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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识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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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的晓雾,拉不开,扯不碎,一切景物都迷迷茫茫,似假似真。远处的千山万壑,都没入在浓雾之中。
诡异的感觉随着雾色加深而加深。
阿墨看了看树上的骆戗,心稍微定了一些。他在,她就觉得安全多了。然后阿墨又开始了手中的活。
骆戗靠在树丫间,轻闭着眼睛,听着她手中两块石头砰砰单调的碰撞声。一大清早,她就已经在树底下拿着石头在互相撞击着,现在都快到晌午了,她仍在拿着石头磕磕碰碰的。有时候她磕石头磕到不耐烦了,一把扔开了石头,对着石头咒骂一通,骂完了随后又重新把石头捡起来继续磕碰着。
浑球!
阿墨再也受不了了!那该死的石头把她的耐心挑到了极限。不弄啦!弄了一大个上午,要用石头摩擦来点个火而已嘛,什么飞机啊!石头都被撞得碎裂了,丁点星火都没搞出来!再弄下去,阿墨怕自己反倒恼得喷出火来!!
阿墨忿忿地回到树干旁。她抬起头,他还是闭着眼睛,阿墨真想找根有多粗就多粗的木桩来,好好撑起他的眼皮,让他不要一天到黑就睡啊睡啊!
“骆戗!”阿墨叫道。
他一动不动。
“骆戗骆戗骆戗!”阿墨又叫道。
头顶的他纹丝未动。
阿墨泄了气,不喊了,靠坐着树干。
骆戗以为她终于要安静了,松了口气。隔了没一会儿,却又听见她口中碎碎念:“一个王八蛋骆戗,两个王八蛋骆戗。。。三个。。。”
骆戗告诉自己不要管她。
“六十个王八蛋骆戗,六十一个。。。”
他什么都听不到。
“九十一个王八蛋骆戗,九十二个王八蛋骆戗。。。”
听不到!听不到!
“九十九个王八——哈!你终于肯睡醒啦!!我差点儿就可以数到一百个王八蛋骆戗了耶!!”
骆戗吁了口气。
阿墨从地上弹跳了起来:“骆戗!山腰那个湖叫什么名字?”
“戗湖。”骆戗回答得很冷淡。
“那我们一起去戗湖!”阿墨的声音很带劲。
“不去。”骆戗忽略着她眼里的热切,一口回绝。
可阿墨不以为意:“那好吧,我自己去!”
骆戗厉声禁止:“不行!”
唯独那个戗湖,至今仍不能完全受控于自己,那个他也许会随时随地出现在那里。
阿墨嗤了一下,他对她的态度总是这么恶劣!她装作没听见他说的,就大迈步子往山下走去。
阿墨舒服地深呼吸,满腔都充盈着清新的湖水味道!山腰没有山顶那么多的白雾,阿墨觉得自在多了,手脚也利落很多,充满干劲。
戗湖是柔和的深绿色,像一块厚玻璃似的,透彻得只有无垠的安宁。
阿墨走到湖边,蹲下去用手掂了掂湖水,唔。。。冷耶。。。!阿墨有些丧气。
“湖底开始结霜,”骆戗坐在湖边一棵树梢上,湖水在冬天结霜,而他的语气则一年四季都结霜,“今天不要下水。”
可是阿墨觉得自己听得很顺耳。他说不来不来,到底还是来了嘛!
“骆戗,”阿墨笑得很温纯,“你下来一下啊!”
骆戗像鹰一般凌锐的目光打量着湖边的她,她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阿墨眼里很真诚:“下来一下嘛!我是真的有话要跟你说!”
她的语气也很诚恳。
骆戗缓缓飞落在阿墨身边,划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但他还是警惕地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阿墨主动凑近了他身旁,说:“我觉得那湖中央好像有点什么的,你看一下!”
骆戗赶紧朝她指向的方向看去,难道那个他要来了?骆戗不禁握紧了披风里深藏的“寒戗剑”。
可是,湖面水平如镜。
骆戗回头狐疑地看着她,却蓦然发现她眼里笑得邪邪的。骆戗嗅到一丝不安全的气息,可还是迟了一步!
扑通一大声!
湖面被惊扰得像破碎的明镜。
他被她一脚踹进了湖水里!
