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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透骨缠魂 ...

  •   章五

      欧阳克看着夜月,心中仍在想着过往种种,紧接着便萧索起来,忍不住低声吟唱。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忽听身后有人续道:“……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苏东坡的词,向来豪放豁达,这般清冷凄凉却是少见,应是乌台诗案入狱之后所作吧。”

      欧阳克一怔,回头发觉房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个人来,不由心中一惊。他虽然功力大损,但凭着往日行走江湖练就的警惕性,像这般对方进入房间而一无所觉的情况,却也极少。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玄黑衣衫,衣襟袖口缀着斑斓镶边,胸前数重坠饰,银光灿烂,还夹杂饰着几根雀羽,一头长发编作发辫垂在身后。这般衣饰打扮与中原风格迥异,应是南疆异族。那人原在暗处,见欧阳克回头看他,便悠悠然走上几步,映着烛火,一张脸露出来,肤色白皙,眉目浓丽明艳,又隐隐透着英气。

      欧阳克细细观察着这男子,并未答话,那人便自顾自地笑了一笑,道:“清风明月,星河天悬,这样的美景,白公子却去念什么‘缺月疏桐、缥缈孤鸿’,当真凄凉得紧。”他汉话说得极是标准,不过吐字之间却带着些软糯的鼻音,听来有些醉人味道。

      欧阳克亦回他一笑,道:“不过有感而发而已。只是此时夜深人静,阁下私闯他人住宅,不知有何贵干?”

      那男子道:“岂敢岂敢,白公子言重了。我不过在临安城中暂居几日,忽然听闻来了位医仙,本领超凡,先是诊出这危及全城的疫病实乃中毒,又誓要三日之内得出医治之法,便忍不住前来瞻仰一下。”说罢又走近几步,细细端详他容颜,赞道:“果真美人,当得起‘仙’这一字!”

      此时二人相距不过一尺,虽然欧阳克平素风流多情,但被个男人这般调戏却是甚少,不由皱起眉头,微微向后退了两步,可他一退,那男子便前进。两人一进一退,直到后退的人背脊撞上书案,这才止住。

      见那男子又是逼近,欧阳克忍不住皱眉道:“多谢赞赏,‘仙’之一字却不敢当。不过若阁下仅是为此而来,如今看也看过了,赞也赞过了,是不是可以就此告辞?”说罢抱拳,“慢走不送。”

      那人嗤地一笑,半是惋惜地说:“怎地这般无情,我好不容易才进得来,白公子不请我坐,亦不请杯茶水,这就要赶我走么?”并未再往前,反倒后退几步坐到一旁椅上,抬手倒了杯冷茶给自己,浅饮一口,才道:“我此来可是一番好意,白公子要听吗?”

      欧阳克冷笑一声,道:“如此卖关子,恐怕就是在下不想听,阁下也一定是要说的。”

      男子放下茶杯,抚掌道:“果然是聪明剔透之人,如此我便说了:还请白公子勿要插手这临安城瘟疫一事,否则恐有不测。”

      “倒真是直截了当,”欧阳克凤目微眯,眼中却透出厉色,“阁下既如此出言威胁,那这毒想必是你下的?”

      “错,我确是制毒之人,却不是下毒之人。说实话,这‘透骨缠魂’之毒,我倒真盼着看谁能三天之内便得出解法呢。只不过,”男子抬眼,对上欧阳克,“纵是解得了,也不过白费功夫。似你这般美人,若是因此无端牵连致死,岂不可惜?”

      “纵是解得了,也不过白费功夫?此语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男子站起身,瞬息之间便纵跃到欧阳克身旁,指间数枚指刀贴上他颈项,其间速度之快,令人丝毫不及反应。见欧阳克一开始便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又伸手握住他脉门以内力探了探,只觉气息微弱,不禁可惜地咂了咂嘴,道:“果然如我所料,你的功夫真是差得很哪!似你这般,自保亦是艰难,却妄想插手他人闲事,莫不是嫌活得太长?”

      欧阳克兀自不动,任那几枚指刀轻轻沿着自己颈间划过,带来些微凉意,停了一会,忽道:“若终究只能白费功夫,那便让我将这毒解了,又有何关系?——还是因着这毒是你制的,若被我轻易解了,太失面子?”

      “呃?这可算是激将法吗?”那男子听闻此言,失笑道,“白公子还真是顽固,看来我今天来确是白费口舌。”

      说罢他撤下指刀,放开欧阳克,走到窗前向外打量一番,回首又说:“既然如此坚持,那白公子不妨试试解毒罢,不过若因此失了性命,可别有怨尤。”一侧身便往外纵了出去。

      欧阳克追到窗边,已不见那人踪影。忽地又有声音遥遥传来,竟已是百丈之外,道:“我还未报上姓名,敝姓何,双名以安,自南疆五仙教而来,还请白公子勿忘了。”此后再无声息。

      欧阳克知道那人一身轻功比起以前的自己来也不逞多让,却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姓,五仙教亦不曾听说,不禁怔然,默默回想刚才他的言行,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那人说“透骨缠魂”之毒……透骨!

