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梁一梦》花花小落

2、狐九（上） 狐妖

　　“老板娘，这种骄阳红梅多少钱一枝？”
　　“一千六。”我眼也不抬，手中的打字速度飞快。
　　“一千六！你抢人啊！什么花这么贵？”
　　“那可是象征至死不渝的爱情，无价。算便宜你了。”我不抬头，继续打字：“童叟无欺。”
　　“什么破玩意儿！疯子才会买这种鬼东西。”
　　“佛渡有缘人。”停下手，我抬头，看向那个染了黄发的不良少年。
　　他愣了三秒，突然浑身颤抖，大叫一声就冲了出去。
　　“鬼啊！”
　　一头栽倒在门前突然凭空出现的石头旁。

　　半晌，萧羽起身，揉揉微微发痛的脑袋，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硬梆梆的沙发上。确切地说，根本就是一张石头磨成的沙发。明明只是一块形状特别些的青色石头，给人的感觉竟是说不出的典雅幽深，温润如玉。
　　“你醒啦？”
　　萧羽条件反射般地爆出句粗口：“老子到底怎……”他没办法骂下去了。
　　眼前的少女微笑着，似是要融化掉人的心扉，灵动美丽、超凡脱俗。眼眸幽深，一眼入心。这是他见到的唯一可与校花连尹媲美的的女孩子。不是他多想，只觉得那笑容灿烂得有些诡异。像是算计。不怀好意的算计。
　　“同学，你刚刚被门槛绊倒，晕过去了。”我倒了杯薄荷茶，递给眼前惊魂未定的不良少年。
　　“谢了。本少爷还有事，先走一步。”
　　咦呀，被看穿了吗？我伸手拦住他：“这样就算道谢？似乎太没诚意了些。”
　　“那你想怎么样？小妹妹，追男人这种方法早就不流行了。”他单手撑在我身旁的墙上，修长的身子压上来。俯视着我。
　　“同学，除了想你在这儿买朵花外，我真的不太想要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打掉他的手，我绕开他，做出送客的姿势。看来遗忘术没有失效，他忘记被吓得屁股尿流的一幕。
　　“一千六！我又不是疯子！什么破花！”
　　我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好想现本相啊。侮辱我也就罢了，竟敢侮辱我耗了那么多精元种的花！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忍！目送小黄毛的远去。我在等一个人，哦不，一只妖。
　　三天，圣梵亚大学的传说中美貌绝伦的校花连尹就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对我轻轻晃悠着尾巴。
　　“青鲤妖青离。”很简短的一句陈述。
　　“九尾狐妲己。”我绕着她转了圈，也做了个权释。
　　“我不叫妲己。力可通天的妖仙，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连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不丑。但对于一只狐妖来说，真的不算及格。 “对不起。”我好像触到了她的过去，有一种感觉，这段过去，并算不美好。有一种怜悯，漫延于心，使一向心高气傲的我说出了抱歉。
　　“不用。只是……想不到，千年的岁月过去，还是……摆脱不了这名字……”嫣红的唇被咬得褪去了血色，透明的泪顺颊滑落，皆归尘土。
　　不对！泪……怎会是透明的？
　　“你不是妖。千百年来，从未有过透明的妖泪。”
　　我定定地看着她，扶她到青石上坐下。
　　“我曾经是的。”她抹去泪痕，安静地陈述。

