耳科！
　　呵呵！
　　阿墨越吃越开心，嘴都涂上了一层光闪闪的油。一只大大的油鸡被她啃剩了骨头，也吃掉了大半只肥鸭，而那些鸭头，鸭颈，鸭爪就全扔到骆戗的碗子里。还有一盆肉丸汤，阿墨把里面翠翠绿绿的葱子，韭菜都扔给骆戗，自己就咕噜咕噜地把汤喝进肚子里。
　　骆戗注视着在狂吃的她，她吃着东西的时候眼睛还能笑得弯成一个月牙形状，嘴里还塞得满满的眼睛就已经放在另一样好吃的东西上。她自己把好的都挑来吃了，不好的就丢给他，然后仍能继续美美地心安理得地吃下去。
　　骆戗真的不知道好笑还是好气。
　　哇，真爽咧！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阿居说过，看她吃饭的时候最能意识到自己在养着一只赔本的猪，只会吃，其他什么都不会！
　　阿墨挺着肚子满足地放下筷子，她瞄了骆戗一下，他那边的骨头一根也没有，而自己面前的骨头堆得却像一个山丘。他只是密密地斟着酒，自顾自地喝着。阿墨想起了在山顶的那好几天里，他把烤鸡扔给她吃，而从来都不见他需要吃点什么。
　　“骆戗！”阿墨叫了他一声，但他没有回应她。
　　只见他喝尽了刚斟满的一杯酒，又斟另一杯。喝酒像喝白开水，
　　阿墨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他，问：“呃。。。你不饿吗？难道做魔的。。。都不用吃东西的吗？”
　　骆戗抬起了头。
　　阿墨下意识缩了缩，把她和他的距离拉开了好一些。他的眼眸里又闪起那两点暗光。阿墨发现，越是入夜，那两点暗光越是阴森。
　　他的声音如他的目光一样寒冷：“我无需贪恋食物。”
　　又喝尽了一杯酒！
　　接着一阵冷笑：“我只贪恋人类的体温。”
　　贪恋。。。体。。。体温。。。？阿墨听得动魄惊心。那。。。那是什么意思？
　　记起他肆无忌惮地轻薄她，而每次轻薄她的时候却只是把身体覆在她身上。就这样好一会儿然后便完了，其余的想来也并没什么更进一步。不像那些色情狂□□犯什么的在别人身上乱摸乱吻一通。还有，他的身体。。。就像。。。从来没有温度的！
　　难不成这就是因为他贪恋。。。人类的体温？
　　阿墨正要抬起头细问下去，却发现他在杯子边缘的手略一缩紧，眼神凌厉地盯住某一角，耳朵像是在专心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
　　嘭啷。
　　握在他手里的酒杯就这样被他捏碎了。
　　阿墨吓得脸都绿了。
　　紧接着，啪的一声！
　　他重拍了桌子一下。
　　阿墨这边的山丘似的骨堆散成一滩，而当他那拍在桌子上的手一拿开，桌面明明白白一个凹了进去的手掌印啊！
　　旋即，阿墨一眨眼，他就已经轻身飞了出去。
　　阿墨使劲搅动脑子快点转动，好反应过来。
　　噼啪。
　　在骆戗飞了出去的第二秒，整张桌子竟然就这样轰然倒下。
　　阿墨已经不敢回想刚刚还把鸭头鸭爪什么的丢给他，嚷他替她捧这布匹搬那绸缎，还吆喝他浑球呢！
　　如果一不小心他恼羞成怒，她就是第二张桌子啦！
　　阿墨彻底呆了。
　　夜阑人静。
　　阿墨蹲在了“天香楼”门前的石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懒懒的晃着。她本来是呆在“天香楼”等他的，但“天香楼”都已经打烊了很久，他都没回来过，一飞不返似的。阿墨等了都不知道有多久了，绵羊从一只数到一千只，蚂蚁从一千只倒数到一只，就这样在一跟一千之间不断来回。走了一天的路，阿墨只感到整个人都软沉沉的，眼皮重得快撑不起来。
　　骆戗，骆戗，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骆戗，骆戗。。。
　　一个坏心骆戗，两个坏心骆戗，三个。。。一千个坏心骆戗。。。
　　一个笨蛋骆戗，两个笨蛋骆戗，三个。。。一千个笨骆戗。。。
　　一个——
　　忽而，一个声音打断了阿墨。
　　“哎，姑娘家何以这么夜仍没回家？要陪陪本少爷作乐吗？”
　　阿墨只见三个一身流氓式的醉汉正东歪西倒地朝自己走过来，心不禁慌了起来。周围静得连只狗也没有，自己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但是阿墨还是努力平息慌张：“不用，我在等我丈夫回来！”