“哈哈哈!”阿墨看见骆戗被自己整得全身湿透了,狼狈得很,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骆戗,湖底开始结霜了,今天不好下水的呀——啊!”
谁料,阿墨自己只顾着大笑,脚不小心一撑,撑了个空。
又一声大大的扑通!
湖水都溅到湖边上去了。湖岸边的小野花一触碰到冰冰冷的湖水,都似乎打了个激灵似的摆了几下。
骆戗急了,忙一个飞身,立即把她抱回到岸上。
水里是一片冰霜,连他这无温度之躯都可以感觉到湖水的冰寒,柔弱的她又何以承受得了。只见躺在地上的她两道细眉扭成一团,嘴唇都冷得变了紫色,脸色冰青冰青的。
骆戗的剑眉皱成一抹紧张,眼里暗亮得急切。
纤薄的衣裳混着水紧紧贴在她身上,他立刻伸手褪下了她一身衣裳。然后骆戗把自己的披风牢牢地包裹住她在颤抖的雪白身躯。一把抱起她,飞向山顶上,如一道暗色的光影掠过天空。
划过的风里面充满焦急的味道。
“唔唔。。。”冻昏过去的她在他怀里痛苦地呻吟着。
骆戗眼底一紧,他的体温也冻到她?
他即刻把她放在树下的貂皮毛上躺好,生怕耽搁半刻他的寒气就会伤着她!
他的指端迸发出火光。
“唔唔。。。”
被骆戗用黑色披风包得像蚕蛹似的阿墨渐渐恢复意识,她软软地睁开眼,却吓了一大跳,“骆戗!你。。。你谋财害命啊?!你怎么可以把火烧在我身上!!”
阿墨一醒来就看见包着自己的披风上面火光霍霍地烧着一团火。
骆戗看到她脸上渐回红润之色,方才松了心。他没有回应,指端对准那团火,一下子就把火团收于指尖里。
“哇!”阿墨看得眼瞪目呆,“你会这个就早说嘛!那今天早上我就不用弄那两块烂石头啦!”
阿墨再看向骆戗的时候,他已经像往常一样坐在树丫间了。
骆戗坐在树丫上,心一时之间仍不能平息,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过来的是他,而不是她。
阿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只有一件披风。
呃。。。她又被他看光光了。。。是吗?她应该臭骂他一顿还是。。。感谢他呢?毕竟他救了自己一命。。。
骆戗注意到树底下一片静默。
她还在介意他看光了她吗?他知道她特别介意这个。
骆戗稍稍低头瞄了一下她,吃一惊。她正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己。骆戗忙收回自己的视线。
阿墨嗤的笑了一下,她都还没有害羞,他害什么羞啊?
“骆戗。。。”阿墨在他的披风里缩了缩,披风里全是他的味道,像寒风的味道,也像霜雪的味道,“我想吃烤虾。。。”
阿墨看见树上的他有些刻意不去看她,望了望远方的路,然后他高挺的身影就消失在浓雾里面了。
当骆戗挑着整一箩红虾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她恰如其分地把他的披风穿在身上,安静地蹲在树底下,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地上的碎石,乖乖地等待着他。看到他回来了,她的眼里马上放出甚是动人的光彩。
突然之间,他心头有一阵从来都没有过的温热。
那种不熟悉的温热令他心慌意乱。
阿墨直盯着骆戗手里的一箩红虾,蹦跳着过去把它夺过来。哇咧!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每一只虾都嫩红肥美,馋死她了!
“喂!骆戗你在发什么愣啊?!”阿墨不满地看着站在原地的骆戗,“快点火啊!就像刚刚那样子啊!”阿墨维妙维俏地学着骆戗指端放火的样子。阿墨觉得那时候的骆戗简直比使枪的周润发还要帅多了!
骆戗伸出食指,稍一发力,一团火在地上熊熊烧着。
阿墨立刻手忙脚乱地把竹子插进虾子里面就放到火上去烤着。
骆戗看到火团把她的脸蛋哄得红红的,跟古松底下的那株小野花红成一个样。
“喏!给你!”阿墨把烤好的虾递给又在发呆的他。
骆戗警惕地斜盯着那只烤了半边黑的虾,她不像是纯粹为他好的人,更何况他根本不需要人类的食物。
“看什么呐!这次不是玩笑啊,我是要谢你救我一命啦!”阿墨浅笑着。
骆戗的手还是没有接过烤虾。
“喂!给点面子好不好?我是诚心感谢你啦!没说谎!”唔。。。没百分百说谎算不算没说谎。。。那虾是用来谢他没错。。。但那只虾她烤砸了吃不下。。。
见他没有要拿的意思,她不耐烦,猛把虾一塞进他嘴里:“吃!”
