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梦》亦夕

28、二十六

　　华云桢也说不上为什么，打从看见半路杀出来的那个程咬金，她心里就不痛快。这种感觉，就像自个儿在台上唱大轴戏，正到兴头上，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只是个跑龙套的。好在她的这股子不痛快来得快去得也快，翻来覆去一晚上，想想人家沈三小姐请她听戏，她最后倒一跺脚转头走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况且留下沈蕴容和那个程咬金面面相觑，像是更不合适。所以她想定了，甭管今天的戏那个程咬金还去不去，她也该去给沈三小姐说声对不住吧。
　　傍晚时候，华云桢拦了辆黄包车直奔中和。走到前门大街，隐约觉得奇怪起来，一般这个点儿，中和园门外早就是人山人海了，今天倒没见着几个人。
　　华云桢瞧着纳闷，下了车，大步朝戏园子走过去。门口照例还是那个面熟的伙计招呼客人，华云桢上前朝里头望了望，倒是安安静静没听见吵闹，不像有人。
　　“怎么今天不开门？”
　　“哪儿能啊华老板！只是对不住，今天我们这儿有位爷包了场，所以，劳您受累白跑一趟了……”
　　“哦？昨儿来的时候没听说啊……”
　　“哎呦您别不信，这位爷看着眼生，但架势大得很，带了一票人呐！谁要不识好歹，还不得被敲碎了脑袋瓜子再提溜着扔出来……”
　　“行了行了，”华云桢打断他：“今天不赶巧，明儿的戏还演吧？”
　　“明儿照演啊！唉，对不住，您慢走……”
　　华云桢叹口气，今天这戏是听不成了，也不知道三小姐来了没有，还是来了趟又转头回去了……三小姐，沈三小姐？！她走了两步，突然一个激灵，眼前一晃又出现了那个程咬金的样子，便马上折回去问那伙计：“包场的这位爷，和昨天那位……”
　　小伙计一笑：“华老板昨天也瞧见了？正是那个陆大爷呀！人家为了博佳人一笑还真是花了大心思了……这一来二去的全北平城都得知道了！”
　　华云桢眉毛一拧，一脸的乌云蔽日，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像赶着回家救火似的。留下个小伙计目瞪口呆，不知道是哪句话惹着她华大老板了。其实他不明白，他说的句句都惹着华云桢了，打翻了她心里的五味瓶，叫她不晓得今天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了来看这出公子小姐的戏码？
　　华云桢就这么走着，满脑子都是偌大的中和园里飘出一段段漂亮的昆曲。昨天唱了《思凡》，今天是唱《玉簪记》还是《牡丹亭》？真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啊，可是与她却没有半点干系。从前门大街到帽儿胡同，一个多钟头她竟不知不觉的走了回去，走到天色全暗明月当空，一抬眼满目都是华灯霓虹车水马龙，那么嘈杂那么热闹，还是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只是华云桢又哪里知道，这个时辰沈蕴容根本就没在中和园听什么《玉簪记》《牡丹亭》啊。

　　陆仲明开着车停在沈家门口等她，她愣是关了房门一声不吭，连句解释也没有，摆明了我就不去你能怎么着。本来昨儿晚上她跟她爹说了不去，沈敬之还半信不信，现在再看，他陆仲明就是等到天亮也没辙了。
　　沈蕴容管不了那么许多，她不是要跟陆仲明过不去，她是跟她爹过不去。她爹现在不就是变着法儿的想把她跟陆仲明撮合到一块儿吗？昨天偏偏还说什么“娶我女儿哪有那么容易……”。想想她爹和陆仲明肯定还在外面相谈甚欢，她心里就更憋着气，在屋里转来转去的又没什么事儿干，就想打个电话把范可颐叫过来，可这电话才刚提起来，又记起前几天范可颐放她鸽子的帐还没算呢，她可赌气说过再也不找范可颐了……这么一想，电话啪地又挂上了。实在没地方去，就权当这几天在家里修身养性了吧。
　　一开始满心期待的要听林彦清的戏，好不容易等着了，却是请她去她也不去了。对沈蕴容来讲这该有多遗憾呐，以后想起来还不得发疯！可这会儿她偏偏就忍住了，就盼着陆仲明陆大少爷快回他的南京去吧。
　　只是沈蕴容也不知道，华云桢这会儿还以为她跟陆仲明正言笑晏晏的听着戏呢。

