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是妖》月光遥遥

2、第二章：往事成冢

　　从前，我并不懂“天意弄人”的真正含义，而现在，我懂了。
　　一年前，本应转世投胎的我被挡在阴曹地府的门前，他们说，我现在还不能入地府，因为什么？没有人能给我答案，只有那个一脸狐疑的鬼面判官给我留下一句难以捉摸的话：“你……真的死了吗？”
　　入不了地府，饮不到孟婆汤，我便无法再世为人。
　　“你愿意随我走吗？”当我徘徊在地府之外的时候，一个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的中年男子从地府中走出，停在我的身边。
　　黑色的长袍裹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如墨一般浓黑的眼眸中散发出与众不同冰冷气息。
　　“你是谁？”我问他？尽管我入不了地府，但也不能随随便便的离去，毕竟这里是阴寒之处，每一个往返于此处的人都与魔多多少少有一些东西，而师傅是痛恨魔族的，因为它们带走了他最得意的弟子。
　　我也一样痛恨，因为他……
　　“我是仇东林。”他淡漠的回应了我的问题。
　　仇东林——玄道道宗，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物我自然是知道的。
　　“为什么要带我走？”弄清他的身份之后，另一个问题又跳入我的脑海。
　　“因为……”他看着我的面孔，凝视良久之后回答，“机缘。”

　　就这样，我被玄道道宗收下，甚至被他收作义女，一年来，他每次回夜庄我都会追问原由，但他从来不说，久而久之，我的念头也淡了，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呆了下来，在这夜阳山脚的万年古槐下闲散了整整一年。
　　夜庄是依着这万年古槐所建，因为玄道尽是无法转世投胎的野鬼，法力不强者根本无法抵御阳光的侵袭，这古槐枝叶繁茂，将方圆十里遮蔽的严严实实，自然也就让我们这些孤鬼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当然，也有许多道行高深的弟子不需要古槐遮挡能如常人一样能自由地行走在人世间，羽殇就是其中之一。
　　而与他人不同的是，他虽有七层道法护身，却从未踏出过夜庄一步。他唯一的喜好便是修行之余坐在槐树下，透过凌乱的叶隙看着日升日落。
　　我关注他，并非因为他挺直的身形、狭长的双眸、如雕刻般的面颊还有冰冷的唇，而是因为他那令人嗟叹的身世。
　　他本是商朝第一忠臣比干的幼子，千余年前，比干为妖妃妲己所害，剖心而死，当日与比干一起剜心赴死的便是他，羽殇。
　　因为死后无心，羽殇便无法入地府轮回重生，武王罚纣建立周朝后，比干因为忠心位列封神榜，而籍籍无名的羽殇只能继续在阴曹地府之外游离，三年之后，无望的他巧遇道宗，最终拜入门下。
　　羽殇的话很少，即便是他的身世我也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我所了解的羽殇更多的是那个终日坐在古槐下的木头人。
　　“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我学着他的模样，坐在古树下。
　　“不记得了。”他摇头。
　　“现在已经不是商朝，外面也不再腥风血雨，如今是大唐盛世一片昌明。”我向他描述夜庄外的事情。
　　“哦。”他淡淡的回应，仿佛对我所说的话并没有多少兴趣。
　　“你有多久没离开夜庄了？”我继续问。
　　“不记得了，师兄说大约已有一千多年了。”他抬手撩了一下发际，那张好看到了极点的俊脸便完完全全的展露在我的眼前，在他抬手间，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笛从他袖中滑落，跌在地上，激起一片微尘。
　　我连忙捡起来：“这么精巧的东西，像是女孩子的东西，应该是你的心上人送的吧？”
　　他从我手中取回笛子，仔细地把玩着，良久之后一声长叹：“不记得了。”
　　虽然他的言辞依然平淡，但隐约间似有一股愁韵，这抹愁让我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修长的手指来回的摩挲着玉笛，见我沉默，他侧过面颊冲我微然一笑：“没有了心，记忆自然也就淡了，淡到烟消云散之后，自然就是遗忘。你不必怕伤到我什么，因为我早已习惯了，便是我的名字和我的身世，若不是师傅和大师兄记得，只怕也早已忘了。”
　　他是宽慰我，我自然也要礼尚往来，呵呵笑着安慰他：“其实无心便无爱，这样一来就不会为情感所困了，我很羡慕你。”
　　“爱？”他眉头微蹙，“爱是什么样子？”
　　“……”一时间我无法回答，是啊，爱是什么？为他生，为他死，为能亲口说出一句我爱你而付出所有年华……这便是爱吗？
　　“爱是眼泪。”羽殇突然似有所悟的开口。
　　我微怔。
　　“因为我见过你流泪的样子。”他浅笑，“我想，那便是爱吧。”

