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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白骨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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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十一
还未得几下,便见脚下沙土中,露出几片布料来,华贵的金丝蜀锦,正是杨康常穿的那一件。
“……康弟!”郭靖一见之下,立刻慌了神,双掌齐出,运足力气探入流沙之中尺余,果然拽出一个满身沙土的人来。
这人自然是杨康,数日之前还神气活现的小王爷,此刻满脸都是灰尘,又间或沾染了些血迹,已然不省人事。
郭靖一见之下顿时慌了神,口中连呼了几声“康弟”,却不知如何是好。欧阳克一把将他拨开,自己上前查看一番,随即道了声“无妨”,也不知怎么在杨康身上拨弄了几下,又点了几处穴道,就见小王爷身子一震,几声猛咳,睁开了眼睛。
“……康弟!你醒了!”郭靖又扑过来,将杨康扶起,用袖口替他抹去满脸血迹沙土。
杨康方才埋在沙土下几乎窒息,此刻被救出,只顾得上大口大口地吸气,过了半晌才平静下来,神智却还有些懵懂,茫然地瞧了他们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你、你们……咳、咳咳……你们怎地在这里?”
黄蓉一直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此时轻哼一声,接口道:“我们怎地在这里?自然是为了救你咯!”
杨康身上难受,心情自然也极糟,立刻冷笑回嘴:“……黄姑娘救我?那还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那时……咳、咳……那时在悬崖边上你是如何做的,要不要咱们此刻讨论讨论?”
黄蓉面色一白,此时她最怕的便是之前所为当着郭靖被抖落出来,之所以坚持一路跟随也有一部分便是因此。一旦坠崖了的苦主们向郭靖告状,她在旁边便可以为自己辩解。凭着桃花岛主之女的聪明才智,要哄住郭靖这憨厚青年自然不成问题。黄蓉心中虽然警惕,却仍然在嘴硬:“本姑娘想如何做便如何做,你个认贼作父的混蛋,就算杀了你也是替天行道!”
郭靖闻听黄蓉此言,张口便想替杨康辩解,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这般立场,两人如今为敌,可一听杨康遇险,他便急得跟什么似的,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还损失了二十余名蒙古好手,当真不妥之极。于是一张嘴张开半晌,又忽然合上了。
欧阳克打量他三人一眼,知道在郭靖心中,此刻反而是黄蓉占理,便是多说些什么也无甚用处。更何况此时他心系其他几人安危,也懒得插手这三人之间的闲事,只催促杨康道:“小王爷,你之前与何教主在一起。如今你在这里,那其他人呢?”
杨康一顿,眼睛飘回到欧阳克脸上,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猛然变色,“他们……他们……”他伸手猛地去抓身下沙土,因为太过用力而指缝间又漏出了许多,声音也渐渐开始发颤,“他们……被埋在下面……”
他们被埋在下面。
虽然方才见到杨康陷入流沙,心中或多或少已然有所准备,但亲耳闻听此言,欧阳克仍然心中大震,忍不住双手猛然扒住杨康肩膀,连声道:“……都有谁?都有谁被埋在下面?!你说清楚!”
杨康颤声道:“全、全部都……”挤出这几个字后,便再也说不下去。他本是性子凉薄,又与段、何二人相识不久,原本并不如何关心他人生死。但此刻亲眼所见同行之人转瞬之间为流沙吞噬,唯余自己一人侥幸逃生,心中震撼可想而知。
欧阳克放开杨康,转身又去看方才那片沙地,满眼皆是金黄细碎的沙土,根本分辨不出何处是实地,何处又是流沙。他心中极乱,又弯下身子去用双手刨开沙子,一心想找到其他人的一星半点线索,可刚刨得几下,忽地脚一塌,竟自己也陷了下去。好在此刻郭靖与杨康都离得极近,两人各伸出一手,将他又拽了上来。
郭靖也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紧紧拽着欧阳克不肯松开,结结巴巴安慰道:“欧阳、欧阳世兄,你冷、冷静些……满眼的沙漠都是一模一样,这般盲目寻找,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啊……我们、我们先听康弟说完,究竟怎么一回事……”
欧阳克心中其实也知如此,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不再动,只转头去瞧杨康。
杨康知道情况紧急,定了定神,便将他们几人分开后的情形讲述出来,其间事情发展也是曲曲折折,十分复杂。
原来他与何以安二人在河谷附近等待,却不料遇到前来寻找弟弟的段未渊。杨康原不识得此人,但何以安与段未渊却像是旧识,二人倒并未多说什么,甫一见面便即动手。段未渊为防着何以安下毒,出手便布了离火阵,只将一片郁翠河谷烧得皆化作焦炭。何以安身受重伤,杨康武功又不甚高明,自然不敌,很快便被擒住点了昏睡穴。等到杨康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行进的马车上,由段未渊的死士们押着在大漠中一路前行,而何以安伤上加伤,始终昏迷不醒。杨康武功不济,又被点了穴,是以众人都不如何在意他,虽然无法逃走,但在马车中倒谈得上行动自如。
