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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四 ...


  •   夏天的燥热一过,下了几场雨,渐渐就凉快多了。一立秋,大报小报上就陆续开始登林彦清赴北平演出的新闻,地点是定在前门大栅栏的中和园,给他配戏的全都是四九城里拔尖儿的角儿,连沈蕴容看了都不禁咋舌,像这样硬整的戏,这老板一定是下大手笔了。自然,要赚回来也是简单的。
      沈蕴容也管不着人家赚不赚,有好戏听就行。她一早就跟她爹打了招呼,到时候一定得要间包厢。她知道只要是林彦清上台,回回连过道里都坐满了人,就那地儿还得买票呢!虽说沈蕴容从来没为戏票的事儿愁过,可这难得听一回的戏,还是叫她迫不及待早早就预备上了。

      这天一早才起,沈蕴容正和她娘一块吃着早饭,前段时候家里刚来的一个厨子做得一手好炒肝,说是跟会仙居的师傅学过的,出来的味道确实不一样,而且专用小碗盛,看着就晶莹剔透,很是漂亮。连着几天早上,沈蕴容都是一份炒肝配一碗浇汁儿老豆腐,怎么都吃不腻。
      她这会儿刚吃完,正巧一个小丫头走进来道:“夫人,三小姐,刚才门口有个人找三小姐,说要把这个交给您。”接着拿出一个信封:“他说是戏票。”
      沈蕴容一喜:“戏票?快给我看看!”
      小丫头把东西递上,沈蕴容一打开,更是大喜过望:“真是中和的票!”
      沈夫人接过看了一眼,笑着说:“还是你爹宠着你!这么一大早就差人送回来了,这下放心了吧?天天在他耳根边念叨,他耳朵都快长茧了!”
      沈蕴容撇撇嘴:“我爹他贵人事忙,我是怕他不上心嘛……”
      沈夫人斜了她一眼:“你的事儿他什么时候不上心了?”
      沈蕴容自然是知道,心里美滋滋的,拿着戏票翻来覆去的看。摆弄了好一阵儿,才突然想起来:“哎呀差点忘了!早和可颐说好了一块儿看的,我去打个电话告诉她!”

      一个电话过去,范公馆的下人说去请五小姐,沈蕴容就先等了会儿,没想到那边提起电话就是一声大哈欠:
      “唉,一大早的什么事儿啊……”
      沈蕴容大着嗓门喊:“哎哎!还在梦里呢是吧?快醒醒……我这连早饭都吃了!”
      范可颐被震得清醒了些:“好了好了,快说正事儿吧。”
      “去中和听林彦清的戏啊!”
      “啊?什么时候?”
      “就后天,要不你后天来我家吃晚饭吧,然后我们正好接着去……”
      “等等等等,”范可颐一口把沈蕴容打断:“你刚刚说哪天?”
      “后天。”沈蕴容又重复了一次,再问:“怎么了?”
      范可颐却没答话,恩恩啊啊了一阵儿,才支支吾吾的开口:“我,那天,家里有客人呀……可能去不了了……”
      “什么?”沈蕴容一嗓子叫了出来:“什么客人?我们先说好的!”
      范可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个,人家从外地过来,推不了啊……对,对不起啊,我下回……”
      “别下回了,”沈蕴容气呼呼的说:“都几个下回了,我可再不敢约您范大小姐了!”
      “那个……”

      没听范可颐一句话说完,沈蕴容啪就把电话挂了,一声不吭走回自个儿房里,反手把门狠狠一带。
      银凤正在屋里拿个鸡毛掸子掸灰,瞧见沈蕴容眉头拧成一团的进来,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沈蕴容往床上一倒:“范可颐她又放我鸽子!”
      沈蕴容叫范可颐,平时都是叫可颐,打趣儿的时候叫范小五,生气了就连名带姓一块儿叫。银凤一听就猜到了些:“是中和园那场戏去不了啦?”
      “嗯。开始答应的时候兴致勃勃的,现在随便一个什么朋友过来就给我推了,什么意思!”
      “范小姐本来就不是爱听戏的主儿,您叫她去听,她也只是凑凑热闹瞧不出个好坏来。就像范小姐要拉着您去看话剧,您还不是老大不情愿的!”
      沈蕴容一仰头从床上坐起来:“也是,不去就不去有什么大不了的……银凤,今儿我们出去逛逛,晚上吃顿东来顺,然后接着上乾丰!”
      银凤笑了笑:“小姐您忘啦?华老板这个礼拜休息,不上戏,您去乾丰听谁啊!”
      沈蕴容一愣:“哦,这样啊……”又想了想说: “那就随便上哪儿吧!反正我今儿不想闷在家里,叫林叔去开车!”
      说着抬手一指挂在衣架上的米白呢子外套,银凤赶忙放了鸡毛掸子去拿了来替她扣上,却听沈蕴容问道:“华老板是这个礼拜都不上戏吧?”
      “是啊。”
      “哎,那我后天可以叫上华老板去中和啊!”沈蕴容突然兴奋起来:“我估计这出戏她自己肯定也要去看的!”
      不等银凤插句话,沈蕴容立马把外套一脱,道:“今儿我就不出门了,你去帽儿胡同替我问一句,看华老板后天得不得空!”

