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是妖》月光遥遥

3、第三章：无力回天

　　封印了千年之后，玄英于一年前从地府逃离。
　　带着黑无常告知的真相，我木木然地回到房间，想来我的脸色一定苍白至极，因为路上每一个遇见我的人都会重复同样的话：“桐少庄主，你无碍吧？”
　　无碍？我又怎能无碍？复仇？复仇……自然是要去永仙派复仇。
　　她恨了永仙派整整一千年，这样的怨恨能助她冲破地府的层层封印，她的法力高深到消失一载无人知晓，这样的玄英有谁能够抵挡？
　　如今，师傅年事已高，师娘并无半点功力，他……又离开了师门，如今的永仙派怎能是玄英的对手？他会回去吗？在师门陷入危难的关头，他一定会回去的吧？可是，他现在正和那个狐女在一起，会知道玄英的事情吗？
　　侍婢奉道宗之命为我的房中增添两炉炭火，我呆呆的坐在炉旁，凝视着窗外肆虐的雪花……

　　天下分为天上、人间、魔族、玄道四界，这其中以玄道最小，只有夜阳山脚这一片地域，但却以道宗仇东林的名声，才得以与其余三界齐名，而且，玄道人数虽少，但人人道法高超，当然，除了我。
　　黑无常说，六月飞雪，乃是四界未可知的恐惧凝结而成，而这所有恐惧都来自于玄英一人，来自于她未可知的举动、行踪以及仇恨。他还说，天庭已经派人下凡间查访玄英的下落，只是毫无结果。不仅如此，就连她带出的那些怨魔恶鬼也踪迹全无。

　　侍婢为我奉上一壶热茶，这茶是道宗亲自甄选的，据说可以凝神静气，然而，我却一口也咽不下。
　　永仙派怎么样了？师傅怎样了，师娘又如何了？我那些亲如手足的师兄弟和姐妹们现在又在做什么？他们可曾知道玄英的故事？可曾知道她的恐怖？
　　“就算知道又能怎样？”突如其来的男声晃过我的耳际，我惊讶的抬头，被泪水打湿的眸子此刻有些模糊，但却并不影响我看清来客——是羽殇。
　　他站在我的窗前，修长的身形把窗外的光线遮住了大半，他低头看我，狭长的双眸微微泛着荧光，我知道，他在读我的心。
　　我背过身：“走开！”我不喜欢这种心思被人窃取的感觉。
　　“抹眼泪能拯救永仙派？”他的话很刻薄，不留丝毫情面，“如果你不想被人读去心思，那要好好修习道法才行。”
　　我冷笑着转过身看着他：“除了抹泪我还能做什么？我是一个连地府都进不去的幽魂，一个转不了世、投不得胎的野鬼，我甚至不能离开这万年古槐的荫蔽走到阳光底下去！拯救？呵呵……”我干笑，“这两个字我根本承担不起！”
　　“因何不能？”羽殇似乎并没有听见我的话，略显冷漠的目光在我的面颊上扫过，“只要你想，必然可以。”
　　我微怔，待要追问，窗前又多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小桐。”两人同时开口。
　　我认得来人，他们是玄道大师兄任海邪和二师姐洪倩，常年游走在庄外的他们此刻同时现身，只怕也和玄英有关。
　　果然不出我所料，洪倩最先开口：“永仙派今晨有两名弟子失踪了。”
　　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人也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朦胧中，我仿佛看到无数身影从眼前晃过，而醒来时，却只看见道宗一人。我躺在榻上，床边是两盆火炭，在这个连庄内侍婢都只着单衣就可以御寒的地方，我却需要裹着裘袄坐在炭盆边。
　　我真真就是一个废物。
　　看着道宗低头沉思的样子，我开口：“道宗，你可以去救救他们吗？”
　　“不可以。”他的回答很坚决，打碎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为什么？”我还在执着。
　　“四界有四界的规律，我们只是执行者，而不是主宰。我，还有他们，都是一样。”
　　他们？我下意识的回望一下四周，然而房中确实只有我与他两个人，我瞪大了双眼：“他们是谁？”
　　“人界帝王、天界庭主、魔界尊者。”
　　“为什么？”我不解，面对着玄英即将血洗永仙派的灾难，法力无边的四界主宰难道要袖手旁观不成？
　　道宗慢慢起身，看着窗外的飞雪长叹一口气：“一切皆有定数，四界众生平衡，众人平等，我们无权干涉。在一千年前，玄英血洗升仙派，并上捣天庭的时候，天庭庭主也未出手，更何况现在这种局面，毕竟，玄英还没有动手。”
　　“那永铭师尊呢？他现在在天庭，法力无边，而玄英对永仙派的仇恨也是因他而起的，难道他也要袖手旁观吗？”我好像寻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永铭不是玄英的对手，放眼天下，只怕无人是她的对手了。十二层地狱之下，全部是怒气与罪恶，玄英之所以能冲出地府，完全是因为她将那里的所有能量全部吸收殆尽，此时的她，比一千年前还要可怕百倍。”
　　还要可怕百倍？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记得书中的记载，那时的她在天兵天将的共同努力下被制服的，彼时都已经那样恐怖了，今时今日……
　　道宗是何时离开房间的，我完全没有觉察到。
　　我只知道自己抱着双腿，屈膝坐在床上，浑身都已麻木僵硬。
　　掌灯时分，雪更大了，窗台上已经积聚了厚厚一层，在古槐的隐蔽下，这雪尚且如此之大，那外界此时已是何等模样，只怕难以想象了。
　　“冷吗？”羽殇穿墙而过，坐在我的身边，他一进来，我这房中便顿时温暖起来。我望了他一眼：“我害怕。”
　　眼泪随着这三个字汹涌的冲出眼眶，我一头扎进他的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羽殇浑身一僵，在片刻的无措之后，伸手将我揽住，轻抚我的后背，耳语一般的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很快便好。”
　　我奋力的摇头，怎么会好呢？我的师傅、师娘，还有那些兄弟姐妹们，一个个都会死在玄英的手中，怎么会好？！可是，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哭，像个懦夫一样趴在男人的怀中流泪。
　　“小桐。”他柔声唤我，“她现在不会下手的。”
　　我抬起泪眼：“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轻抚我的面颊，让满脸的泪水在瞬间消失：“听道宗说，玄英最喜一网打尽，赶尽杀绝。这一次，她的目的是向永铭复仇，她要在永铭的面前将永仙派灭门，只有这样才能解恨，可是，如今门徒并未齐全，因此即便现在荡平茯苓山，也无法达到她的目的。”
　　“并未齐全？什么意思？”我有些疑惑，但随即在羽殇的目光中捕捉到了答案，我倏然直起后背，“还有我，是不是？我在玄道，并不在茯苓山上，所以她找不到我！对不对？”
　　他点点头，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鼻尖，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
　　我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顾不得对他多说什么，直冲门外。
　　“桐少庄主，裘袄、多披一件裘袄。”守在门口的侍婢被我的举动吓了一大跳，随即大喊起来。
　　外面很冷，雪片像发疯一样冲进我的衣领，可是我没有回头。