队伍中一共两辆马车,前面坐着段氏兄弟还有一名藏僧,后面则是杨何二人。不知有何原因,段未渊一路赶得甚急。也不知行进了多少时候,忽有一位侍从声称熟悉附近路途,提议可抄近道。段未渊便即命令整个车队转向,哪知竟误入这一座流沙死城。直到看到周围困死在流沙中的动物尸骨,段未渊方才察觉不对,可此刻回头为时已晚,方才走了几步,他那辆马车的轮子便已经下陷,转瞬被埋了大半。于是段未渊便拽着段未渝一同登上了杨康这辆车,还未来得及摸清道路,便见远处黑压压一片,竟有狼群袭来。这一波狼群倒不算多,三五十余头勉强能够应付,可谁知这狼不知为何竟然有毒,有几名死士被毒狼咬中,不久便发了狂般不分敌我地抓咬他人,若是被他们咬伤,便又中了毒。如此几番搏斗,到得最后,虽然平息下来,但整个车队也损失惨重,除了几名“俘虏”外,段未渊身边仅余下五六人。
到得此时,段未渊便对那先前指错道路的侍从生了疑心,可他还未来得及问,那人早已察觉,忽地朝段未渊一刀砍去,眼看便要从胸口穿心而过,可坐在一旁的段未渝危急关头仍顾念了兄弟之情,虽然武功被封,却利用手中镣铐将那一刀挡了下来。周围几名死士当即反应过来,呼喝连声前来阻止,便又是一场恶战。原来这侍从竟是多年前便一直埋伏在大理段氏的蒙古奸细,此番见到大理两位皇子以及一位金国小王爷同行,觉得乃是大好机会,有心要令他们一同葬身沙海,以便为蒙古扫清障碍。
而在马车上,段未渝接下这一击,引得毒伤发作,反应十分剧烈,段未渊一面托那藏僧给段未渝把脉,又一面便想去取何以安的血来给弟弟疗伤。正混乱中,不知谁惊动了拉车的马,只听一声惊嘶,马车被拉得狂奔,自然一头便栽进了流沙之中。这一栽力道极猛,杨康只来得及从车窗爬出,便见整辆马车连带里面其余几人已然被黄沙没顶,而他力气不济,挣扎不久,也被吸入流沙。幸而沙土尚算松软透气,否则待得欧阳克将他挖出来,恐怕这昔日风流倜傥的小王爷,也不过化作大漠上的一具干尸了。
杨康讲完,喘了口气:“我那时拼命挣扎,其余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若要让我指出他们方才下陷之处,我却做不到。”他四处瞧了瞧,手掌朝身后那片沙土比划了一下,“只能说,大体便在这附近了……况且落到流沙底下,是不是又会移位,我亦不晓。”
郭靖在一旁听闻,只道:“既然知道便在此处,那就一点点挖开,总能找到的罢。”说罢一脚一脚试探地走到杨康所指之处,似乎想要找个地方做起点,好赶快开始动手。黄蓉在一旁甚为担心,生怕他也一脚踩到哪处流沙里去了,急得连叫了好几声“靖哥哥”。郭靖恍若未闻,可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只觉得哪处都一模一样,实在无从下手,不由不知所措起来,回头瞧了瞧欧阳克,犹豫道:“欧阳世兄……”
杨康忽地插言:“……便是挖出来又有何用?通通被埋在沙底下,过了这么久,若是死了早便死了。……挖出来又有何用?”
这话却触动了欧阳克,他一时只觉得心中烦躁无比,忽地低吼一声,运足内力,发泄般地朝那处地面猛然一掌拍去。只听“嘭”地一声大响,隐隐青光过处,尘烟飞扬,方圆数丈之内的黄沙皆被掌力掀上了天。
黄蓉见状,暗暗心惊此人似乎近日里功力大进,口中却不忘冷嘲热讽,道:“死了便死了,你又在这里发什么疯?”说罢衣袖掩口,皱起眉头,“咳咳……真是呛死人了!”她心性亦是凉薄,与自己无关之人向来从不上心,此番只觉得陷入沙下的段氏一众皆是麻烦,倘若救不得那便最好。
欧阳克不去理她,一双眼睛望着那处地面,沉默不语。
忽地杨康惊叫一声:“那是什么?!”说罢抬手指着一处。众人朝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处黄沙已然被欧阳克一掌拍出个大坑,底端正有什么东西映着阳光闪闪发亮。
“……是屋顶!是金琉璃瓦的屋顶!”欧阳克凝神望去,随即接口。他往来西域各国,于各处房屋建筑风格最是熟悉,因此一眼便瞧出这闪光之物乃是西域的富贵人家乃至王族们极爱用来装饰屋顶的琉璃。
郭靖反应过来,随即学着欧阳克方才那般,也是一掌拍了过去,龙吟阵阵,又掀起了大片沙土。此时整块房顶皆露了出来,装饰得极为华丽,阳光下灿烂夺目。
“欧阳世兄,这、这便是你先前说的那个被沙子埋了的伽、伽……”
“……伽毕失国。”欧阳克低叹,“……百年繁华,一朝化尽、漠漠白骨黄沙。”他从大坑一旁跳下,踏上屋顶,在上面转了转,续道:“这整座城埋在沙下,怕不有几百年了,想不到竟保存得这般完好。”忽地心念一动,足下使力,向那精致绝伦的屋顶猛然一跺。“轰隆”一声,踏足之地顷刻间破了个大洞,其下黑黢黢一团不知如何情形。其余几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那白影一闪,便即消失,方才明白欧阳克竟然直接踩破屋顶跳到下面去了。
“喂!欧阳世兄~!”郭靖急叫,几步奔到洞口,朝下探了探,微一犹豫,也跟着跳了下去。杨康叹了口气,也跟到洞口,他知道自己倘若跳下去,并无把握能毫发无伤,便打算先等待一番,看看情况。忽然身后响起女子娇俏的声音:“喂,讨厌鬼,愣着做什么?”
杨康一惊回头,见是黄蓉,道:“我……”还未说完,腰上被人一踹,当即头下脚上地朝洞中栽了下去。
“啊啊啊——”
黄蓉扑哧一笑,似是这一脚踹得十分舒爽,随即轻叹一声,毕竟放心不下郭靖,也轻轻盈盈地朝洞里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