　　毫无来由的，天降大雪。
　　第一次见到雪是在九年前，那一年，太宗皇帝五十寿辰，师傅患病不能前去祝寿，于是师娘便带着我和大师兄一齐下山。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长安城，第一次见到大雁塔，第一次在戏园里听戏，第一次在擂台下看人比武。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何为银装素裹。
　　如今，在夜阳山下，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漫天飞雪。
　　俗语说瑞雪兆丰年，而这一场大雪兆的或许并非是祥瑞，而是祸端。因为眼下正是六月时节，在炎炎夏日和浓浓暑气中突然骤降这一场雪，不管是谁都会感到不安。
　　“羽殇，这一千年来你可曾遇过六月飞雪？”我裹着裘袄跑到古槐树下，羽殇正以道法抵御风霜，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光芒仿佛阳光一样照得我身上暖暖的。
　　“不记得了。”他摇头。
　　“那在你可曾听大师兄说起过？”我再问他。
　　“不曾。”他再摇头。
　　我坐下，昂头看着被积雪压得将要断裂的枝丫：“过去我听师娘说，只有遇到天大的冤屈，在天庭震怒之后会降下六月雪以示警示，你说，会是哪里有冤屈呢？是人界还是魔界？”
　　羽殇侧过身，握住我的手，在那一瞬间，我全身都暖洋洋，寒意被驱散殆尽。他一边用手拂去我额发上的碎雪，一边说道：“除了冤屈，也可能是变故。”
　　“变故？”我不明所以。
　　“是，变故。”他很肯定的回答。
　　在我还要发问的时候，我的侍婢匆匆而来：“桐少庄主，道宗正在偏厅等你。”
　　道宗等我？这让我有些错愕，尽管我是他的义女，但却很少召见我，今日传我是因为什么？无暇多想，我起身把裘袄裹得更紧，一路小跑着向偏厅而去。
　　厅里，那个一年来看上去并无多少变化的道宗正在与一个落腮胡子面色黝黑的客人饮茶，见我进来，来人连忙起身：“见过桐少庄主。”
　　“你是？”我从未见过他，何以他一眼变认出我？
　　“他是地府追魂使黑无常。”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道宗呷了一口清茶，“当日前往人间索你魂魄的便是他。”
　　“黑无常？”原来是那个取了我的性命却不让我转世为人的家伙，我冷笑，“怎么？难道是来接我回地府投胎的？”
　　黑无常负手垂头不敢看我：“桐少庄主身负天命，属下岂敢擅自决断？当日崔判官命人将少庄主拒于地府门外实属无奈。”
　　“天命？我有什么……”我还想追问，但却被道宗打断：“小桐，天降大雪，你道行尚浅难御风寒，稍后让丫头在你房中再添一炉炭火。”
　　“谢道宗。”我从来不愿称他义父，因为看上去刚入中年的他无论如何也搭不上“义父”这二字，好在他也从来不曾计较，想到他大老远叫我来绝对不是一炉炭火这么简单，于是我问道，“道宗因何传召紫桐？”
　　道宗没有作答，只是瞥了黑无常一眼，于是那个黑色传话筒很乖巧的开口：“桐少庄主可曾听说过玄英？”

　　玄英？身为永仙派的弟子，我如何不知道这个女魔？尽管师傅严禁本门中人议论，但常常偷偷溜进经阁看书的我自然将玄英与本派的渊源查的清清楚楚：
　　很久很久以前，茯苓山上有另一个修仙门派——升仙派。
　　此派中人虽然勤奋但却始终没有任何成就，在经历了数十代平凡的传承之后，终于在一千年前出现了一个有根骨的弟子，叫做永铭。
　　永铭乃是修仙奇材，可惜门内无人引路，于是他只能自己去摸索成仙之法。在一次机缘中，他认识一个美丽非凡且法力非凡的雪妖，这个有了数千年道行的雪妖便是玄英。
　　在相识相交之间，玄英爱上了永铭，她愿意助他成仙以求和自己千万年相守在一起。为助永铭突破修炼最后的关口，玄英献出自己体内的灵丹，得到了灵丹的永铭终于飞升成仙了……
　　这一对恋人本可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然而，永铭却背叛了玄英，他不愿意以仙人之姿和玄英这个魔女生活在一起，只身上了天庭。
　　盛怒的玄英一夜之间血洗升仙派，天庭震怒，派四大护法引千万神兵下来围剿。
　　失去了灵丹的玄英法力大减，根本不是护法及众天将的对手，最终重伤不支，玉帝将其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封印起来……
　　而永铭，自觉愧对师门，最终以自己的身份重新在茯苓山上成立了一个新的门派——这就是我们永仙派，而他也成了永仙派的师祖。
　　明白玄英的身份，我更不明白道宗召我前来的用意，无意的瞥了一眼黑无常之后，我漫不经心的问：“好好的提她做什么？听师傅说，她现在还被封印在地府十八层地域之下呢。”
　　黑无常抬起头：“她已经逃走了，并且带走了十八层之下所有的怨魔恶鬼……”他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怎么会？她怎么会逃走？”
　　黑无常黯然道：“她不仅逃走了，还用十八层之下守卫的鲜血炼出两个大字。”
　　“什么字？”我的胸口莫名的燃出一团火焰，那两个血字仿佛呼之欲出。
　　果然，黑无常回答道：“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