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七 沈 ...
-
沈蕴容一坐定,瞧见四下乌泱泱全是人,想来今天登台的也是个名角儿。这一出唱的是《思凡》,老话讲“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就是因为这两出都极考真本事,演不出彩儿就坐不住人。在沈蕴容的印象里,能把《思凡》唱好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不一会儿,鼓点响起,小尼姑手执拂尘便悠悠的上来了,接着一段诵子“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底下一片叫好声,旁边包厢更是有个公子哥直接趴在栏杆上,巴掌拍得震天响。沈蕴容却听得皱了眉,一副根本不屑给彩儿的表情。再到一段念“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她干脆别过脸去不看台上,抓了把瓜子慢慢嗑着。
范可颐瞧着挺热闹,却看沈蕴容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就问:“怎么,不好?”
沈蕴容吐了瓜子壳,扬起下巴朝台上一指:“你看看她那腰身儿……还小尼姑呢,硬得跟门板儿似地,这人是怎么成角儿的……”说着端起茶杯小抿一口:“还好你大哥今儿没来,要让他看这出,还不得把他气死!”
沈蕴容说起戏来是一点情面也不留,范可颐不是范修平那样的行家,说不上什么,但转念一想也无所谓,权当来看热闹了。她斜眼一瞟,却看到旁边李杰森竟然跟沈蕴容一样的表情,皱着眉呆呆的不说话。
她拿胳膊肘一捅他,问:“你也看懂了?这出戏不好?”
李杰森用手指了指台下一片叫好的人,用蹩脚的中文吃力的说:“我听不懂……但是应该等表演结束后再鼓掌,不是吗?在演员表演的时候这样吵闹,很不礼貌……”
范可颐望向沈蕴容,俩人一时语塞。跟个洋人要怎么解释到个点儿就该有个好?他们的规矩,听音乐会全是正襟危坐,结束后再全场起立鼓掌,哪儿见过听戏的这个架势。
她们正愣着,却不想刚才趴栏杆上鼓掌那人也听到了李杰森的话,转过头朝着她们的包厢就是一通吼:“我说是哪个棒槌呢,闹了半天是个洋鬼子瞎嚷嚷……爷鼓掌爷乐意!你管得着么?”
李杰森听不大懂,范可颐却是见不得朋友被这么奚落,再说她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本小姐爱说什么说什么!你管得着么?”
那人单手倚在栏杆上,冷笑道:“呦,脾气还挺大!不急,喝口茶消消火……”说着竟然端起茶杯哗啦一声把茶全泼在她们桌上。
沈蕴容和范可颐一惊,啊的叫一声立马站起来,险些被烫到,一旁李杰森再听不懂也该看明白了,一脸阴沉就准备冲过去打人。却突然听见旁边包厢有个声音朝那人怒道:“你喝多了吧,干什么呢!别到处惹事!”
看来旁边的人还不少,但是总没有那么无赖。沈蕴容想,这要在北平,谁敢让她沈三小姐外加一范家五小姐受这种气……偏是在南京,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嚣张成这样。
不一会儿,旁边就有个人走过来,很客气的赔罪:“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朋友应该是醉了,还请小姐海涵……”
沈蕴容定神一看,惊道:“是你!”这人,不就是范修平结婚那天见过一次的陆仲明嘛!
范可颐一瞬也反应了过来:“姓陆的,怎么又是你啊?哎,为什么本小姐每次遇着你都没好事啊!”
陆仲明显然也没想到竟是熟人,一时又被范可颐的话呛得哭笑不得,只得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李杰森一见这场面,他也插不上什么话,就只待在一旁看着,但身子微微挡在范可颐前面,很怕对方又来点突然袭击。
范可颐摆明了不肯放过:“本小姐要你道歉干什么?把开始那人叫来,让他道歉!”
陆仲明隔着雕花屏风叫了个人的名字,那人就规规矩矩的过来了。陆仲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立马抱拳道:“是我鲁莽,对不住两位小姐,对不住这位洋人大哥……我,我也不会说话……总之,几位想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沈蕴容拉了拉范可颐手,提醒她适可而止。范可颐也就作罢,冷哼了一声,说道:“得了,我可没空处置你,大庭广众的,你不丢人我丢人……”
陆仲明适时的在一边打圆场:“是我们搅了几位听戏的兴致,要不我隔天再送两张戏票到府上,算作补偿?”
