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梦》亦夕

27、二十五

　　“这位是谁啊？”陆仲明望了望华云桢走的方向，顺口道：“我以为沈小姐会和范五小姐一起来的。”
　　沈蕴容转过身，盯着陆仲明：“陆大爷，我是真有些不明白，您今儿唱的哪一出啊？我们好像就见过两次？连认识也算不上吧……”
　　陆仲明哈哈大笑：“沈小姐真是贵人事忙，记性不好啊！这一出可是您自己点的！那回在南京听《思凡》，我朋友搅了您听戏，我说赔一场吧，您偏要林彦清的戏，可把我难着了……只是陆某一言既出不敢失信，今天总算是完成任务了。三小姐看这，还满意？”
　　沈蕴容这才想起那档子事儿，当时和范可颐一起去听戏，撞上陆仲明那一帮人无理取闹，可是给了她天大的气受。陆仲明说要另请一场戏赔罪，她随口捡了个林彦清就是为了难为他，哪成想他还真办成了——还是用这种惊天动地的方式。她回过神来：倒有点气自己失策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可没敢低估陆大爷的本事……”
　　陆仲明摆摆手：“我可没什么本事，只有一颗诚心罢了。三小姐给声好，我就功德圆满了。”
　　“当然好，没得挑的，劳您费心了。”沈蕴容眼瞧着戏院散场了，也不愿和他在大街上耗着，忙说：“不早了，我这要回去了，回见。”说着，就朝自家车子走过去。

　　老林给她开了车门，沈蕴容刚坐稳，又看见不远处陆仲明挥了挥手，笑道：“林叔，路上小心啊！”
　　老林忙回头，很熟络的样子：“哎，陆大爷您放心！”
　　沈蕴容一惊，呆呆望着老林：“林叔，你认识他？”
　　老林一把把车门关上，朝沈蕴容点点头：“认识，陆大爷和老爷有生意啊，他这趟来北平，我们隔三差五就能见着。”

　　车子开着，沈蕴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却转得跟车轮似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搅成一团，又想一点一点理清楚。
　　这个点儿，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灯红酒绿，处处笙歌，到处都是红光满面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沈蕴容隔着玻璃看着看着，突然开口问老林：“林叔，我爹现在在哪儿呢？”
　　沈老板没事儿在外面玩个牌九喝个花酒，或者留在哪个公馆别院了就夜不归宿的，也是常有。沈蕴容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多少知道点儿。所以她估摸着这会儿她爹应该还在外面，就先问了。
　　倒没想老林答得干脆：“老爷在家呢。”又问：“小姐有什么事儿吗？”
　　沈蕴容微微一愣，摇摇头：“哦……没了，回家吧。”

　　到了家门口，沈蕴容三两步进了屋，一抬眼，看到桌子上整整齐齐放了一大堆宵夜点心，应该是刚买回来不久的，香气一阵阵往外窜。她站在门口呆了一呆：“今天真是稀奇了，这么晚还有客人来？”
　　“买给你吃的！什么客人不客人……”
　　沈蕴容闻声一看，瞧见沈敬之夹着根雪茄从屋子里慢悠悠踱出来：“看戏看到这个点儿，饿了吧？”
　　沈蕴容心里一阵欢喜，奔过去一把抱住她爹：“还是我爹想着我呀！”
　　“哎哎，好了好了……”沈敬之拍拍她后背，又说：“我是说买给你吃的，又没说是我买的！”
　　“啊？”沈蕴容松开手，望着他爹：“那谁买的？”
　　沈敬之笑笑，弹了弹烟灰：“你说呢，除了家里人，还有谁知道你这个点儿刚听完戏啊？”
　　“等等……不会是，陆仲明？”
　　“嗯，是那小子。”沈敬之也不卖关子：“要说人家也不容易啊，大晚上巴巴跑过来就为了送点吃的，接着又忙不迭赶去中和园……”
　　“爹！”沈蕴容一口打断他：“您什么都知道啊……”
　　沈敬之哈哈大笑：“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姓陆的小子动什么心思敢瞒着我吗？就那戏票，还是他先差人送到我手上的呢！”
　　沈蕴容叹了口气，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琢磨这戏票，明明是陆仲明花了大力气请她听这场戏，戏票却是他爹的伙计送到家里来的。原先只是怀疑，现在倒坐实了——敢情这两人早就串通好了……她瞟了眼一桌子香气腾腾的宵夜：“他什么心思我也看得出来，可是，您什么心思我就真弄不明白了……”
　　沈敬之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觉得这小子挺不错啊，一来家世没得说，二来，我看得出他是真心的……你爹看人的眼光毒着呢！”
　　“您那眼光是用来谈生意的……跟您说吧，我跟陆仲明都算不上认识啊，唉，而且每次一见面总要出点事儿。您说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沈敬之瞧着她语无伦次的，笑道：“你急什么呀，我又没说要把你嫁给他，况且要娶我沈敬之的女儿哪那么容易！当听场戏送个宵夜就成了啊……”
　　沈蕴容看了看她爹，当真猜不透他的心思，于是索性不管了，打了个哈欠：“爹，今天累死了……我回去睡了啊。”
　　“这些东西你还吃不吃了？”
　　“不吃了，回头我叫银凤她们几个分了吧，这几天天儿热，就当犒劳大家了。”沈蕴容伸了伸懒腰：“爹你也早点睡啊。”
　　“哎，”沈敬之叫住她。
　　“什么事？”
　　“明天陆仲明这小子可是包下了中和请你听戏，你去不去？”
　　沈蕴容一惊，接着有些无奈的笑笑：“谢他盛情，我还是不去了吧。”说完便转身走了。
　　“蕴容。”
　　才走了几步，没想到她爹又叫住她。沈蕴容回过头：“爹您又有什么事儿啊？”
　　“你……”沈敬之顿了顿，问：“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戏子？”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戏子？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戏子？

　　沈蕴容一瞬有些呆滞，脑子放空，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终于吐出一口气：“爹，这事儿早过去了，您想多了。”
　　沈敬之灭了烟头，起身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道：“嗯，快回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