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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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沈蕴容不能清楚的记得这封信的全部，却仍然时不时地恍惚而过：
“我此一去，远渡重洋，未知归期，亦未知日后会否为今日之举心生悔意，但我深知，若非今日尽力一试，我必悔无疑。遂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上负至亲，下负挚友，犯此离经叛道之事。即便世人冷眼，坊间恶言，众叛亲离，也是我应尝苦果，不敢乞怜……”
“我昔日曾言，‘得一至爱一挚友，此生足矣’今日之事，未奢望得君十分赞同，但求二分体谅，君应知我，我亦知君。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无需赘言……”
无需赘言，终究还是赘言了啊……沈蕴容想，要真那么干脆，私奔就私奔了，还留这么长的信干嘛？心里多矛盾多挣扎，却非要表现得多坚定多决绝。十分赞同，二分体谅，有什么区别？我若一分体谅也没有，你就不走了吗？我若一百分赞同，你心里就会好受？这人，得多拧巴，才能做出这个决定，留下这封信啊……只有那一句“我此一去，远渡重洋，未知归期”，沈蕴容每回想到，都忍不住的难受。
她还记得，范可颐刚从英国过来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打牌，这人还说：还是家里好，天天有人陪着你吵吵闹闹的，要说睁眼闭眼听不到一句中国话的日子，我是再也不想过了……如今她舍了至亲挚友，又去过那种睁眼闭眼听不到中国话的日子，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就是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么，前尘往事塞满了沈蕴容脑子里的每一寸，叫她有些透不过气。
又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差了人把信送到范家——至少这封信可以证明范可颐目前是平安的吧，范家若想找她回来，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的，这事儿对大户人家实在太不光彩。她没敢自己去，是真不敢，不敢看着范家人的脸，就像是她和范可颐合谋的一样。在她心里，早已给了范可颐那二分体谅吧。
之后好几天，她都没敢打听范家的消息。怎样的气急败坏，人仰马翻，不去打听，就当做什么事儿也没有吧。
这一日，沈蕴容又领了银凤去听戏，是华云桢的《珠帘寨》。刚到了乾丰门口，却瞧见一人，灰色西装，戴顶黑呢帽——竟是范修平。
沈蕴容惊道：“范大哥！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范修平闻声回头：“是蕴容啊，巧啊！我这刚回来呢，没两天。家里……”说着话又咽了回去：“嗨，我为什么回来，你还不知道么……”
沈蕴容一呆，一转念就知道必是为了范可颐无疑了，便也笑笑不再提了：“你是闷坏了没戏听，回来解馋的吧！”
“可不嘛？我呀，成天就想这么点事儿！”
待进了包厢，沈蕴容还是没忍住，脱口就问了：“你，家里人都好吗？”
范修平扯了嘴角，一声苦笑，又点了根烟：“我也不用跟你说些虚的，大概怎么样你也能猜到。我妈是病了，是被气的也是担心的，我爸也上了大火，唉总之乱七八糟的……你说她，范可颐她怎么想的？”
沈蕴容瞧着他一脸愁云惨雾，无奈的说：“怎么想的，信里不都说了么，你肯定也看了吧。弄成这样，你家里人有什么打算？”
“但凡这事儿早一天被我爸知道，我爸绝对能卸了那洋鬼子一条胳膊一条腿你信不信？当然到今天说什么都晚了，爸他说，只当，只当没生过范可颐了……”
“这是什么意思？”沈蕴容有些摸不透。
“她爱跟谁跟谁，爱去哪儿去哪儿，范家不找她了，范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万一，万一有一天她回来了呢？”
“回来？她有脸回来？”
沈蕴容听着有些刺耳：“范大哥你恨她么，她是你妹妹呀！”
范修平掸了掸烟灰：“是啊，她是我妹妹啊，她不见了，我难过，真的很难过。我平时多疼她，多宠她，我们家又有谁不疼她谁不宠她？可我们疼她宠她不是让她上赶着给人怀孩子跟人私奔的！我难过，可我更生气啊。”他猛吸一口烟，呛得连连咳嗽，沈蕴容忙给他倒水喝。
“这件事儿，我爸不希望更多人知道……你懂吧？”
沈蕴容点点头：“放心吧，我们家人也不会闲着拿这事儿嚼舌根啊。”
虽说是好久没听了，可这一晚的戏，估计范修平也听不出什么味儿来。
散场之后，华云桢过来打招呼，范修平就显得精神好多了。
“好久不听华老板，都快给我想出病来了！”
华云桢笑笑：“这么长时间不见，您可别第一件事儿就赖我行么，我瞧着您可是容光焕发的。”
“我是心病！外边儿哪儿能看得出啊，刚才听了一出，估摸着好了两三成吧！”
沈蕴容忍不住插嘴：“范大哥你可消停点儿吧，不怕我告诉子娴姐啊？”
范修平还没说什么，华云桢就先抢着：“三小姐您可别害我，大少奶奶我惹不起啊！” “嘿你们俩！”范修平给气的：“我一大老爷儿会怕媳妇儿？哎，我好容易回家听个戏吧，你俩！哎……”
“范大爷不至于这么小气量吧，三小姐不就开个玩笑嘛。”华云桢忙帮着解围。
“好了好了，刚不是说要好好听戏的吗？”沈蕴容也应声：“你要听华老板可没几回了，再过段时候，华老板可就全国跑码头了。”
“哦？华老板？”
“嗯，在福瑞班还有几场……这几天有几个天津的戏院老板过来约，可能要准备准备去天津了吧。”
“那我回北平可算赶上了，必得把华老板这几场都听了！”范修平看着华云桢：“再没有人比我更捧场了吧，这千里迢迢巴巴的赶过来……”
三人许久没有聚在一起，聊聊天，很是开心。再晚一些，互道了再见，就起身回家。
走到门口，老林给沈蕴容开了车门，她这里刚准备上车，范修平却突然叫住了她：“哎等等，瞧我这记性啊！”
“怎么了？”沈蕴容又折过来。
范修平揉揉脑袋：“这两天家里事儿太多了，差点就把你的事儿给忘了……不是这会儿松口气还真想不起来……”
沈蕴容愣愣的：“我有什么事儿，听着这么正经？”
“这会儿不能跟你说，我就是先知会你一声儿，明天再告诉你。”
沈蕴容撇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了回见，就知道他是拿自己开心呢。转身拉开车门，一路疾驰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