范可颐学着开始沈蕴容的样子,嗤之以鼻:“算了吧,就台上这也叫角儿?请我我也不听第二次……”
陆仲明倒是潇洒:“那请范小姐点一出吧,不论是谁的戏,陆某必然将戏票送上。”
范可颐一愣,她倒是想为难一下陆仲明,可无奈她哪里知道谁的戏值钱谁的戏不值钱啊,只得可怜兮兮的望向沈蕴容。沈蕴容被这么一望,立马会意,她对着陆仲明浅浅一笑,很轻松的说:“林彦清的戏,可以吗?”
陆仲明脸色一僵:“林老板的戏自然是精到,但谁不知道他的规矩,一年至多演十场……这已经不是一票难求的问题了,根本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肯登台啊!”
沈蕴容不紧不慢:“刚才是陆公子自己说的,不论是谁的戏……”
陆仲明自己呛了自己,十分无奈:“沈三小姐也太会难为人了……”
沈蕴容突然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姓沈?”她确定,自己那天就跟他说了几句话,可没提过她是谁。
“有心,自然问得到。”
沈蕴容斜了他一眼,不知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倒是一旁范可颐不耐烦了,直嚷嚷着让他们赶紧走,说是见他们杵在这儿就烦,陆仲明和他那朋友又说了几句抱歉便道了告辞。沈蕴容隐约听见他们边走边说:
“仲明兄,这两姑娘家里什么背景啊,你这么紧张……”
“叫你别惹事就别惹事!哪那么多话!”
沈蕴容倒不关心他们说的什么,只是那声“仲明兄”坐实了她先前的想法——真是司法院长陆坤家的大公子陆仲明。沈蕴容心里早被搅成一团乱麻了,根本没心思再看什么戏,转头去瞧范可颐,她还是眉头拧得跟麻花似地,怕是气头还没过去。李杰森的中文显然已经不够用了,一口英语好声好气的安慰范可颐,想来他这个英国绅士应该从没见过刚才那场面,话里完全是不可置信的语气。
沈蕴容吸了口气,拍拍范可颐的手,说:“让李先生去找他那几个大使馆朋友,我们先回去吧。”
车子绕过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到了家,两人下车一看才发现家里的牌局还没散,烟熏雾绕的好不热闹。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这时候自然不好上去打搅他们的兴致,随便打了两声招呼便各自回房去休息了。
下人打了水来,沈蕴容简单洗了洗脸,就准备上床睡了。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百合花,百合的香味凝神静气,对睡眠是最好的,沈蕴容在软枕上靠了一会儿,也不那么心烦了。刚打算关了灯睡觉,却瞧见床边还放着今天的报纸,应该是一大早就送来了,只是她在外面玩了一天也没顾得上看。沈蕴容想着,就顺手拿过来翻了翻。前几页全都是政治时事或者经济问题分析,再有些电影消息,夹杂着明星的最新海报之类的……沈蕴容匆匆扫了几眼,突然,就有这样一条标题映入眼帘:
“梨园之争,谁定乾坤——永魁侯对台华云桢,好戏不日开锣”
沈蕴容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永魁侯”这个名号她是听着长大的,“永魁侯”姓侯,真名叫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当年慈禧老佛爷钦赐黄马褂,赞他文戏武戏样样“永居魁首”,“永魁侯”的名号由此而来。侯爷唱的是老生,在京城梨园的地位几乎无人能及,且不说他,就说他的徒弟,那都是“京城第一生”杨之章这样的人物,“侯爷放嗓,群雄噤声”绝对是所言不虚。只是到沈蕴容长大的时候,侯爷已经不怎么登台了。那时候白玉襄红透半边天,多少人希望侯爷能和白玉郎来一出千古绝唱,一直未能实现,这也成了沈蕴容心里最遗憾的一件事。
没想到啊没想到,侯爷现在复出了,不只复出,竟然还要和华云桢打擂台!北平这几日可不得炸开锅了嘛!沈蕴容激动得心都快跳了出来,好容易平静一些,忙去看报纸上的内容,发现时间就是一周之后。她把报纸随手一扔,飞也似地跑到范可颐房间,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
“快!快买票!我要回北平,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