　　时光流转……前世今生……
　　殷商。
　　狐九是一只九尾狐妖。狐妖，若想成仙飞升，就得到凡世历炼。可这次不同，是任务，天界女娲娘娘亲自交待的任务，何等重要。身为狐界祭司的狐九当之无愧。
　　狐九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日站在云之巅俯仰众生的女娲娘娘。何等的美丽，超脱而冰冷。不容人直视的圣洁与美好。
　　“成汤注定会被新的朝代取代，我要你去败坏殷纣王的朝纲，驱逐他的臣子，直到成汤覆灭。”世间最美妙的声音，为何能如此平静地决定毁灭？
　　“如果是注定的，为何要急于一时呢？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岂不是更好？这样做未免太不够……”
　　“不够磊落？！世间万物，因果循环，神的意愿就是一切。你胆敢不从？”凌厉的目光震慑住心扉，狐九不能反抗，只得卑微地匍匐在地。
　　“是。谨遵娘娘圣谕。”
　　纣王下旨，命苏沪送女入朝歌为妃。
　　沪不从，纣王欲出兵。
　　一容颜绝世的美丽的女子正在焦急地等待。
　　“妲己！”丰神俊逸的男子驾着一辆马车远远驶来。
　　“姬发哥哥！纣王执意纳我为妃，父亲快被迫同意了。”
　　“妲己，跟我走！我们逃到一个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愿意……”
　　“我怎么会跟你走？！别开玩笑了。纣王何等人物，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我若跟你走，颠沛流离的日子。除了爱，你给得了我什么？”妲己的脸上淡然地勾出一个浅笑：“要走你自己走，可别拉着我。”
　　“妲己，你不会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姬发的脸上充满了无奈、惊异、心痛。可这并不妨碍狐九淡定地给他补上最后一刀。
　　“姬发哥哥，这么多年了，妲己是什么样的人，你还弄不清楚？”
　　“你走！你去做你的娘娘！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谢姬发哥哥成全。”狐九赢身一拜，飞快地蹿出竹林。
　　还好赶上了，苏妲己可是女娲娘娘指定的附身人选，就这么跟个愣小子走了，哪哭去？这可真是一副好皮像，玉骨冰肌，绝色倾国，怪不得纣王那色鬼如此执着。
　　“二小姐！二小姐！”
　　“我在这儿！”狐九飞快地像那群家仆挥了挥手，以显示自己的存在。
　　下一刻，狐九的双手就被绑住了。
　　“二小姐得罪了。”领头的人交待下去：“看好小姐，出了闪失侯爷怪罪下来，拿他是问！”
　　想不到，苏妲己灵敏乖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不安分的心啊。狐九收回了偷偷在手中聚集起来的术法，被送上了马车。
　　“候爷，小姐找到了。”侍从欲用刀割断绳索，狐九配合地伸出手去。“不用解了。”狐九一抬眼，瞥见一花白头发老者站在车前，目光灼灼。
　　“妲己……你！”某人扬起的手在狐九的颊边停滞，迟迟不肯落下。
　　“你这个不肖女！多少百姓之命，系于你一人，你竟然逃跑！”很明显的兴师问罪，很明显的的不舍。狐九不由得解释一二：
　　“我从未想逃跑，只不过是去和故人叙叙旧罢了。劳爹爹挂心了。明日便启程吧，爹爹的军队也快抵挡不住了吧。女儿这就回房准备。”
　　“妲己，你……”苏沪错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狐九转身，笑了。
　　“爹爹，还有什么事么？”明明是准备舍弃女儿保全百姓的，事到临头，女儿妥协了，自己反倒舍不得了。人啊，优柔寡断的劣根性真是没救了。
　　“……妲己，保重。”苏沪几乎有一种眼前人不是自己女儿的错觉，女儿尽管美丽，确如清水一般惹人怜爱。此时的妲己，仿佛是媚骨天成一般，一颦一笑，可以颠倒众生。真是自己这个爹把女儿逼到绝境，让女儿性格大变吗？自己的决定，倒底是对是错？

　　狐九看着镜中的人儿，黑发如瀑，红唇冶艳，满意地笑了。就应该这样，原先这人画的叫什么妆嘛，不让人在意、有狂热的爱恋，跟没画有何两样。狐族的祭司，本应该深揞此道。

　　“那轿子里坐的是谁呀？好大的排场。”
　　“还能是谁？候爷的女儿妲己小姐呗。”
　　“听说是美得像天仙一样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啊。”
　　“可惜啊，就这么被送进宫了。”
　　聊得好欢啊，狐九撩开帘子，灵活的眼珠子四下观望 。
　　周围不由得有啧啧的赞叹声。
　　那紧紧跟在轿后的人是谁？姬发吗？
　　好痛……脑袋要裂开了，啊……
　　狐九痛苦地抱住脑袋，这时脑袋中的声音慢慢清晰，像是从心灵深处传来：
　　“姬发哥哥……”
　　嘴唇不受控制的昵喃，灵魂仿佛要破体而出！妲己的魂魄，还没被封印住吗？竟然可以摆脱自己精神力的束缚。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一摸，是泪。可恶的苏妲己，坏我大事！狐九放下帘子，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苏妲己孱弱的灵魂才乖乖跑回了心灵最深处。本来是允许使用灵魂粉碎术的，自己当初一念妇人之仁，只是暂时性压制。才差点被凡人的灵魂摆了一道。至于后面的男人怎么办，那还不容易？让他自己滚蛋，最好再也不要跑来影响苏妲己。狐九又一次微笑了，撩开帘子，对轿后的男人无声说了一句话，以风传音，成功让他停住了脚步。
　　姬发从来都难以想像，原本平易近人的美丽成了摄人心魂的风情，谪仙面容上嫣红的唇微张，吐出的话语冰冷而刻薄：
　　“死缠烂打的样子，还真是难看呢。”
　　眼见轿子慢慢远去，自己竟然没有力气迈步跟上，或许，从前以为她对自己的情深意重，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可是，他不甘心！他从小爱到现在的妲己，心里从来没有他。他不甘心！心里的猛兽叫嚣着：杀了她！她就永远是你的，再也不能到别的男人身边！杀了她！
　　手轻轻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剑鞘，却又挣扎着放下。姬发啊姬发，这么懦弱的你，你值得拥有什么？！如果，他不再只是父亲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如果，他能坐拥天下；是不是，能够永远拥有他所拥有的？