      欧阳克曾言三日之内必寻得解毒之法。

      原本不是这样多管闲事的人。解毒治病也不过是离开悯晴别院的一个幌子。

      只是那日在集中了病患的大帐中,看到气息奄奄的婆婆,用仅存的力气拽住他的袍角,央求救自家孙子一命;新婚的夫妻,双双病重死去,被抬走之时还彼此紧紧拽住双手;几个年幼的孩童像小鸡仔一般挤在一起,眼中满满的恐慌……他不知怎么,身上的血一热,就下定了决心——明明可以救他们的,不是吗?也许是跟着那个时常念叨医者父母心的玉先生久了,自然而然也生了些悬壶济世的意思来。

      当年跟在叔父身边,何曾这般心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语当真不错。

      于是三日便真是三日,这毒虽然制得巧妙,但有那叫做何以安的家伙有意无意的提点,其实也并不难解,只要在用药前以金针封住穴道,防止毒素透骨而行即可。施救不久,好些危重病人情况便迅速好转,症状轻的已能下床行走。消息传开后,众人皆是大喜,只道这瘟疫之灾不日便能克制。

      大帐中,刚结束一轮治疗,欧阳克正在收拾器具。

      “宣哥哥,宣哥哥!这是做什么用的?”男孩伸手,想去碰小木匣中一排银光闪闪的针,被欧阳克急忙拦下。

      “小初九当心,这是银针,拔毒用的,碰之前要净手。”

      曾经躺在大帐中的老婆婆未曾等到解毒之法便撒手而去,所幸她十一岁的孙子却逃过一劫。穷人家的孩子起名儿也随意,因着出生那天是初九,所以便叫了初九。初九被送诊时已是浑身溃烂,进气多出气少。而如今经欧阳克之手,虽然身上疮口尚未愈合,但却已经活蹦乱跳。他性格本是活泼讨喜,加之众人怜他家破人亡,便对他多有照顾。

      “宣哥哥,我乖乖洗手,你教我怎么用银针治病好不好?”小男孩黏在欧阳克身边,仰头看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这……初九还小,待你长大再说吧……”欧阳克长这么大,坏人做了好久,还是第一次被年幼的孩子用这种混合了崇拜和期望的眼神盯着,颇有些不适应。

      “那……我再长大一些,宣哥哥就教我吗?”

      “……小初□□医不易,要是学得精深就更难,望闻问切,开方施药,每一样都需要数年之功。而且现今做大夫的均是他人瞧不起的行当,你何必……”此言多少有些推脱的成分,西毒家的公子,并无必要带个孩子在身边教习医术。欧阳克正待再说,却被那孩子一言打断。

      “我不怕难!”初九说,顿了一下,紧接着的声音就有些哽咽,“那时候,爹、娘,还有奶奶,都病得厉害,身上烂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后来爹娘死了,初九就只能看着,只会哭,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是初九像宣哥哥那样厉害,奶奶就不会死了……”

      其实想想也知,初九父母家人均是死于此次“瘟疫”,连初九自己也差点丧命。他立志学医,尤其是跟着救命恩人学,自是合情合理。

      “宣哥哥,让初九跟在你身边吧,劈柴打水,端茶跑腿,初九什么都能做。只求宣哥哥留我在身边,教我怎么治病救人。”

      “这……”欧阳克有些为难,几日相处,颇有些喜欢这活泼孩子,便不愿当面拒绝让他失望,只是也不能真的因为一时怜悯而带个累赘,以前身怀武艺还好说,现今功力几乎散尽,倘若遇到危险,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一旁还未散去的几名病患见状,有人上来劝:“小初九,别为难白公子了,他自有他的难处……”“初九别添麻烦了,白公子还要忙着看诊,怎么顾得上你哟。”……

      初九听了,也知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低了头不答话,默默地眼圈却红了。

      欧阳克不禁有些心软,想了想,随后语气便认真起来:“若是跟在我身边,倒用不着小初九劈柴打水,只是……往后我云游四方,要碰上不少危险,恐怕会连累得你丧命啊。”

      “初九不怕!”回答得坚决,“初九的命本来就是宣哥哥救的,初九才不怕。”

      “……如此,那初九便暂且留下吧。”

      看着男孩欣喜的表情,欧阳克暗叹当年行事狠辣的白驼山庄少主,如今怎么竟变得这般好说话。

      ——真是,才下山没多久就收了个徒弟,也不知玉先生知道自己这么快做了师祖,那一成不便的温柔表情会不会扭曲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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