骆戗无奈,只好把虾咀嚼起来。
“呀!”却听见她怪叫着。
阿墨目瞪口呆,他是生番还是野人?吃虾也不用剥壳吗?
“你看,是这样这样的!”阿墨只好剥了一只虾,示范给他看。然后顺势把虾放进嘴里,唔!好鲜甜哦!
骆戗无表情地继续连虾壳一起吞进肚子里。有壳跟无壳于他而言不都是一样?倒是。。。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骆戗觉得烤虾也挺鲜甜的。
阿墨吃得饱饱的,回到貂皮毛上挺着肚子躺着,满足地眯着眼睛笑起来。
清寒的风吹过,有一点冷,可是不刺骨。冰冰的,清清的,她嗅到风里面有他和红虾混合了的味道。
骆戗把火团收回指端,他看着张开双臂大大咧咧仰躺在貂皮毛上的她,曾几何时他经过人类的猪厩时,里面的那些动物脸上的表情跟她的如同一辙。
轻轻地笑了。
“啊!”她突而又怪叫起来。
骆戗盯着她圆瞠的眼睛,莫名其妙。
“你。。。你——”只见她不可置信地指着他说,“笑了!”
他感到背后有点滚烫的气息。
“你看过雪花燃烧,冰雕着火没有?!”她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说!你干什么看着我邪笑?!”
他收回他的视线,径自飞回到树丫间,不理会她。她总是做奇怪的事情说奇怪的话。
“切!”阿墨从骆戗脸上收回视线,又是那一副死鱼脸!阿墨翻了一个身,换了一个姿势开始舒舒服服地睡午觉。
滴嗒嘀嗒嘀嗒。。。
朦朦胧胧间,阿墨感到脸上有冰凉冰凉的水润。唔。。。下雨了吗。。。好像有点湿耶。。。好像有点冷耶。。。
骆戗看着树底下在白色貂皮毛上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她,雨水都滴落在她脸上了,她还可以继续睡?山顶下的雨有如冰雹,她还可以继续睡?山风把她冻得紫了唇,她还可以继续睡?
骆戗真的看不下去。
轻飞落至她身旁,俯身把她抱了起来。怀里的她皱了皱眉,不安分地动了动,口中碎碎呓语了几句。
骆戗有点不知所措。
她要醒了吗?
张开眼第一下就看见他正抱着她,他不敢想象她惊讶尖叫的声音!
骆戗不安地低头瞄了瞄怀里的人,像是松了口气。怀里的人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又重新沉沉睡着了。
她不知道,她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已经被弄得心潮跌宕起伏。
轻身一飞。
骆戗把她抱到树丫间,枝叶丛能为她挡掉不少雨,还有风。
她不知道,他是魔界里高傲的王。此古松有如他尊贵的王位,从来没有任何魔、神、人坐上过它。
除了他,只有她。
但是,他愿意跟她分享它,甚至他的一切。
他让她稳稳地靠好树干,刚放开扶着她的手,她的手却赤裸裸地从披风里掉了出来,扒开了胸前的披风。
骆戗把她的手缩回到披风里,包紧披风的领口,不让风从那里钻进她身体。然一放手,她的手又不安分地掉了出来。剑眉皱了皱,他再放回她的手,她的手就是不听使唤地再掉了出来。
骆戗恼了,一把揪紧披风的领口不让她的手再掉出来。
也许动作大了些,她眯眯的眼仿佛很不情愿被吵醒地要睁开来。骆戗有点紊乱,放在她领口的手要缩回还是不缩回,一时竟没了主意。
阿墨睡梦中隐隐觉得被人搅和得没有安宁,她惺忪地睁开眼,却傻了眼。“骆戗!你在干什么?!”
是要下毒手还是下淫手?