　　那三个流氓走到阿墨跟前，不以为意地嗤笑着：“等丈夫？姑娘你看着天黑成这样子，你丈夫会回来吗？”
　　“会！”阿墨坚决地说道。她具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她就是相信他会回来！因为他在这里留下了她。
　　其中一个流氓向阿墨的衣襟伸手，阿墨快速拍开，瞪视着他。她讨厌极这古时代的流氓，她同样讨厌她那个时代的流氓，但起码她那个时代的流氓还有个样子瞧得下，花花绿绿的染发，松松垮垮的衣着，至少充满时代感。而面前这些，一个个胡渣满脸，仿佛一个世纪没洗过澡似的，一副粗人相！
　　另外两个流氓起哄道：“你丈夫也许正风流快活着呢！你何不也跟我们风流快活一下？！”
　　“他不会！而且你们也不用妄想了，快滚！”阿墨凶凶地骂去，不让气势输给他们。
　　“喏，姑娘还挺巴辣的啊！本大爷就是喜欢这激情！哈哈哈。。。”他笑声中已经把手扯开阿墨的衣襟了。
　　阿墨一惊，忙退后一级台阶，谁料却绊倒在地。
　　那流氓笑得更得逞了，蹲下去一手按住阿墨的身体，一手欲扯下她的衣服：“哈哈哈！今晚本大爷会送你一个春宵！”
　　阿墨气急了！这时代的人都没钱嫖妓吗？！提手就给面前这个流氓刮去一巴掌！没钱嫖妓就给我安分点！
　　那个流氓似乎没料到阿墨这一掌，顿时怒得像爆炸似的扑到她身上来。
　　阿墨整个人跌倒在地，心乱成一团，被后面两个流氓一左一右擒住，不能动！她本能地大声呼喊，却不料出口就喊了“骆戗！”，而不是“救命啊！”
　　她被自己吓了一下。
　　那流氓们更是笑成一团：“没用的！你喊神也不会救你的——”
　　一道黑影飞闪而过，那流氓们没吸口气就被一阵狂风吹倒在地。
　　阿墨连忙摸索起来奔到黑影身后。
　　她这才大大松了口气，他总算来了！神不会来救她没关系，魔出来救她就行啦！
　　那几个流氓也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站在骆戗身后，阿墨的气势也回来了：“浑球，我丈夫来了，你知趣就快给我滚！要不你死得难看！”
　　没有人注意得到，骆戗的身体微微一震。
　　“混帐——”那个流氓正要向骆戗挥拳，骆戗轻轻一摆衣袖，顿时前后两道寒风就剐向那几个流氓的脖颈！
　　浓稠的血液一下子从他们口中迸出。
　　骆戗正要再摆衣袖，却见阿墨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听见她说：“哈哈。。。好了。。。他们死掉了。。。我们回去吧。。。哈哈。。。”
　　骆戗简单而有力地说：“他们没死。”
　　阿墨出了一阵冷汗，继续赔笑道：“他们一会儿就死的了，我们回去吧！呃——那些东西可以帮我提一下吗？哈哈。。。”
　　骆戗看见她额上的一颗汗珠，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摆开了她的手就走过去揽起那些她买的东西，离开了。
　　他知道，她不想他杀人。
　　阿墨一颗冷汗从额上淌下来，呼——幸好！幸好！
　　瞟了一眼地上捂着胸口叫苦连天的三个流氓，阿墨不忘愤愤朝他们踹去一脚：“下次存够钱取嫖妓好了！别调戏良家妇女这么没出息！！哼！”
　　呼——气都顺了！
　　然后阿墨赶忙跟上前面的黑影。
　　一阵夜风卷起。
　　月下，他高挺的身影与她娇小的身影，重叠了。
　　“即使英雄救美的故事每一场都类似于这样，但也不能真的把时间调到这么紧迫嘛！害我差点儿要跟那几个浑球同归于尽呢！”阿墨要小跑着才能与他并肩走，“你。。。是感应到我有危险吗？”
　　阿墨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就有几分期许。
　　骆戗淡淡地答道：“不是。”
　　阿墨顿时泄了一大段气：“世界上没有那么恰巧吧？恰巧我有危险，然后恰巧你出现？”
　　“不是。”骆戗仍淡淡的语气。
　　“那是为什么？”阿墨追问。
　　“你喊了我。”骆戗简单而无起伏地说了四个字就解释了原因，仿佛刚才那一波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都被遗忘了。
　　可是，她不知道，他再挥去一剑，就能终于解决那个他了。他们之间已经纠结了好几百年，却在最后关头，她喊了他的名字。都已经到喉端的剑，他蓦然就收回，不顾一切地直冲向她身边。而这剑一收，也许就错过了几百年等来的机遇了。
