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08射雕欧阳克同人]》碧寒公子

6、旧人不忆

　　章六

　　夜里，临安城中唯有这集中了病患的大帐中还亮着灯火。帐内欧阳克正坐在一名病患床前为其复诊，郭靖静静守在一旁，另一边坐着初九，那孩子原是坚持要陪着，但是熬不住夜，终是趴在床头睡着了。郭靖听到轻微的鼾声，站起身将初九抱到到一张空床上安顿好，回身看着欧阳克诊完了病患的一只手，又去抬起另一手来看。昏黄灯火给那白衣的身影笼上了一层薄晕，往日有些清冷的俊美面孔也柔和了许多，一双眼睛映着烛火闪闪发亮，如同夜晚的星子一般。

　　白公子真是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那个欧阳克，明明是同一副相貌，怎么以前就没注意呢？

　　不，其实是注意过的。彼时那人被压在海边巨石之下，生不如死，却仿佛毫无所觉，仰头望着天，脸上是放下了重担般的轻松神色。自己给他送了些果子，那人微微侧过头，笑着低声称谢。蓉儿说他是大大的恶人，可是恶人怎能有那样明净清澈的眼睛，笑得那样温暖柔和？

　　脑中的记忆渐渐与眼前之人糅合，令郭靖有些呆滞，直到欧阳克叫了他好几声，方才反应。

　　“——郭少侠？”

　　“呃……啊，啊！……白公子有事？”

　　此时欧阳克已经诊断完毕，收拾停当，站起身来。
　　“这些病人用药之后已有好转，我们可以回去了，明日再诊。……初九，让他先睡这边吧。”

　　郭靖点点头，便随着欧阳克走向帐外，前方的人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下，回身问道：“对了，你这两日跟着小王将军去查粮仓纵火之事，如今可有眉目？”

　　自发现临安城“瘟疫”实乃人为下毒之后，欧阳克就从中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那晚自称何以安的黑衣青年的出现，更加深了这种肯定。城中大闹瘟疫，关乎百姓性命的大粮仓诡异起火，坊间流传的红衣女鬼的故事，只让人觉得这几桩事背后有什么势力在暗中操纵，只是如今线索太少，敌暗我明，若需推断清楚，尚需时日。欧阳克本与之无关，但既然出手救治患者，就摆明搀和进了此事，再不可能置身事外。

　　郭靖听了欧阳克问话，摇摇头，浓眉紧锁，露出一副苦恼表情。
　　“丝毫没有进展。……白公子你也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擅长这些，也只是跟着小王将军出些力罢了。今日随他去火场探查一番，焦黑一片，什么都烧的没了。听闻好些聪明的捕快可以从平常地方便寻得蛛丝马迹，找出疑点来破案，今日真觉得那些故事只是说书人耍耍嘴皮子罢了。哪得那么容易？”

　　郭靖的相貌本说不上多么英俊，但是这幅闷苦瓜一样的表情露出来，不知怎么就让欧阳克想起自己年少时养过的一条大狮子犬，淘气咬坏了东西被斥责，总是耷拉着脑袋，垂着毛茸茸的耳朵，露出同样的表情。

　　欧阳克忽然就想上去拍拍郭靖的脑袋。想想又觉得好笑，嘴角便向上勾起来。

　　他这一笑，郭靖便看得又呆了，讷讷不能出声。

　　“——郭少侠？”

　　“啊，呃，白公子——对不住，白公子与我那位故人实在太过相似，所以刚才有些失神……”

　　“无妨。有关于火灾一事，一时半会也不必着急，暂不说这个了。只是在下与郭少侠那位故人，真的那么相似？”

　　“自然，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么……他，是怎样的人？”

　　原本不怎么在意过去的自己在这傻子心目中的形象，但是忍不住便问了，是真的有些好奇呢。

　　“那人……”

　　郭靖习惯性地抓了抓脑袋，努力开始回忆。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中都城的大街上，他穿着一身白，骑着白马，看起来很高贵、很骄傲的样子。那时候，蓉儿说被他欺负了，所以我就去帮蓉儿，拽住了他的马。我原本觉得，那样的富贵公子，本来是最喜欢欺压人的，没想到他居然道歉了，还给我们行礼。

　　“结果过了几天，蓉儿才告诉我，是她看不惯那人白净净香喷喷的，故意抓了把煤灰拍在他腿上……唉，怎么这样呢，这丫头……所以，其实是我冤枉他了，现在想想，还是很抱歉。”

　　“哦，蓉儿……倒是有趣的丫头。那你后来向他道歉了？”

　　如果不听郭靖提起，欧阳克都快忘了这档子事儿，原来那日那个身手不错的小乞丐，竟然是黄蓉吗？亏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扮成那般衣衫褴褛的样子，当真鬼灵精怪。早知如此，那身被拍了一个黑爪印的白衣，应当好好收藏起来留念才是。

　　“我原本想道歉的，可是那人……”郭靖语气变得半是无奈，半是痛恨，“明明一身好本事，却去跟金国的六王爷当什么谋士，不仅三番五次阻我行动，更害得我结拜义弟杨康家破人亡，当真是助纣为虐。我与他阵营敌对，几乎每次一见面都要相斗一番，哪有心思再道歉呢。”

　　“助纣为虐？呵，也对……”

　　欧阳克不再看郭靖，仰头望着天上半阙明月。郭靖是宋人，而自己当时襄助金国，与郭靖来说，的的确确是助纣为虐。只是从小生长于西域，那里民族混杂，小国林立，他早不知自己是哪国血统，助金助宋，抑或襄助蒙古，又有什么分别？良禽择木而栖，比起昏庸怯懦的宋主，还是大金六王爷完颜洪烈更值得辅佐。

