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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上浇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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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临安府北,余杭门。
监门官老孙头最近很愁。
六年之前,他花了大半家产四处打点,才终是混得了这监门官的职位。官位不高,油水却不少。客商旅人,来来往往,只要装模做样地拦上一拦,往往对方怕惹事,便能收得一把孝敬钱。若有出手阔的,“孝敬”一次能抵上数月薪俸。
不过做这一行自也有危险,临安府是南宋都城,往来权贵极多,若是一个不长眼地拦上了贵人,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老孙头的前任据说是得罪了个什么王爷,当场就给抓了走,再不见人。干这监门官,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眼力劲,能分得出什么人该拦,什么人不该拦,什么人本该拦却绝对不能拦,什么人按理不该拦却必须要拦。老孙头对这一点很有自信,他能从马鞍上的金穗子辨出这是哪位大臣家的宠妾出游,能从书生靴子边沾上的泥土辨出是哪位王爷家的门客赴宴。
但如今,他这本事却再无用处。——因为没人来。
没人来就没人可以拦,没人可以拦就没有油水。
所以老孙头很愁。
他才不担心什么大瘟疫,该来的总是得来,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而已,可惜老孙头最近连买酒的钱都不够了。
天色熹微,临安城门才刚刚打开,便有一车一骑疾驰而来,带起一阵烟尘。老孙头站在门边,翘首而望,只见骑马之人是前一日只身进城,又受将军所托出了城去的年轻人;那马车则装饰华贵,车顶车辕处的雕饰竟似以黄金铸成,两匹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也是极为神骏。按说能乘这种马车,其主人非富即贵,显然是不能拦的,可是老孙头却冲了上去,连叫:“玉先生!玉先生!”
车夫急忙喝止,但马车又奔了几步方才停下,老孙头追上去,凑到车帘边轻声道:“玉先生,你上次托付的事情,我已帮你查清了。”见车中人不答,心生疑惑,当下住了口。
隔了一会,车内人哗地掀开帘布,探出身来,却是一白衣公子,脸色苍白,但五官却极是漂亮,一双凤目斜飞起来,添了几许邪魅之色。老孙头一怔,知道是弄错,连忙道歉:“这位公子,我老头子糊涂认错了人,您别见怪。”又连忙退后,“您请过,请过——”
那公子朝他微微一笑,登时让老孙头觉得仿佛有清风拂过,把身周的一切都给笑活泛了起来,心道“这公子一副富贵长相,为人却这么和气”,只听那公子道:“这位官爷拦我,怕不是因着这马车眼熟之故?我想您口中玉先生便是家师,若有所托,在下回去必定转告。”
老孙头略一犹豫,讪笑着又退了几步,“公子莫怪,只是玉先生所托之事十分紧要,只有老孙我自己告诉他才比较放心。”
“如此也好,看来是在下多事了。”
“没,没!公子您别在意,老孙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在下明白了。如今还有要事,那么就此别过。”白衣公子仍是一脸笑容,退回车内。马夫长鞭一挥,马车便又几步跑起,朝城内而去。那骑马的年轻人也一甩缰绳,追了上去。
老孙头望着那一车一骑远去,慢慢靠着城门坐在了地上,像是疲累不堪,接着叹了口气。
“玉先生的徒弟么……”
街道上冷冷清清,三人乘一车一骑沿城内干道飞驰,不消半刻便到达小王将军府邸,此时他早已得知消息,率着几位相熟的掌权官员在府外相迎。才一日不见,郭靖便觉小王将军憔悴了不少,一双眼睛满是红丝,发髻也扎得有些凌乱。
“当真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如今又出了一档子事,我真是再也应付不来了。”众人寒暄过后,在中厅分主客坐好,小王将军便讲起昨夜变故。
“怎会?大粮仓遭人纵火?!”
