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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三 果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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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又被范可颐缠了一天,可沈蕴容的兴头却是过去了。先前为林彦清来北平演出的事儿激动了一阵儿,但睡了一晚上,心里就惦记起乾丰,惦记起华云桢来了——不过一晚没听戏,一天没见着,竟浑身不舒坦了。
无奈范可颐一定要强留,她自个儿闷了这么些天,好不容易拉了一个来做伴儿,自然是轻易不肯放人。沈蕴容跟她磨叽了一天,范可颐总算是适可而止了——你叫沈三小姐干什么都成,叫她不听戏,那还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在范公馆吃了一顿晚饭,沈蕴容一个电话叫了老林过来,径直去了乾丰赶晚上的戏。
沈蕴容到得不早,戏院里已经是满坑满谷了。华云桢今儿还是唱大轴,现在这个点儿还没到她,沈蕴容也就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顺便回味回味前天晚上那出《洪洋洞》。
要说这次对台华云桢虽然胜了,却也是偶然的成分多。先是给了一出极好的《四郎探母》,挽回了前几日荒腔走板的面子。座儿有心来捧场了,她却两天没有登台,接着又是要唱《洪洋洞》的噱头,闹得大家都想去看看华云桢要怎么唱这出侯派经典。而侯爷那边,从复出登台开始,风头正劲,人气一直居高不下,可发力太猛就未免后继不足,风头再盛也有个慢慢下滑的趋势。侯爷的《桑园寄子》自然也是很漂亮的,只是大家瞧着华云桢那边更有些新鲜可看,一来一去,这对台的结果也就分明了。
沈蕴容私心是偏向华云桢,可论起戏来,她还是一碗水端平的。何况就算是偶然得胜又怎样,瞧瞧这台底下乌泱泱的座儿,不都是冲着华云桢来的?沈蕴容想着,嘴角不由就溢出笑了,她替华云桢高兴——不,确切的说,她是自己高兴。她不是错过了她初登台时的辉煌风光吗?那这次,她是陪着她走过的,一唱一和,亦步亦趋,总算是没有落下。
沈蕴容看了看时间,离散戏还有一会儿。这大热的天,华云桢下了台肯定又是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的,她想着就不忍心,顺手招了个伙计过来,拿了一块大洋:“嗯……一份九龙斋的酸梅汤,一份广福记的桂花糖糕,一份瑞宾楼的褡裢火烧,散戏之前替我买回来,可别记岔了。”
伙计接过钱道:“三小姐您放心吧,保管到您手上还热乎着!这就走!”
“哎,”沈蕴容叫住他:“多的钱不用给我了,你自个儿拿着吧。”
那伙计一呆,接着立马反应过来,朝沈蕴容打了个千儿,乐得合不拢嘴:“谢三小姐赏!”
要说那时候,一家四口一月五块大洋就够过日子了,这一块大洋可是金贵得很。
沈蕴容笑笑:“得了,快去快回!”
华云桢一出唱完,自然又是要谢幕几回的,沈蕴容不愿等,就起身准备去后台。一旁刚送了东西来的小伙计很是积极的说:“马二爷新辟了一间化妆间给华老板,昨儿又订了一张红木桌子,今儿到了,往那儿一摆,真叫一漂亮!”他做事倒周全,拿了个竹编小食盒,三样吃食规规整整的摆在里面,边说边打开了给沈蕴容看。
沈蕴容瞧了一眼,点点头,笑道:“在你们马二爷眼里,现在华老板可比什么红木桌子值钱多了!”
要说沈三小姐也真是小孩脾气,明明买了点心就是带给华云桢的,偏还不愿让她看见。沈蕴容打量了半天,最后把小食盒往梳妆镜后边儿一放,藏得好好的。等她这里忙完了,华云桢踏着她的厚底靴正好推了门进来。
华云桢乍一见沈蕴容,脸上先是一喜,却立马又绷起来了。她反手把门一带,摘了髯口往桌上一搁,拉了张凳子坐下,倒是瞧也不瞧沈蕴容。
沈蕴容也闹不明白了:“怎么了这是?谁惹华大老板不高兴了?”
华云桢抿了抿嘴,眼神儿一瞟,一副不想问却又忍不住要问的样子,好一会儿,才道:“三小姐昨儿忙什么了?”
沈蕴容一愣,等脑子一转才明白过来,华云桢这是气她昨天没来听戏啊!好嘛,刚赢了侯爷一回,这角儿的小脾气就耍到她身上来了!沈蕴容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不急不躁的说:“昨天啊……就约了几个朋友打牌啊!手气不错,赢了几把大的!”
一句话弄得华云桢更蔫了:“哦,怪不得没空听戏了……”
沈蕴容还是自顾自乐呵呵的问:“嗯?昨儿唱什么好戏了?”
“四郎探母。”
“又是这出?那肯定是满堂彩啊!”
“三小姐没看,怎么知道是满堂彩还是叫倒好……说不定我昨天被人扔臭鸡蛋了呢!”、
沈蕴容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华老板的戏谁敢说不好!谁还有本事跟侯爷对台试试!”
这话是说到点上了,华云桢现在最得意的也就是这件事,她希望沈蕴容来,不就是想听她一句话么!
“那出《洪洋洞》,唱得好不好?”
“好啊!压过他邓伯道了!”
一句话听得华云桢窃喜了好一阵,也不怄气了,末了才想起什么,拉着沈蕴容说:“三小姐您昨天没来不知道,侯爷来听我的戏了!”
沈蕴容也没想到:“哦?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马二爷本来想叫我出去打个招呼,可侯爷说不用,叫我专心扮戏就好。”华云桢话头一转,一脸的骄傲自豪:“我知道侯爷在下面,我就憋着一口气,可不能唱坏了!那声儿‘叫小番’一嗓子上去,哎呀,我自个儿都想给自个儿鼓掌!”
沈蕴容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儿,忙附和道:“那是,侯爷都得站起来叫好!”
“人那么多,我也看不清……要是侯爷也给我叫好,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儿啦!”华云桢一脸灿烂,虽说已经打过对台,可在心里,侯爷还是她最仰慕的角儿啊。
“好了好了,”沈蕴容打断她,指了指她一脸的油彩:“就知道吹……还不快去掭了,这么热的天也不嫌闷得慌。”
华云桢也说够了,“嗯”了一声就起身去卸妆,刚走了没两步,又记起一事儿来,转过头问:“我让二爷把那张字据给您的,给了吧?”
沈蕴容点点头:“给了,我回家路上就给撕了!这么张破纸,白害我担惊受怕好几天!”
华云桢一惊:“撕啦?您给我多好,我留着。”
沈蕴容笑笑:“这有什么好留的,我一见就闹心……哎,快去卸妆吧!”
华云桢也不多话了,乖乖坐下卸妆。这脸才往镜子前一凑,眉头就皱上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问:“三小姐,你闻到没有?有股什么香味儿,像褡裢火烧?”
沈蕴容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拿出后面的小食盒,一脸不甘心的说:“你这狗鼻子怎么这么灵呢!凳子还没坐热就被你发现了!”
华云桢一见,这个兴奋劲儿啊,也懒得半推半就了,顾不得手上刚擦下油彩,立马捡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沈蕴容瞧着她红红白白的一张花脸,腮帮子还被塞得鼓鼓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自己都快缓不过来了。
华云桢好不容易咽了下去,端着酸梅汤喝了两口,这才舒服点。她看着旁边前仰后合的沈蕴容,认真道:“三小姐,您知道我为什么想留着那张字据吗?就为当个纪念,我一见就能想起来,您对我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