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狐九(中) 狐妖--- ...
-
狐九猛然睁开眼睛,看见鎏金的屋顶,认出火红的帷帐,发现自己躺在寝宫。
她到底在哪?
想到这里,她一把掀开被子,鞋也没穿,径直踩下床去。
“咚”
膝盖就生生跪在了光滑的地面。可是她连喊痛的时间都没有,奔向了桌上的铜镜。
“怎么会……”
镜中的人儿肤白似雪、眉眼如画,越发显得妖异美丽。
可是,她不是妲己。
而是狐九并不陌生的自己的真实相貌。
狐九猛然回过头去。
身后的人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仿佛从未苏醒过。
妲己和自己分离了。看来自己受的伤还真是不轻,连本体都被逼了出来。
看着妲己娴静的睡颜,狐九心间突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任务没有失败,纣王没有看到自己与妲己的分离,仍然可以继续做他的宠姬,可以对他撒娇对他发脾气对他吵。
什么都圆满。她却永远成不了妲己,她只能是利用他完成任务的狐妖。
闭上眼,纣王的笑颜浮上心间,柔和地喊出一句:“妲己。”
爬上床去,身体小心翼翼地伏在妲己身上,深呼吸,一点点地与之融合,成功后,有汗从额间渗出,唇间流泄出疼痛的喘息。
“呼…呼……”第二次侵入一具身体往往比第一次困难,妲己的身体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排斥,狐九更发现,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因此大打折扣。看来需要卧床休息好一阵子了。
诡异的事情总是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狐九就亲眼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爪子,尾巴伸了出来,摸摸头上,连耳朵也有。
怎么可能?
难道自己会弱到连狐族的特征都控制不住了吗?这个样子,纣王看了会怎么样?
狐九两爪成印,大喝一声:“幻术,解!”
狐耳与狐爪狐尾都顺间化为齑粉。
“什么人?胆敢用幻术戏弄于我?!”狐九只着白色单衣,站在寝宫中央,凌厉的气势再次由内向外散发,只是被汗浸湿的头发显出丝丝的狼狈。
“堂堂的狐族祭司,竟然连这种简单的幻术都不能一眼识破。狐九,你还真是给狐族长脸。”艳色倾国的紫衣女子坐在横梁之上,艳丽的笑容绽放在脸上,妖冶而冷傲。
“好久不见,妹喜。”
妹喜,夏的最后一位君主夏桀的宠妃,在夏亡后便下落不明。同样也是……
狐九的姐姐。
“狐九,你听好,我这次是特意来提醒你,守好本分,不要做对任务没帮助的事。要不然,不仅是你将受到惩罚,整个狐族都不会好过。”
“用不着提醒,我一直都有做好份内的事。”
“看来你还是不太懂我的意思。对任务没帮助的事,包括--爱上纣王。”
“我没有!”
“别想骗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有哪件事能瞒过我?”
“……”
“这一次,你就给我好好待在床上,其它的事我来解决。不许妇人之仁。”妹喜跃下横梁,挥手一道紫光,狐九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躺回了床上。妹喜走到床边,替她盖上被子。
“姐姐。”
妹喜的身子陡然一僵。
“不要,我求求你不要,我会乖乖听话的……用其它方法好不好?”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哀求。
“其它?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妖不妖人不人,这就是你的方法!你死了是小,狐族不能为你赔葬!”妹喜使封印术封住了狐九的行动,化为紫光离开。
狐九看似昏迷不醒,实际上意识十分清醒,她感到有温热的唇覆在额上,气息很熟悉。
“妲己,你为什么还不醒?小懒猪,又贪睡了是不是?三个月了,也该起来了。怎么还不起?是不是生我气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我保证。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妲己……你看看我好不好?”
“妲己,你快看一眼,我就要离开了。那个人没骗我对不对?只要我死了你就能醒过来吧?妲己,我好舍不得你,你呢?会不会舍不得我?”
