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梦》亦夕

19、十八 一路

　　一路北上，范可颐的抱怨就没停，沈蕴容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起去苏杭游山玩水，现在她说不去就不去了，还不许人家抱怨的话那真没天理了。没事，反正听着听着也就麻木了。

　　火车上颠簸得厉害，又加上范可颐这个精力充沛的在一旁唠唠叨叨，沈蕴容是真没睡好。林叔开车去接她，才上车她就靠在后座上打起哈欠了。风尘仆仆的到了家，草草吃了点东西，就趴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床已是日上三竿，沈蕴容伸了个懒腰，望着外面的大日头，又不愿出门了。她原是打算去看看华云桢的，要说和侯爷对台这么大的事情，她实在是想去问个前因后果，不过倒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晚上上戏的点儿再去戏院也一样。
　　沈蕴容又在家翻了翻这几日的报纸，发现侯爷是前段日子复出的，已经唱了几场。从报纸上的评论看，确是宝刀未老，风光不减当年。沈蕴容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迫不及待想去听侯爷的戏了，却又隐隐有些担心起来，华云桢跟侯爷打擂台，是不是太悬了点？

　　华灯初上，沈蕴容早早的就去了乾丰。可刚一进门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虽说来得还早，但平日里这个点儿来，座儿都是汪洋汪海了，可今天放眼一扫也就是个七成，怎么回事这是？
　　上了包厢，有伙计过来倒水送点心，沈蕴容随口说了句：“我看今儿人好像不多啊。”
　　那伙计回道：“呦，三小姐您还不知道？侯爷在安和戏院开唱了呀，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咱好些日子只个七成座儿了。”
　　沈蕴容眉头一紧，问：“可报纸上还登了华老板要和侯爷打擂台是怎么回事儿？”
　　伙计朝四周瞟了一眼，看没什么人，就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这事儿我也是听说的……咱马老板攒了个局，拿华老板和侯爷赌呢！侯爷刚出山，华老板又正当红，这戏有看头哇！没曾想，戏还没开锣呢，就快凉了……”
　　沈蕴容越发担心起来：“华云桢一开始就同意了？”
　　“谁说的！华老板根本就不知道！这局是马老板背着她攒的……直到报纸上登了华老板才知道。”那伙计又道：“要说一开始华老板肯定是不敢答应的，侯爷是怎么人呐？天下无敌永魁侯啊！跟他较劲儿，华老板还不够格儿呢……这倒好，现在没辙了，输定啦！”
　　只听“砰”地一声，把那伙计吓了一跳。沈蕴容拿着茶杯，狠狠的就往他脚上砸下去。
　　“这还没比呢，怎么就输了？华老板够不够格儿，轮不着你说！”
　　伙计给吓傻了，脚上又烫又疼也顾不得，连连赔不是。沈蕴容一摆手，他也知趣，捡了条命似的跑下去了。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沈蕴容的心里还是堵着口气。她掏出怀表看了看，还有五分钟就开戏了，可座儿，满打满算也不到八成。“输定啦！”这声音怎么都挥之不去。她想起，从华云桢一出《长生殿》唱红北平，到现在，应该从没遇过这样的窘境吧。那一点担心隐约变成了心疼，让她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

　　鼓点催起来了，沈蕴容忐忑的望着台上。这一出是《空城计》，算是华云桢最拿手的戏之一了，唱了这么多场，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先一段西皮慢板：“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沈蕴容就听出来了，这一回她根本唱得不在状态，瞧那身段也不如平日端得好，这诸葛亮都快被司马懿压过去了。再到那段著名的西皮二六：“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沈蕴容叹口气，这几句，还不及她平时的七成。好在底下还没有人砸场子闹事儿，已是万幸了。
　　好容易捱到一出唱完，要在以前，座儿都是嚷着华云桢谢幕个七八回才肯走，今儿倒好，不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净。沈蕴容定了定心神，着急向后台走去。
　　还没掀帘子，就听到里面马老板的声音传了出来：“华云桢，你给我个准信儿行不行？照今儿这么下去，我俩四合院就没啦，还指不定到那天什么样儿呢！你要是不能唱，趁早别唱了！”
　　沈蕴容听得一气，撩起帘子一看，华云桢正垂着头站在一旁，看不清表情，马老板坐在化妆桌前磕瓜子，壳吐得满桌都是，零星落在油彩里。她吸一口气，冷冷道：“马二爷，请教一句，这是谁攒的局啊？有些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得送他俩字，活该！”
　　马老板闻声站起来，一抱拳，面上却还是很难看：“三小姐，您得体谅咱的难处呀！做生意的，不容易！您来了也好，劝劝吧，这戏不能唱了！”又接着自言自语道：“其实吧，输给侯爷，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沈蕴容望向华云桢，破天荒的，华云桢并没有看她，就像当她不存在一样，只是缓缓抬起头，对着马老板说：“我华云桢不是输不起，但是现在认输，人家不当我是输了，人家只当我是怕了。一句话，可以输，不可以认输。”
　　马老板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呦！您真本事！到时候真金白银流水价出去，您赔我？”
　　沈蕴容一摆手：“行了！马二，我也一句话——这擂台照打不误，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甭管多少，我来赔。”
　　华云桢表情陡然一变，抓着沈蕴容的手脱口而出：“三小姐不行！”
　　马老板一摸脑门，疑惑道：“三小姐，您姓沈我知道，我不怕沈家出不起这个钱，只是这钱的事儿，您能做的了主吗？”
　　沈蕴容缓缓道：“那好，我今儿就立张字据，白纸黑字，到时候您尽管拿着去沈家要钱，如何？”
　　马老板高兴得一拍手：“得，我这就去准备！不是我说啊，三小姐，就冲您今天这气概，我都想管您叫声爷！”说着，乐呵呵的出去了。

　　突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听得到呼吸的声音。好容易等这阵劲儿缓过去，华云桢先开了口：
　　“三小姐，马老板还没来，你快走吧！不能写这个字据啊！”
　　沈蕴容看着她着急上火的眼神，暗自吸了口气，勉强镇定道：“是你说的，可以输，不可以认输。管他什么天下无敌，长江后浪还推前浪呢，谁都说不准……”
　　华云桢还是拼命摇头：“不行！绝对不行！”说着又去拉她，把她往门外推。
　　沈蕴容一把按住华云桢的手，目光定定望着她：“我和你，一起赌一把。”

　　把字据立完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沈蕴容上了车，被晚风一吹，突然觉得清醒了很多。
　　她平日不愁吃不愁穿，也喜欢玉器古玩，花钱没个数。但不管怎么说，家里的钱的确轮不到她做主啊，按马二说的，俩四合院，不，可能更多……到时候人家真拿着这白纸黑字找上门来，会有什么后果？沈蕴容的脑海里一下浮现出她爹的脸，就像当年她为了白玉襄闹出许多出格的事情的时候，爹就是那副表情对着她。她吓得赶紧把眼一闭，不敢再想。
　　还是盛夏时节，沈蕴容捏捏自己的手，竟发现已经是一层冷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