“正是。约莫昨夜子时的事儿,我被人叫去的时候,大火已经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损失惨重啊。”
由于城内疫情严重,无论是朝廷的运粮官兵还是私营的米商粮贩皆不敢进城,是以断了粮草通路,目前城内百姓吃食几乎全部依赖官府粮仓定期放赈。这一夜大粮仓忽然起火,虽然最后成功扑灭,未曾波及周围民房,但整整烧掉了一大半储备,亦是死伤数名官兵。事后派人去查大火原因,却连一点蛛丝马迹也得不到,只得暂时拖延。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城内流言四起,其中大半竟影射起当朝皇帝残暴无道,遭受天谴来。
时为绍定六年,宋国朝堂上霸占了大半边天的权相史弥远病逝,此前一直受其挟制的皇帝宋理宗赵昀方才得以亲政。理宗甫一上任便表现得极有作为,史党余孽皆遭罢黜,又大力澄清吏治、整顿朝堂、重理财政,朝野清流之士只道南宋此番即可中兴,皆是欢欣鼓舞。然而新政施行却损害了好些亲王贵胄的利益,其麾下言官便接连上谏,闹得举国上下人心不稳。此番都城闹起大瘟疫,理所当然地被人利用,归罪于新政残暴、天降责罚。
郭靖这等江湖人自然不在乎什么皇帝老儿的闲事,但是小王将军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对皇帝新政更是满怀希望,不禁连连唠叨此番民心不定,倘若闹出事来那还了得?瘟疫之事尚未解决,粮仓又发了大火,百姓的口粮怕是撑不了几天,急得几位留守城内的官员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无可奈何。
“请问王将军,这粮仓平日如何看守?为何刚起火时不及扑灭?”众人正交头接耳,中厅内一道清朗声音响起,却是方才一直静默聆听的白染宣。
“粮仓关乎全城百姓命脉,我们自是十分重视。平日里有数队卫兵轮班巡查,昼夜不休。只是昨日晚上那火很是诡异,与其说是纵火,不如说是爆炸……本是好好的,不知怎么轰地一声就烧了起来,有几人来不及逃,被当场烧死在仓外院中。”
“正因大火烧得诡异,我们才断定必是有人故意为之。原本只道是引爆火药,可是那样大的粮仓,若要全部引燃,所需硫磺、硝石、木炭之量必然不少,这些东西如何能运进粮仓?事后探查,更是连这些东西的蛛丝马迹都寻不到。”刑部侍郎李乾插道,此人是刑部唯一留守之人,这纵火案的任务大半落到了他头上。
“运送东西……李大人可有考虑到地道?”
“自然想过。以往为了防止窃贼,大粮仓的地下皆以厚铁板加固,连水也漏不下去。我们一一查验,那些铁板完好如初,敲打时声音沉闷,不曾发现有地道。”
“那……大火燃烧前,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也未发现……不过……之前一直传大粮仓内有红衣女鬼,常于新月之夜啼哭,经过之人倘若听到其哭声,必遭不测。因此有流言说是鬼魅纵火。”
厅内忽地一阵冷风吹过,众人均觉背后冷飕飕地,立时沉默。这疫病来得蹊跷,平民百姓之间早已流传有鬼神之说,官员中暗地里也有些人半信不信。若是有什么魑魅魍魉作怪,便非凡人之力所能及,怕是此番真就束手无策了。
“李大人说得当真奇怪,好端端地哪里来得什么女鬼?这等街头巷陌的流言又如何能信?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去仔细探查案件,却张口闭口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却叫百姓情何以堪?”阿祁忽然插口,她本是一介女子,亦非朝廷中人,此话说来却有一股尊贵威严之感,李乾顿时被说得汗颜,连连称是,却不及想自己为何要被这一陌生江湖女子教训。
阿祁想了想,又道:“不过幽冥之说,尚无定论,若真是魑魅魍魉所为,亦并非不可能。说不定是什么冤案惊了鬼神……只是如今贪官污吏、冤案错案太多,查起来费劲罢了。”
厅内众官吏听着皆是尴尬,李乾顿时一语不发。小王将军咳嗽两声,心知当朝确实官风不正,贪赃枉法之事比比皆是,但又不能当场承认,只得当做没有听到,开始陈述案情:“说道这女鬼的流言,我之前也有听闻。数月之前大粮仓里确实死过一个红衣姑娘,是个丫鬟,从高处跌下来摔死的。”又连忙补充:“就是意外,就是意外而已。”
“那倒未必。”阿祁道,“若被你们发觉不是意外,可还能叫冤案么?”