“妲己,我命人为你修建了一座楼哦。你猜叫什么名字?对了,就叫‘摘星楼’。记得你说过,天上的星星看上去遥不可及,却能把梦拉很近。一定记得去看,这样就能够想想我了。妲己……我爱你。”
狐九的心此时已经开始抽痛。
辛……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这么假的圈套!你等等我!只要一天!一天,我就能解除禁制,不要去死。不要……那么爱……妲己。终于明白那些所谓的患得患失、不安到底是什么,我不想失去你……或许,我早就失去了自己。辛……
我不值得……我不是妲己,不值得,根本不值有人对我好。所以,辛,别去。
禁制解除的那一霎,狐九从床上跳下来,一个箭步就从门冲出,心中祈祷着:辛,你一定要活着,辛……你在哪里?
对了,这才发觉已是夜深,而在这灯火通明的层层宫殿包围中的,是一座闪着荧光的楼--名为摘星。
摘星楼周围的侍卫似乎都被遣散了,一路无阻。
顺着蜿蜒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连脚步也不自觉放轻,寂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是会耽扰这里的气息。
终于,望见了那个人。明明那么孤独那么寂寞的背影,却让人觉得很安心。是的,安心。走上前去拥住他,用妲己的身子感受到他的心跳,不安的、警惕的心,此时鲜活地跳动着。虽然之前已经觉察到他,但唯有,此时此刻,以这样的姿态,拥抱着他,才会觉得真实。他还在这里,真好。
纣王起先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狐九抱着,不问,不说。
夜幕低垂,天上的繁星,像一颗颗蛟人的泪,看一眼已是莫大的奢侈。遥远,不真实,幸福。
葬礼是在次日。比干死了,那个每次入宫朝见都会隐隐念叨她是祸水的糟老头消失了。
鹿台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连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都被用麝香给掩盖。狐九轻抚柱上的青铜刻画,昨日的影象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海。
“吾愿以吾之血,换求上苍垂怜,除苏妲己之梦魇,得永世安好。余亦陨身不悔。”纣王缓缓讲出一段话,轻声却坚定,如同他时常在狐九耳边的温柔的耳语。
狐九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匕手。
刺骨而寒凉的匕手,正抵在他的心口,像是狰狞的巨兽,高高扬起的刃尖,无常脆弱的凡人的生命……
当这一切都戛然而止,狐九恍惚间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姬妾赔上性命?!”
“妲己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姬妾。”
“可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是这商的君主,你该爱的,不能只是一个女人。”
“王叔,我从来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前是责任,是这天下。可现在我要的……只不过是妲己一笑而已。”
“难道……这万里河山,竟比不上一个女人?!”
“不是比不上,是不能比,唯有妲己,才是我心中所想。王叔,无需多言,我心意已决,成汤的江山,便交给你吧。”
“好一个‘心意已决’!好一个孝顺的侄儿!想为那个妖女而死是吧!老夫偏不让你如愿!”
纣王的表情有刹那的惊惧,最后……一种不知是苦涩还是绝望的的气息将他笼罩。
比干抽出一把短剑,准确无误地扎入了自己的胸口!
霎时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原本雄伟壮观的鹿台。血迹顺着溅落的地方漫延,缠绕成美丽的花纹。比干一声不响地倒在血泊之中。
纣王的匕手一下子掉落下来。
狐九头一次看见纣王失措的表情,无助且悲伤,那是一种……狐九无法体会的感伤。
真像是妹喜会干的事啊。若想兵不血刃,用骗的。她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辛,而是比干。洞察世事的妹喜,一早就知道事情的发展,而自己,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要你去驱逐他的臣子,覆灭他的国家。”
女娲娘娘的声音此时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这个任务,妹喜比她更适合,她爱的,永远是自己。
那她呢?
