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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
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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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云桢从没见过她这样慌张的模样,也不多问,忙让她进来。
“那您在这坐会儿,我去给您倒杯茶。”
沈蕴容摸摸肚子,晚饭连一粒米都没沾到,现在缓过来,知道饿了。但她知道华云桢上台之前不会吃东西,不想麻烦她再去买,便点点头:“嗯,谢谢了。”
又听前面有人叫华老板,想是她戏都还没扮完就跑掉了,正满世界找她呢。
沈蕴容催她:“快去吧,别耽误上台。”
华云桢端了茶来,就去忙了。
前面正紧锣密鼓地唱着,后台里也是川流不息,倒没人理会怎么多了沈蕴容这么个人。但她自己却觉得自己扎眼,可能是左脸上的一片滚烫一直在提醒她,她把头死命往下低着,竟然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撑到散场。
华云桢卸了妆过来找她,她这会儿可没什么好顾忌了,张嘴就开门见山:“我饿了……”天知道她等到现在,早就饿成什么前胸贴后背的样子了。
华云桢忙道:“走吧,想吃什么?”
沈蕴容却丝毫没动:“我不能去外面吃……”
“为什么?”
“我们家人肯定到处在找我……”
华云桢知道她肯定有事,却没想到是因为家里人。又见她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左脸都肿了老高了:“你今天晚上收留我吧?”
华云桢一愣:“啊?”
沈蕴容又低下头去:“我没带钱出来,去不了六国饭店,你要不收留我,我就真的只能去睡大街了……反正,要我回家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家里可没什么好吃的,就剩稀饭馒头了,您不嫌弃?”
沈蕴容心头一喜:“这是答应了?”
华云桢无奈道:“哪儿敢不答应啊,都用睡大街来威胁我了。”
沈蕴容哈哈一笑,却扯到了左边嘴角,疼得一抽气。
跟着华云桢回家,却不是帽儿胡同那一间。黄包车绕到了平安胡同,在门牌号写着33的屋前停了。
沈蕴容问她:“怎么换地方住了?”
“从福瑞班搬出来了,就一个人住了。”华云桢说着开了门。
沈蕴容走进院子,四四方方的小院,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两颗海棠。许多人家都喜欢这样种,取事事平安的意思。
华云桢叫她随意看看,自己去了厨房给她弄点吃的,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点小菜过来。沈蕴容饿得两眼发昏,狼吞虎咽的就收拾干净了。
华云桢都看呆了:“有这么饿吗?这是没吃晚饭吧?之前在后台您也不说,我就先去找点吃的给您填填肚子了。”
沈蕴容吃得太快有些撑,皱着眉道:“没事没事,哪好意思在你扮戏的时候麻烦你。”
华云桢收了碗筷,想起沈蕴容脸上一片红肿,又找了点药水替她抹。沈蕴容倒一直忍着不说疼,华云桢看着心疼,一边抹一边轻轻吹气。
“好久没见您,怎么一见就弄成这样啊?”
“去了趟南京,可别提了。”
华云桢思绪一转:“南京?是陆……”
“哎,”沈蕴容打断她:“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要不是他,我今天怎么会这样。”
华云桢见她气呼呼的样子,也不往下问了。倒是沈蕴容停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在别人家蹭吃蹭喝,却连原因都不告诉别人,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何况对着华云桢,她心里也没什么避讳。
“陆仲明,他为了一个舞小姐跟人打架,把自己打进了医院。我爹还让我去问候他,问候什么呀?我能跟他说什么呀?说事情我都知道了,没关系,你安心养伤吧?我可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我爹吵起来了。我爹他,他打我……他什么时候打过我?”一说至此,沈蕴容鼻尖一酸,眼泪就哗哗的往下掉。他爹抬手打她的时候她没哭,拼了命的跑出家门的时候她没哭,在乾丰戏院后台坐了一晚上脸上都热辣辣的她也没哭,可这会儿,一想起来,只是一想,却忍不住了。
华云桢心中苦笑,这个陆仲明,当真跟他那个爹是一路人。可为什么沈三小姐偏偏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会为了他去南京,会吃醋,会跟自己的爹闹翻,会在现在坐在自己面前这么无助这么难过。华云桢的心沉了一沉,想说些安慰的话,搜肠刮肚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拍拍她的背,道:“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蕴容终于是哭累了停下来,靠着椅背发呆。
华云桢问:“困了吧?后院有三间房,东里间是我睡的,您睡旁边那间,要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
华云桢替她铺好床,刚准备带上门,沈蕴容却叫住她:“华老板。”
“又怎么了三小姐?”
“我……还是睡不着。”
华云桢笑笑,又把门打开,坐到她床边:“行,您想干什么?”
“哎,”沈蕴容突然道:“你能不能不叫我三小姐了?人前叫叫也就算了,我都上你家蹭吃蹭喝了,你还叫,我都听得难受了。”
“叫蕴容啊!你看,叫我蕴容的人差不多都不在我身边了……大哥和二哥在沈阳,范大哥在南京,范可颐这个坏蛋,还不知道在哪里……哦,还有我爹娘,不过他们现在应该一想起我就来气吧。”
“好了好了,”华云桢怕她继续往下念叨又该把自己念哭了:“我知道了。”
“嗯……”沈蕴容又想了想:“那我也不要叫你华老板了。你,爸爸妈妈,或者哥哥姐姐,都怎么叫你啊?”
“早不记得了,应该连名字都没有吧。华云桢这个名字是师傅给起的。”
“哦,”沈蕴容暗暗怨一句自己嘴快,不该在华云桢面前提起家人这个话题,忙岔开道:“那你师傅怎么叫你?”
华云桢突然一阵脸红:“叫……小云儿。”
“哈哈哈哈,小云儿?”沈蕴容不觉失笑:“你可是唱老生的,你师傅不会到现在还这么叫吧?”
华云桢追悔莫及,刚刚真不应该说出口啊。
见她默不作声,沈蕴容知道八成是被她说中了:“好!挺好听的!我就这么叫了!小云儿,小云儿,小云儿……”
华云桢故意板着脸:“笑完了?没什么事儿我睡觉去了。”
“哎,”沈蕴容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笑了不笑了!小云儿,再陪我聊会儿吧!”
也不知道这一晚上怎么过去的,清晨蒙蒙微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房间的时候,两个人都趴在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