　　这世上的事，也就是一句无巧不成书了。

　　过了几日，华云桢在乾丰唱大轴《定军山》。打从她对台胜了以后，乾丰就没一晚上不是爆满的。前些日子华云桢休息，又逢着中和园有林彦清登台唱戏，乾丰的座儿少了，马二爷早就愁着他亏大发了，所以这林彦清一走，他忙不迭的去请了华云桢，说这几天大家的耳朵可都被养刁了呢，没她华老板看家的戏码都不买账！
　　这会儿，华云桢正在后台聚精会神扮着戏，一个小师妹推了门进来，跌跌撞撞的，一副大事不好的表情：“师，师姐……”
　　华云桢抬了抬眼，又继续化她的妆：“临上场了要沉得住气，什么事儿也没有戏大！这是怎么了？”
　　“师姐，你出去看看吧……我看今天是不用唱了。”
　　华云桢手头一顿，忙问：“出什么事儿了？”
　　“警察厅陈厅长带着一队人，说什么想借我们的地方票段戏，就要今儿晚上……”
　　“真是莫名其妙，当这是他自家堂会啊？外边的水牌上斗大的字儿写着华云桢《定军山》呢，他要唱，怎么不回自个儿家里唱去？在乾丰，还得先问问座儿答不答应！”
　　“师，师姐你先别生气，人家来可是软硬兼施呐，他跟马老板出这个数……”小师妹说着，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块？”华云桢又问：“马二爷答应了？”
　　“没呢，马二爷也怕座儿闹起来啊！但是他又舍不得这钱，问人家换一天成不成，今儿的戏都排好了……可人家非要今天晚上！”
　　华云桢站起来拍拍她的肩，道：“跟我出去看看。”

　　华云桢跟这个陈厅长倒是在酒桌牌局上见过两回，不熟，只记得长得五大三粗的，脾气也不好。就这么个人，他倒还能票戏？真是稀奇了。
　　正想着，一抬眼就看到陈厅长吐着烟圈翘着二郎腿坐在马二跟前了，华云桢再一扫，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七个人，倒真像来砸场子的。
　　陈厅长一转头也瞧见她了：“哟华老板，今儿是您的大轴啊？”
　　华云桢笑笑：“您来捧场，我更得卖力气唱了。”
　　陈厅长哼了一声，又对着马二道：“马老板，怎么样啊？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耗着……”
　　马二一头冷汗，赔笑道：“那，您容我再跟华老板商量商量？”
　　陈厅长悠悠抽了一口，道：“快点儿。”

　　马二拉了华云桢走到墙角，愁得眉毛都快打成结了：“华老板你看这，这……”
　　华云桢点点头：“二爷您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这陈厅长今天这么兴师动众的，他到底想唱哪一出啊？”
　　马二一愣：“啊？唉，你弄错了！不是陈厅长要唱，是他右边，右边那位爷。陈厅长不过是带着人家来而已……”他顺手一指：“这些个公子哥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这可是戏院呐，大家要是不买账，管你是天王老子呢，还不都一样……”
　　“等等，”华云桢一口打断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集中了目力仔仔细细的看，那个人，那个人，不就是在中和园门口见过的，穿一身笔挺白色西装的那一位？请得动林彦清包得下中和园，今儿还让北平警察厅的厅长给他当跟班的陆大少啊！是他……华云桢竟不相信，只是匆匆打过一个照面，自己竟然还能认得。
　　她缓过神儿来，立马朝台口奔过去，一手微微撩起帘子，目光定定的落在二楼东边第一间包厢。那包厢里的人，她就是隔得再远也不可能认错，沈三小姐，她也在。
　　华云桢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都充耳不闻。
　　“看戏还不够是吧，现在还要自己演了……”她干笑两声，要是以前，哪怕乾丰戏院的座儿都走光了，她也相信沈蕴容会留下来听她唱；可今天，这汪洋汪海的人都是冲着她华云桢来的，而沈蕴容又是听谁唱？

　　马二爷拍了拍她后背：“华老板您看什么呢？”
　　华云桢转过身来，语气直冲：“唱，让他唱！爱唱什么唱什么！”
　　马二爷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什么？那，那座儿要闹起来怎么办？”
　　华云桢径直朝化妆间走去，头也不回：“闹得大才好！您不是说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吗？那就让他知道知道！就当五百块买一见识！”
　　马二爷敲了敲脑袋，头疼得很，不知道华大老板又是怎么突然吃了枪药了。“真是，成红角儿了脾气渐长啊！”马二啐了口唾沫，细想想这五百块钱的生意，一跺脚，立刻迎着陆仲明去了：
　　“唉，对不住，让您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