又为她爱的人做了些什么?欺骗?伤害?永无止境的痛苦?她根本没有资格指责妹喜,就像她永远没办法单纯地去做好一件事一样。
后宫的流言愈来愈骇人听闻,可是狐九的身边却像被完全隔离了一样。无论怎么打探,都难以从她们口中撬出一丝一毫的线索。很明显,是有人命令她们闭口不谈此事。至于是谁,狐九忽略掉,她知道,还不起。
为了她,他的发妻自挖双目以表她的妖魔身份;为了她,他的王叔自裁逼他承担责任;为了她,他把所有对她有威胁的人投入毒蛇之坑;为了他,他成为天下人唾骂的暴君……
姬昌已经开始秘密集结军队,被辛察觉后押入大牢,却并没有下达任何惩处的命令。
三日后,姬昌长子伯邑考入朝歌进献珍宝。
虽然知道妲己的青梅竹马很难缠,很难摆脱。狐九却还是低估那个看似瘦弱纤细的男子的能力。
大殿上站着的,根本不是素未相识的大公子,而是那个,曾经追轿子追了半天的二公子姬发。妲己的灵魂在不安地挣扎,比那一次更加让人颤栗不止。恍惚间,有妖气从口中溢出,原本在手下乖巧贴蹭的灵猿,也发了狂般地扑上来,几近全力地攻击。
侍卫见状,一齐涌了上来,制服了它。
“妲己!”纣王闪身过来,仔细检查狐九的伤势。可惜灵猿毕竟是普通灵物,妄伤狐族祭司,还不是普通的以卵击石那般困难。狐九有预感,辛越来越暴躁,如果这灵猿真的伤到自己一丝一毫,姬发不仅救不出姬昌,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妲己没事。哦,对了。大公子,你不是还带了件宝贝吗?还不呈上看看?”狐九自纣王怀里抽离,目光灼灼地看向姬发。
一张花纹繁复的毯在狐九面前缓缓展开,异香铺面而来。狐九踏上去,展开衣袖,流畅万分地起舞。旋转、转身、甩袖、笑靥如花。这是狐九第一次在纣王面前起舞,她小心翼翼地瞄了姬发一眼,他在笑,望着她笑,就像她是他的--尾巴。是的,尾巴,狐族最宝贵的,莫如尾巴。
而辛,这次他没有笑。从头到尾。
周遭的人,皆是目光痴迷。跳舞,本就是狐妖擅长之事,身为狐族祭司,舞姿则令仙人堪羡。
此日,纣王下旨释放姬昌,设宴为他洗尘。明星莹莹,璀璨流光,漫天华碧,歌舞笙萧。
是夜,又是繁星蔽空,光芒耀眼。
次年,西岐起兵作乱,势如破竹。
已是春日,仍是漫天飞雪,寒意催人。狐九踏上摘星楼,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任由它融化在掌心。
天,怕是要变了呢。
唯有楼下的红梅,凌寒自开,怎样都不会屈服地繁盛。
好美。
像是根本不会存在,在这无奈的世界一样。
下楼,翩然步入那一片红。
那样的坚强。
那样的……
幸福。如果能不再畏惧?再坚强一些,是不是?就能把它紧紧地拥入怀中……
嘶……
指尖触上的霎那刺骨冰冷,撕碎了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
美丽的花儿,颜色再温暖,真实的温度也守不住一丝一毫。
固执地从口中呼出白汽,不停地试图传递温暖的气息给予在风雪中的花,心也渐渐冰冷……
不可能的,她怎配得到那种东西呢?