　　六王爷……完颜洪烈……其实他才是最明白自己的人吧，而自己也是最明白他的。

　　回想起两人之间赌气般立下的偏执赌约，在从临安回到中都的途中，渐渐地变了味。

　　那时他双腿重伤，只能靠人以担架抬着，方才能够行动。在陡峭的山崖边休憩时，低头俯视崖下云海翻腾，心伤情伤，是真的想一跃而下一了百了的。完颜洪烈发现了，阻止了他，半是威胁半是鼓励地说：不可以死，因为你的命是我的。可笑，若是真想死，谁又能阻止得住呢。他冷笑，正欲讥讽一番，一抬头对上完颜洪烈的眼睛，却呆住了。完颜洪烈看着他，眼神很是坚定认真，带着一点鼓励，一点温柔，甚至还藏着一点心疼和怜惜——不像是看着自己手下谋士、亦不像是看着用来换取武穆遗书的人质，倒有些像是慈父看待儿子的眼神了。

　　完颜洪烈是最常拿着这样的眼光看杨康的，那一瞬，却是对着自己。

　　心中蓦地一暖。

　　完颜洪烈说：你从来没有做过父亲，你不懂一个做父亲的心情。

　　也许……是真的不懂吧。眼前的男人，家庭破碎，祖国危难，可他硬是挺直了脊梁，独自将一切重担都扛了起来，还回过头来安慰自己。对完颜洪烈，自己一直是感佩的，因此尽管心中隐隐约约预料到了最后结果，可是为了他的一句话，却选择了相信。

　　于是他们便再也不是胁迫者与人质的关系。中都城下，他为他一人独挡蒙古人千军万马，硬生生扭转了一局胜负；六王府内，他为他寻医问药，花再大的价钱也在所不惜。

　　六王府最后相处那几日，他们有过数次深谈。谈生老病死，谈过去将来，谈爱、谈恨。他对完颜洪烈说若有父如此，夫复何求；完颜洪烈亦回他同样的话。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他想。

　　再后来……再后来是帘后利刃，杯酒杀机。

　　……不知王爷现今如何了。

　　郭靖见欧阳克再不答话，而是仰头望着月亮发呆，便出声唤他。

　　欧阳克回神，转头定定地看着郭靖，开口问道：“郭少侠，刚刚说的那人，你恨他？”

　　郭靖一怔，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他……我说不上来，他们都说他是恶人，他也的确做了很多恶事，可其实我还是觉得……他没有非常坏。”

　　“哦？没有非常坏？那怎样才算是非常坏？”

　　郭靖又思索一番，回答：“非常坏便是……是……哎，其实我也说不好。反正那人比起他的叔父欧阳锋，可好多了——至少，他没有真的伤到我们中的哪一个，而且，听说他还救过穆姑娘的性命。”

　　听到叔父之名，欧阳克不由呼吸一窒，只听郭靖续道：“……那个人，总是一副很骄傲的样子，总是在笑，可是每次遇到他，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过得很不开心。其实比起我来，他真的优秀多了，长得好看，人又聪明，武功又好……他为什么不开心呢？”

　　……竟然连这个傻子都能看出来么？
　　欧阳克低下头，表情藏在了阴影里。
　　“——好了，郭少侠，不要再说了。”

　　“啊，好，好，我不说了……”郭靖愣了一下，感到对面的人情绪变化，马上住口，却不知自己又有哪句话说错了。沉默一会儿，他又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白公子……”

　　“何事？”

　　“以后白公子便直接叫我郭靖吧，既然是朋友，总是‘少侠’、‘少侠’的，听着别扭。”

　　朋友？
　　如此便算是朋友了吗？
　　欧阳克失笑，怎么自己竟有机会跟郭靖做了朋友？不过，郭靖笨是笨了点，做人却当真是极好的，自己至今还承着他明霞岛上赠果之情。尽管自己的身份最终必定要揭穿，可是做朋友，就算只做这么一段时间……也是不错的罢。

　　“好罢，那么——”欧阳克唇角一弯，看着对面那人认真的表情，说道：“郭靖也不必称我为白‘公子’了，便叫我染宣吧。”

　　“好，染宣！”郭靖很是高兴，便站正身子，抱拳行礼。当年中都初遇，欧阳克在高台上向他和黄蓉道歉时，郭靖回礼也是这个动作。然后欧阳克骑着马从他身边走过，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掉转了身子，仍是对着自己遥遥行礼。那时便想，这样质朴的家伙，当真很少见了。

　　“呐……郭靖。”欧阳克微微一笑，略弯了弯身子亦回以礼，正待说话，忽听不远处草丛中飕飕数声，有异物作响。

　　郭靖此时内力已经十分了得，自然比欧阳克更早听到异声，当即大喝一声“什么人！”，便朝那里扑去。只听一声轻笑，一黑色人影从草丛中长身而起，几个起落便越过了院墙，失了踪影。郭靖毫不犹豫便也提起轻功，追了出去，欧阳克阻止不及，一人被留在后面，默默皱眉思忖。

　　那笑声听来熟悉，可不就是数日前的晚上突然出现在自己卧房的何以安么？他武功不错，若非故意弄出声响，我们必不会发现他藏在那里……

　　……

　　糟！这可不是调虎离山之计么！

　　欧阳克猛然一惊，当即掉头朝病患休息的大帐跑去。费心救下的病患，几个孩子，还有初九，可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