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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三十七
刘世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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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世元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沈蕴容,没有半句回应。他轻轻拍了拍她:“蕴容,蕴容……”
“啊?”沈蕴容回过神来
“唉……”刘世元自责的叹了口气:“我真的不该和你说这些。”
“没事,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你住哪里?我送你过去吧?晓梦今晚有演出,我也得去看看她。”
沈蕴容微微诧异:“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去看她,该是她来看你啊?”
“不碍事,我都好多了。”
沈蕴容知道多说无益,笑笑:“你忙你的就是,不麻烦你送了,司机在外面等着我呢。”
回去的路上,沈蕴容望着窗外发呆。上一回来南京,是范修平和何子娴结婚的时候,并不算太久,可南京的街道她看着依然陌生得很。司机很殷勤,不时为她介绍,她听着那些路名,好像是来过,却还是认不出。就像,就像那个人。似乎是很熟悉,一回头,发觉仍是陌生。
他费尽心思请来林彦清为她唱戏的时候,他在乾丰演那出乱七八糟的《定军山》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把她抵在墙边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卿卿”的时候,他写那几句“可怜可怜”的时候……就连听说他生病住院了,沈蕴容的第一个念头也是,他又在搞什么鬼。这真的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啊,她当真已经习惯了这个不靠谱的人在她的生活里时不时的添点儿乱了,以至于如今一回头,她会恍惚困惑,她认识的那个陆仲明,真的是陆仲明么?
“沈小姐,您看看,这是仙林,是南京最大的舞厅,就是您右边这家,晚上可热闹了!”司机还在滔滔不绝的介绍着,沈蕴容被从一团糟的思绪里拉回来,循声望去,赫然入目的,除了“仙林大舞厅”金碧辉煌的招牌,还有一张一墙高的海报,上面的女子眉目如画,精致得像名贵的郎红——即便沈蕴容不记得这张脸,旁边也有“庄晓梦”三个大字提醒她,这就是那个艳冠上海滩,叫刘世元发狂入魔的奇女子啊。
沈蕴容笑笑,却不知是何意味,她接上司机的话:“是吗?南京最大的舞厅?那我跟子娴姐说说,今天晚上过来看看热闹吧。”
吃过晚饭,沈蕴容早早的就等在了仙林门口,她知道刘世元肯定不会来得太晚的。果不其然,刘世元走到门口看到沈蕴容的时候惊讶得不得了:“蕴容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跳舞啊!”
“来看,晓梦?”
沈蕴容点点头:“怎么,看看你心上人,不行吗?”
“不是,蕴容啊,晓梦她,她……陆仲明……”
“想什么呢,”沈蕴容打断他:“你以为我来干嘛?我只是好奇,好奇大名鼎鼎的庄晓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舞厅的环境与戏院差得太远,声色靡靡不是一样感觉的声色靡靡,吵闹嘈杂也不是一样感觉的吵闹嘈杂。沈蕴容无甚兴味,只有一旁的刘世元目不转睛,倒叫沈蕴容觉得,看着刘世元的表情更有意思,那般痴迷,八成就是自己看戏时的样子。
等到庄晓梦周旋一阵,再过来跟刘世元打招呼,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她端着高脚杯,面色酡红,浓妆华服,那样自然的往刘世元身边一靠:“世元,今天的白兰地不错,我给你倒一杯?”
刘世元皱了皱眉:“压着我伤口了……”
庄晓梦这才想起:“哦,我都忘了,对不起啊。”
刘世元望了望沈蕴容,介绍道:“这位是沈蕴容沈三小姐,去年修平结婚的时候,婚礼上你们见过一次的,记不记得?”
“哦,世元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好久不见了,多谢沈小姐今天捧场呀!”
沈蕴容礼貌地微笑,又转头对刘世元道:“刘大哥,我能不能跟庄小姐单独聊聊天呢?”
刘世元一愣神,不知作何反应,庄晓梦似也有些诧异,不过瞬间恢复如常,高兴的应承:“当然可以!左右没事,我找个清静的地方,请三小姐喝一杯吧?”
两厢坐定,庄晓梦给沈蕴容倒了一杯红酒:“白兰地太烈,这大晚上的,就不请三小姐喝了。一小杯红酒,正好。”
沈蕴容晃了晃酒杯:“你,不问我所为何事么?”
庄晓梦摇摇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抿着嘴带笑:“我跳了这么多年舞,但凡有女人说想跟我聊聊,基本都是兴师问罪来的,我又何必问呢?”
一句话呛得沈蕴容不知道回什么了:“我……不是……”
“三小姐既与世元一起来,自然知道他身上有伤,知道他有伤,自然知道这伤是打架留下的,这打架嘛,自然是和陆仲明陆先生,再去深究,始作俑者……”庄晓梦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还不是因为我么?”
“我并非为了这个……”
庄晓梦怕她不好开口,又接着道:“其实三小姐不必介意,如果对我有什么芥蒂,敞开了说就是。可不是我夸口,这世上再没有比我这里消息更灵通的了,国家大事,官场轶闻,甚至是哪家儿女亲事,我都能知道个一星半点儿的……早就听说,沈老板是有意与范家……”
“庄小姐,”沈蕴容直接了当的打断了她:“就如你所说,很多事情你都知道个一星半点儿的,可是,也不过就是一星半点啊。我与陆仲明,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是为了他,向你兴师问罪。”
庄晓梦的态度一时认真了许多:“那么,沈小姐找我究竟是为什么?”