蓦然,她的周身忽地被一股温暖包围,她笑了笑,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妲己,你好美。”
纣王伸手折下一枝梅花,小心地插入狐九的发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那么笑着,好像世间的愁苦都不见了似的。我就是那样喜欢了你,妲己。”
“就算那时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却还是,不择手段把你抢来放在我身边。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就算在死去的那一刻,我也想你陪着我。我啊,明明那么自私,那么令人厌恶,却还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强留下你。妲己,我就是这么一个人。”纣王在狐九耳边絮絮地念着,用勒得狐九发疼的力道禁锢着她。狐九微微把头靠在他肩上,发现自己不能吐露出一句话来安慰他。自己沉醉于其中的幸福,是用了卑劣的手段,从妲己手中偷来的。她的漫身妖气,腐蚀了辛的本性,他本该是如此温柔的。
当大军临城的前一日,她顺从地喝下了纣王喂她的莲子粥,闭上了眼睛。感到自己被人抬出城,放置在柔软的草甸上。
然后,她睁开眼,这个夜晚,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然后,便如入无人之境飞入宫内。
摘星楼,火光染红了整个朝歌的夜空。
雄雄的烈焰燃烧着,吞噬了整座摘星楼。伫立在楼前,狐九从未这么冷静过,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没有伤心。
他骗了她。
他想一个人死去,他想她好好活着。
最终,摘星楼化为了灰烬,纷纷扬扬的风,夹杂着雪,铺天盖地。如斯寒冷,如斯的风霜,却灭不了比红梅更凄绝的火。这是神的旨意。女娲娘娘,你果然是对的。
她怎么能这样呢?怎么就可以眼看着他死去呢?
很简单啊。因为爱,所以舍不得让他担心。舍不得他担心妲己而无法安心。
可是她呢?就算是没资格,也想要拥有。这一刻,不属于妖的感情。
缓缓伸展开自己的九条尾巴,狐九记得。长老说,狐尾不仅是狐族身份的象征,也更是狐族的命门所在,断一尾,痛可锥心。那么,九尾呢?
终于,能自由了。
霎时,九尾齐断。狐九被巨大的痛楚折磨得要晕过去,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
她跪倒在地上,十指成印,顺从风的方向,将散入风中的灰烬,汇聚成一个人的躯体。一个早已不复于世的虚灵。当辛躺在她的怀里,微弱地呼吸时,她终于感觉到自己拥有了些什么,可是不够。
“妲己……”
“嘘……”狐九用手放在爱人的唇上,辛的肉身虽用灵尾强制聚集,可是脸色有一种死亡的苍白。“辛,你爱我吗?”
纣王的眼睫像蝴蝶振翅般扇动:“我原以为,只要……能看不到你,我…就能放你走。妲己,我高估了自己,还是那么自私……就算死,也想你在身边、咳咳……妲己,我是真心爱你……”
“叫我阿九,”狐九微笑:“那是我的小名。”
就算是欺骗,那些快乐的不该有的幸福,能否,施舍一丝一毫,当作怜悯?
“阿九……咳咳……”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溢出,像盛开在皑皑白雪的的红梅,那般凄艳:“如果……能够与你白首,那…该多好?”
他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滑落,诉说着残忍的离愁,以及……寂寞。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热热的,要从眼眶里掉落出来。
不能哭。
一旦让辛看到,自己的身份就昭然若揭。
她是妖啊。眼泪都不能拥有纯粹通透的颜色。那么卑劣、肮脏的自己,见了光,什么都会破碎。就算有了幸福,也会被收回。
“你不会死……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们可以白首到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我们还可以……”
根骨清秀的手,覆上她的脸颊,暖得令人颤抖。
“阿九……”
“我在…”
…………………
……………
“我……很--爱你。”
温暖蓦然像脱力一样从脸边撤离,狐九下意识抓住它,紧紧按在脸上。
辛就像是完成了什么愿望似的,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霎时,整个人化为齑粉,被风吹散。狐九感到指间的冰冷,顺间触上脸。
“辛…”!!
与此同时,不知名的红色液体,落入仍有余温的空气之中。
她哭了。
她原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是,她也还是会觉得冷。好像一切都抓不住,她抓不住,唯一照亮她心扉的那一束阳光。
根本什么都放不下……根本不可能改变些什么……却痴迷于一时的快乐,抱他在怀的感觉那么真实,又那么绝望。不可能啊……他怎么会属于她?她终究是她,不是那个纯洁无暇的凡人--妲己。
她抬头。
眼见周围的红梅鲜艳如血,灿烂如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