      银凤原以为,华云桢怎么着也会推辞一下的,她准备了一肚子劝人的话,一定要让华老板答应了不可——要再扫了沈蕴容的兴致,这罪过她可担待不起。没曾想,华云桢爽快得就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三小姐,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弄得银凤反倒不知说什么了,回来跟沈蕴容一说:“华老板还真没拿您当外人!”
      沈蕴容听了哈哈一笑:“我也没拿她当外人啊!”

      两日后的中和园不出沈蕴容所料,那还真不是满坑满谷能形容得了的,底下一层那密密麻麻的人,瞧着就像一个大锅里下的饺子似的。水牌上写的戏码是《思凡》,林彦清第一场自然要拿绝活儿亮相,唱好了才能对得起北平这么些捧场的座儿。
      沈蕴容到得早,坐在包厢里吃她的牛奶酥酪喝着盖碗茶。也没等多久,就见华云桢穿一件驼色大衣,笑意盈盈的朝她走过来了:“三小姐到得好早!”
      “你才早呢!我本来估摸着坐黄包车从帽儿胡同到大栅栏怎么也得要些时候……”
      “着急听戏呀,当然出门早!”
      沈蕴容往旁边挪了挪让华云桢坐下,又问:“要不要吃什么,再叫点儿?”
      华云桢摆摆手:“不用,我看戏都能当饭吃!以前范大爷带我听戏,叫一桌子点心,后来我看得入了迷,一口没动,都原样儿剩下了!”
      沈蕴容扑哧一笑:“你倒真能给他省银子!”

      台下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台上的戏也开了场。
      小尼姑赵色空轻移莲步,手执拂尘,幽幽一段拂舞,腰肢细软,柳眉杏目顾盼流光,真个是二八年华美娇娘。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胭脂匀注……她都不用说话,只往那儿一站,一个眼神就胜过千言万语。
      沈蕴容和华云桢相视一眼,都是一脸叹服的表情,再听她唱到那段:

      “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

      那一脸娇滴滴的小女儿情态,叫人的魂都被勾走了,华云桢看得痴痴的:“现在才算知道,以前的《思凡》那都是白看了!”
      沈蕴容道:“我原来以为,那个,他的《思凡》是最好的……今儿这出倒是有过之无不及了。”
      华云桢转头看了看沈蕴容,她知道她说的是白玉襄。
      沈蕴容毕竟也没多想什么,就戏论戏吧,她继续乐呵呵的看,到了兴奋的点儿一样大声叫好。
      华云桢打趣说:“三小姐在乾丰可没这样给我叫过好。”
      沈蕴容斜了她一眼:“华老板你可别冤枉我!那是你自个儿在台上唱得起劲儿没听到……”
      华云桢笑笑:“嗯,三小姐回回都给我叫好,给林老板也就这一回,算起来还是我赚的多!”

      圆圆满满一出唱完,戏院里依旧热闹不减,林彦清谢了幕回了后台去卸妆,大家还是嚷嚷着不肯走。
      华云桢瞧着这架势,说:“今儿林老板肯定得便装谢幕了座儿才肯罢休的!”
      沈蕴容正在兴头上:“那咱就等着看吧!”

      两人正等着,林老板没有上台来,却听哗的一声,戏台上方的横梁上突然放下一幅卷轴,足和戏台一般高,红绸底银箔字,在灯光下显得极其耀眼。上面赫然写着——陆大爷点[思凡]赠沈三小姐。
      这下子,戏院更是炸开了锅,原来今天这样一场好戏竟是哪家公子特意准备了送姑娘的啊!台下一片议论纷纷,巴不得立刻就把今儿的正主给找出来。
      沈蕴容挺直了身子,直勾勾的看着那几个字。沈三小姐,沈三小姐……肯定不是她呀!这戏院里肯定还有一个沈三小姐吧?沈蕴容觉得一定是这样,却管不住心里一团乱麻似的慌张。
      华云桢也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看了看沈蕴容,又扫了一眼那条幅,淡淡的问:“陆大爷是谁啊?”
      沈蕴容醒过神来,忙道:“我怎么知道?天底下又不止我一个沈三小姐……”说着立马站起来:“我看今儿林老板肯定不来了,要不我们走吧,我可没兴趣看别人的热闹……”
      华云桢也不再说话了,跟着沈蕴容径直走了出去。才到戏院门口,一抬眼就看到个公子哥儿斜倚着一辆黑色小轿车,穿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脚上蹬着双锃亮的白皮鞋。
      只听一旁沈蕴容结结巴巴的说:“陆,陆公子……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陆公子,正是沈蕴容怎么想也想不到的陆仲明。
      他一笑,也没答话,只问:“沈小姐觉得今天的戏怎么样?”
      沈蕴容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却是华云桢先开了口:“三小姐,既然您有朋友,我就先回去了……今儿多谢您。”
      “哎……”沈蕴容一声没叫住,只见华云桢紧了紧大衣,顺手拦了辆黄包车,一瞬就消失在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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