“只是想问问,陆仲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庄晓梦很是奇怪:“沈小姐为什么会问我呢?您若是信我,我也非常真诚的告诉您,我与陆先生真的只是数面之缘,可能他看过我几次演出,我与他吃过几顿饭,仅此而已。我想,陆先生与您在一起的时间一定要远远多于我,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比您更了解他呢?”
“无关乎时间长短。有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你似乎很熟悉的人,跟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这么长时间以来,只要我跟陆仲明在一起,全世界都觉得非常好,非常完美,无可挑剔。我之前并没有这样觉得,可是时间长了,我也渐渐开始尝试着从大家的角度去看,去想,或许我与他在一起的确就是很好。我看到的他,或者说他让我看到的他,是一个表面浮夸,却仍算端正妥帖的人。长久以来,我一直觉得,这就是陆仲明,可直至今天,我发现他对于我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如果我问我的家人朋友,陆仲明是个怎样的人,他们告诉我的一定和我之前看到的这些一样,可是我,我想知道,除这些以外,陆仲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沈蕴容说完,庄晓梦沉思良久,轻轻一笑:“有些话我说出来,怕三小姐要生气呢。”
沈蕴容也笑:“说来听听,也不一定啊。”
“三小姐一定很认真的考虑过,或者动过这样的心思,要不要嫁给陆先生……但是,陆先生一定不是三小姐心里最最挚爱的那个人。”
沈蕴容一时红了脸,不知怎么接话。
“早说三小姐会生气的,怪我多嘴。”
沈蕴容摇摇头:“没有生气。你说的,不错……不用顾忌,都说了吧。”
“三小姐既与我这样推心置腹,我自然以诚相待。”庄晓梦道:“一个人,对待自己最最挚爱之人,是没有心思去计较太多的。只要他站在面前,就是千好万好,只要见不到他,就是度日如年。若是他心属旁人或是有背弃之举,早就怒火焚身了,哪会有一分清明神智还去思考,他有几分好几分坏?就像很多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的女人,她们只要看到自己的丈夫和我站在一起,哪怕我们连手都没碰过,就已经想把我撕碎了……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也无可奈何,因为我知道,这是爱,完全不讲道理,完全控制一个人仔细思考和分辨的能力。而三小姐,您既知道陆先生因我的缘故与人大打出手,却还能安然坐在这里和我聊天,可见,他一定不会是您心中最最挚爱的人。不过,您也说了,您身边的所有人都乐意见到你们在一起,你们家世相当,郎才女貌,无可挑剔。时间长了,您也会不自主的去想,嫁给他,也许确如大家所说,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同样是因为打架这件事,您又突然发现,他似乎不像您一直以来所看到的那样端正妥帖。您想要看到他另外的那一面,所以,才会疑惑,会犹豫,会想要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沈蕴容已经默默喝完了杯中所有的酒,一言不发,算作是对庄晓梦所说的默认。
“我之前已同三小姐说过,我与陆先生不过数面之缘,我对他知之甚少,不敢妄下评论。但是,我见过的男人实在太多,不计其数,或者还有一两句话可以说与三小姐听。我遇到过很多为我一掷千金的人,也有很多题诗作赋,巴不得掏心掏肺的人,可是,还真没有谁说能为了我抛妻弃子远走天涯的。逢场作戏嘛,作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呀,今天说过的话,明天就算不得数了。我也不知道世元是怎么跟三小姐说的那天的事,但不管他怎么说,三小姐若是以这一时一刻的举动来定论,陆先生与我有什么瓜葛,或是陆先生是个什么心性不端的放/荡之徒,未免都太过偏颇。如果要我说陆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他就是个普通人,再普通不过的人。您要相信风月场就是这样,酒桌上调笑一番,一觉起来,该忙生意忙生意,该陪妻儿陪妻儿,谁也不会记得谁。可是偏偏从古至今大家都喜欢杜撰,文人墨客风尘女,如何如何轰轰烈烈千古佳话,真是挺好笑的。我想,以三小姐的眼界心胸,定然明白我的意思吧?能与三小姐说的怕也就这么多了,或许没什么作用,您就姑且一听吧。”
沈蕴容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个人,算是略略明白她为何有那倾倒上海滩的本事了。庄晓梦,庄生晓梦迷蝴蝶,这样美丽慧黠,当真奇女子。却不知怎么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她:“庄小姐看得这样通透,不知道有没有过最最挚爱的人?”
庄晓梦大笑:“不是刚刚才说了吗,我遇到的人,可都当不起您说的挚爱这两个字。”
“有一个人……”
“三小姐是说,世元?”
“是。”
“该不是世元让您来问的吧?”庄晓梦打趣道,却又微微停顿:“最好,他不是我的挚爱,我也不要是他的挚爱,这样,我们都能过得轻松快活许多。”
沈蕴容听完,不再多说,又为自己添了一杯酒,笑道:“我敬庄小姐一杯,今天,实在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