　　但是，他不曾后悔。
　　还有点高兴她喊了他的名字。
　　而且还有那一句——“浑球，我丈夫来了！你知趣就快给我滚！要不你死得难看！”
　　想到她最后踹向那几个人的样子，她不让他杀掉他们，却也没忘记多踹他们一脚以泄恨。
　　嘴边忽而从没有过的扬笑。
　　阿墨喘气巴巴地追在那个黑影身后，本想跟他持平而走好好聊一聊，却不料他像个马拉松参赛者直直地往着终点走，一点儿也不留意追在他身后的她快要累死啦！而她的腿走了足足一整天咧，现在踏在地上像晃荡晃荡的，都不是用走的了。
　　“骆戗！”阿墨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他依旧自己向着戗山走。
　　阿墨很想把他骂停，但是当她想起了那张“天香楼”的桌子，她就不敢了。
　　他直直地走，她苦苦地追。
　　终于熬到了戗山山脚。阿墨走得嘘气兮兮的，汗水都把衣襟浸湿。她感觉到自己的头一下大一下小的不停胀缩，索性瘫坐下来好了，运动量过度会昏死人的！
　　骆戗转过头来盯着不肯再动的阿墨。
　　她就像一只赖皮的猫，硬是要人抱着它走似的。
　　一阵无形的气压把阿墨飞扯起来。
　　“啊！”阿墨惊叫着，脑子转动不到发生了什么事。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趴在他的背上了。因为他两只手都捧着她的东西，她很机灵地勾紧他的脖子，让自己稳稳赖在他背上。
　　他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阿墨把头软软地搁在骆戗的肩上，一阵山风吹过来，还是从前的清寒，但阿墨觉得好写意。
　　温度从背后传来，骆戗还可以感觉到她的鼻息轻轻打在他的脖子上。他抓住布匹的手不得不加重了力道。
　　“骆戗，”阿墨侧着头埋怨道，“你刚刚飞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也不回来？我等了好久都快成了木头耶！”
　　骆戗的心悄然收紧。她等他？她就这么肯定他会回去？
　　“去杀一个仇人。”语气还是那样平铺直叙。
　　“仇人？！”阿墨怪叫了起来，“那。。。那杀到了吗？”
　　“没有。”
　　呼——阿墨在庆幸，不知道替自己庆幸还是替他庆幸。
　　阿墨毫无顾忌地趴在骆戗背后。他的肩膀很舒坦，很可靠。阿墨在想，如果有什么困难、荆棘、不顺，躲在这里肯定是最安全的。她的头歪向了他的脖子，一阵冰寒，她缩了缩。
　　骆戗的眉挑了挑，他冻着她了吗？
　　可是他发现，她的脸又再碰了碰自己的脖子，像是适应了似的，然后她的头就靠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墨觉得他的身体确实是冷了点，没有体温一样。这就是他贪恋人类体温的原因吗？但是阿墨觉得，这样靠着他还是很舒适。
　　“骆戗，你是魔，为什么还会有人类的财产？难道你是个有钱魔？”
　　“不是，那锦袋是从一个商人腰间拿来的。”他没有看错人，那人果真是富贾商人。
　　“从腰间拿来的？——那不就是偷来的？！”阿墨眼睛嘴巴一起张大，“你怎么可以那样子！这不就害我平白无故洗了黑钱？！”
　　骆戗不太懂她所说的“黑钱”为何意。“不算偷，至少我让他一年之内都不会被妖魂鬼怪缠身。”骆戗理所当然地说。
　　阿墨叹了口气，也罢了，反正钱都花出去了。我们得利了，那人有益，互助互利嘛！而且千金难买健康身体啊，仔细想想他也算赚了！想罢，阿墨又放松了心，继续安心地趴着骆戗。
　　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山顶那棵苍劲的古松出现在视线里了。黑暗中，它仿佛在散发着丝丝邪气。
　　离终点不远了。
　　骆戗以为她睡着了，但突然之间耳边有她的呢喃，声音是温软的：“骆戗，其实做魔是不是不太好？你活在这里有多久了？我看你好像很孤独的样子，是吗？很多人都渴望永生，但我讨厌，跟讨厌孤独一样讨厌永生。永远活着的感觉，就像被世界遗弃了。。。”
　　骆戗的脚步钉住了。
　　她好像睡去了。
　　如果阿墨睁着眼，她一定会觉得不忍，因为他眼底闪出哀伤的暗光，如夜空中单纯的一颗幼星。
　　因为孤独，所以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