可是未等骆戗的回答,阿墨突然发现自己正高高地卡在树丫间,她惊叫了起来:“天啊!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啊!呜。。。为什么会这么高啊!”
阿墨本能地一把抱住身旁坚稳的骆戗,却因为他身体刺骨的温度而弹缩回了手,转而抱住了一旁的树干。
她的动作似乎很平常,他的心却一阵抽痛。不应该忘记,她是人,而他是魔。
骆戗缩回在她领口上的手,转头没出声,沉着脸。
阿墨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他总是那样爱理不理她!
原来下雨了。。。
阿墨放开眼望向远处,潇潇雾雨千丝万线落下来,无边无际织着一张迷蒙的雨帘子。一座座山头上漂浮着轻烟一样的雨雾,影影绰绰如水粉画一般柔美。
阿墨深深地吸了一口夹带着雨丝的空气,冰硬了鼻梁,太阳穴那里有种茫茫然的昏沉感觉。。。
一阵很长的沉默。
身旁好像没了人似的。
骆戗感到不妥,稍微偏头看她。还在。
只是。。。
她定定地看着远方的山景,表面上像是被缥缈的景色吸引住。但是,他看得出她眼神里面的迷茫,空洞地忧伤着。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
骆戗心底像被什么砸痛了。
忽而他听见她缓缓的声音,似一道苦涩的流水:
“拧亮忠诚的台灯
却听不到你往日的嬉闹
楼梯冷清了足音已久
花藤上只挂着一份过去
小鸟的背影化成了云烟
笼子无言轻叹
我还能做些什么
用镜头记录镜子中的自己
模糊而陌生
我们一起买回来的玫瑰
还是那样的鲜艳迷人
我们的爱情呢?”
她仿佛在对着雨水呢喃,又仿佛是向他诉说。
“这是一首我在网络上看到过最深刻印象的诗歌。。。”
骆戗听不太懂她在说些什么,他发现她经常尽说些奇怪难懂的话。然而,他却无法从她苍白的脸容上移离视线。
又是一段许久的沉默。
骆戗很想打破这段沉默,以及——她的忧伤。
比起现在的沉默无言,他更希望她可以像往日一样唧唧咋咋,聒聒噪噪,嚷天嚷地。
他又听得见她的声音:“。。。我不见了这么多天,阿居他。。。其实有没有。。。很着急?他。。。有没有。。。四处找我?找不到我。。。有没有。。。抓狂?”
她顿了顿,突然转头问他:“骆戗,其实我是不是很讨厌?”
骆戗一愣。
不是。
如果他讨厌她,早在她被蛇妖偷袭的时候他就不会出手相救。或者说,早在她坐在神案上被抬上山的时候,他就不会下命令各种妖鬼不得接近她。
他在保护她。
于魔而言,保护人类等于一种耻辱的事情。他很清楚。他的座下之臣亦常常劝柬他。
可就是忍不住要出手保护她。
但是,骆戗终究没把话说出来给她听。
他看得见她眼里的怆然的水雾:“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就像一个鸟笼子,阿居就像一只鸟笼里的小鸟。。。我用了先天的条件把他拴在身边,用眼泪逼他买玫瑰花给我,用任性逼他把别的女生给他的情书全部都烧掉。。。”
阿墨自嘲道:“呵。。。我都觉得自己卑鄙!可是。。。”她低下头,眼眶里的水珠一颗颗地滚流下来,“我无法抑制自己不那样做啊!我是那样的喜欢着阿居。。。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着他。。。但是某一天。。。他。。。他竟然跟我说他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心上人。。。”
喜。。。喜欢。。。那个叫阿居的男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着他。。。?
不知何解,心口被撩起扩散的酸涩。
很久很久,骆戗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他转头看她。她牢牢抱着身边的树干,胸口一起一伏,很安静地呼吸着。她又沉沉地睡下去了。
脸上有两道半干半湿的泪痕。
他伸出手想要为她拭去,然而到了她脸旁的指端却停住了,收了回去。
他的温度,应该会刺醒她吧?
骆戗站了起来,望向远处那个有最好杉木的树林,眼底似乎承继了她的忧伤,暗光里淡淡的墨绿微微发着亮。
即便从一开始就想要保护她,连同她迷茫的空洞。可是这一刻,却发现自己是那么的——
无能为力。。。
纵身一飞,向着那个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