小王将军语塞,厅中又是一阵尴尬。
“李大人,”此番却是白染宣出言,直问刑部李侍郎,倒是缓和了气氛,“被烧死的官兵,都是些什么人?”他一面问着,一面却心中奇怪,阿祁平素温婉,怎地今日摆出了气势,揪住贪官冤案不放,出言句句顶撞。
“事发仓促,死者理应都是平日执勤的兵卒,只是尸体烧焦,面目难辨。白公子何处此言?”
“李大人,若要寻出纵火的蛛丝马迹,被烧死之人的尸身之上或许还能有一二线索,还是尽快找仵作逐个儿验明正身的好。”阿祁在一旁又插口,她知道自己此番屡次出言有些失礼,说罢以袖掩口一笑,打趣道:“要我猜,若真是女鬼作祟,便要查查烧死之人与那丫环生前可有关系——可别是情郎什么的。”
郭靖在一旁奇道:“为何烧死的人中会有那丫环的情郎?既是情郎为何要烧死他?”
“生同衾,死同穴,郭靖可听说过?我问你,要是你死了,你希不希望你最喜欢的女子一同下黄泉去陪你?”
郭靖一怔:“自然不,我只希望倘若我死了,蓉儿能平平安安地……不,她若平安,要我死了也行!”
阿祁本来在笑,闻听此言,神色却怔忪起来,瞟了坐在身边的白染宣一眼,低声道:“我只道这样的笨蛋只有阿宣一个,原来这郭靖也笨,一个一个都这么笨。”
白染宣却面露疑惑,争辩道:“我哪里笨啦,你难道没看出来我比郭靖聪明多……”忽地收口,扭头对郭靖歉然道:“郭少侠,对不住,在下一时失言……”
郭靖连连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我本来就笨,这么说的远不止你一个,我早习惯啦!”众人哄笑,白染宣与阿祁也相顾而笑,一时气氛缓和不少。
小王将军一清嗓子,答道,“阿祁姑娘说笑了,此等怪力乱神之事,确实不能相信。我猜是武林高手所为,亦不排除与那所谓女鬼有些关系。但此时若要一一核实死去官兵身份,还需拖延些时日。城中百姓缺粮,却是撑不下去了。”说罢眉头紧皱,仍是一副苦恼样子。
白染宣在一旁安慰道,“王将军莫急,若是这纵火之案涉及江湖中人,在下自是帮不上忙。但是倘若疫情得解,城内封禁解除,便不必担心缺粮之事。——是否还请带在下看看病患?”
小王将军闻言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白公子说的是,刚才我因这大火之事都给疏忽了。倘若瘟疫得以医治,城外粮食运得进来,百姓口粮自然不必担心,纵火之人便也可慢慢查。归根结底,还是治病最重要。幸得白公子愿意从山上下来行医救人,我先在此代全城百姓谢过,这便为公子带路。”小王将军说罢站起身来,领着众人往外走。
他待到白染宣走到身边,忽然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不过白公子不必勉强,这疫情着实诡异,城中数十位大夫均束手无策。若是白公子若是寻得到医治之法,自是大幸;若是寻不到,那也是天意为之,我们自不会怨天尤人。”他见白染宣年纪轻轻,又非传说中的医仙本人,便对他医治瘟疫之事不抱太大希望,此番说辞,着实一番好意,怕白染宣倘若医治不好反倒自责。
白染宣略一点头,亦低声回道:“多谢王将军好意,在下谨记。不过未见到病患,一切尚未有定数,只是此次进城来,在下定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