　　再冷的天我也不怕，因为此刻，我已经被愤怒全部笼罩了……冲进道宗的主院时，大师兄任海邪和师姐洪倩正在厅内向道宗回禀着什么，黑无常也坐在一旁，神色凛然。
　　见我冲来，厅外的两个小童连忙挡住我：“桐少庄主，你不能进去。”
　　“滚开！”我喝道。
　　我在夜阳庄内是个闲散人物，因为闲散所以脾气一向很好，今夜是我入庄以后第一次发怒，两个小童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她进来。”道宗仇东林在厅内发话。
　　我一把推开挡路的小童，直冲进去：“一年前，你们就知道了，对不对！”
　　任海邪吓了一跳，他看看师姐，然后温声问道：“小桐，怎么了？知道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黑无常，而他也是一脸的茫然：“少庄主，你怎么了？”
　　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仇东林，我相信，他能给我答案，果然，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垂头看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话让我的胸口撕裂一般的痛，他没有否认，那便意味着我的猜测没有错，我的声音发颤，目光也变得愤怒起来：“羽殇告诉我，玄英常用的手段是赶尽杀绝，所以，若要确保永仙派不被灭门，那便是将其中一人带离永仙保存起来。正因为这样，一年前，魔尊才不让我进地府，因为一旦我投胎转世便算不得永仙派的门人，而你，则将我带进夜阳庄认作义女，却不让我入玄道，为的也是保全我永仙门人的身份。你和魔尊并非现在才知道玄英逃亡的，早在一年前，你们便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听了我的话，黑无常连忙站起来：“桐少庄主不要胡思乱想，这怎么可能呢？”
　　我盯着仇东林：“是不是！”
　　“小桐，不许胡说。”师姐洪倩对我的无理有些恼怒。
　　“是。”道宗终于开口了。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之后，我问道：“为什么？那时候的玄英也许并未走远，为什么你和魔尊要给她一年时间，让她休整之后对永仙派下手？茯苓山上所有的危机你们早就知道，为什么不仅不出手，还要装聋作哑？”
　　这一天，我流的泪已经太多了，现在居然一滴也挤不出来。
　　道宗看着我，那张斯文的面孔之上不见半分情感流露，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因为，我们有我们的使命和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