　　朝歌这地方果然是人杰地灵，街市繁华，不似西岐，民风纯朴，多了些奢华的气息。
　　直至宫门，轿子不知为何，被无故拦下，弄得狐九一头雾水。
　　“轿内何人，胆敢未经通传擅入王宫？”一老者的声音传来，质问狐九。
　　“回大人，小人们负责护送妲己小姐入宫为妃。并未来得及通传。”
　　“苏沪之女妲己？任何人进入宫内都要下轿，就算是未来的娘娘也不能破例。烦请苏小姐下轿。”
　　一双纤纤玉手自轿内撩开帘子，火红的裙摆显露，一张绝色倾国的脸让活了半辈子的比干也惊异了一番。
　　“谢大人提醒，妲己受教了。敢问大人尊名？”狐九勉强撑起一个笑脸，对于自己要下轿走路这件事表现出了极不情愿的态度。
　　“比干。”比干不咸不淡地来了句，神态倨傲。
　　“那大人，妲己先告辞了。”行了个礼，狐九一点都不想浪费时间。
　　两人擦肩而过，凑巧的是，两句小声得几乎听不到的话同时响起：
　　“祸水。”“死老头。”
　　更凑巧的是，两人的耳朵都灵敏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话，于是乎，梁子结大了，就在狐九踏入宫门的第一步。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窝囊气的狐族祭司狐九，决定败国从比干开始。
　　聪明伶俐的狐九头一次在某个地方迷路得如此彻底。因为附在普通人身上，整个身子的灵敏度肯定及不上原先没有束缚的状态。她又一次抱怨任务的麻烦，并深刻认定了做普通人的不甚讨好之处。兜兜转转之间，恍惚听见一阵似有似无的琴音。琴声欢快靡靡，却叫狐九听出了一种让人心里不太舒坦的感觉。还是决定去看看，有琴音的地方就应该有人才对。
　　慢慢靠近，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狐九感到自己的心漏了一拍。狐族是出了名的漂亮种族，由狐妖幻化出的男子大多阴柔美貌，献殷勤的也不在少数，直接导致狐九的视觉冷感。
　　眼前人不同，就像是太阳，不明媚似春，反倒像要灼瞎人的眼，完美精致的五官也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这位，就是那个倒霉的商纣王？
　　琴声戛然而止，那人看向她，惊讶，遂即化为满眸的笑意。这妲己的皮像真有这么大作用，使气息如此冰冷的人都笑得温暖动人，百花复苏。
　　“妲己，你来了。”狐九感到手被一团温暖包围，夏日里，更加觉得灼热似火。低头一看，是他的手。
　　“我不是故意想出兵的，你爹是在是太顽固，不吓吓他是不会让你来的。你不许生我气哦。”这般宠溺的语气，仿佛已是极其亲密的恋人：“妲己。”
　　“嗯。”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吧。”他凝视着狐九，眼中是化不开的寂寞，以及些许的期盼。
　　为什么弄得像宣誓一样？想着，狐九看向他，轻轻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狐九几乎以为纣王是个寻常的贵公子，无论他的案前堆了多大一堆竹简，他总能抽出时间陪她用膳、出宫游玩。王后召见过她一次，言语之间颇为不客气，大概是叫狐九不要独占纣王之类的。可是狐九是谁？怕过谁？
　　“我说啊，女人留不住男人应该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一辈子总花功夫在情敌上，一辈子都抓不住男人。”狐九扬起漂亮的下巴，略有些俯视地看向已经被气得愣乱了阵脚的姜王后：“是吧，美丽的王后娘娘，妆化得真难看。”
　　狐九原本不是仗势欺人的主，只是觉得王后的话听着刺耳。纣王想宠着自己，惯着自己，陪着自己，关她什么事。狐九远远想不到，人生中的第一次危机，就是从此埋下了种子。
　　当她的天灵被插入施了符咒的银针，浑身被泼满黑狗血锁在石柱上时，无助到了极点。王后狞笑着，一根根将银针扎满了她全身的经脉。像有一千把刀插在她的脑子里，弄得她头痛欲裂。
　　“噗”
　　一口鲜血吐出来，半条命已去。
　　“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狐九的嘴角被血污沾染，却似落入烈狱的圣女，不悲不亢地看着她。姜王后看上去根本不似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人。
　　“你果然是妖对不对？你来王宫到底有什么目的！”姜王后手中拿了烛台，联想脚下的木柴，傻子也知道她想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王知道吗？王后娘娘。”狐九面色冷然地注视着她，表情波澜不经。
　　“王不用知道。他若知道你是妖，定不会怪罪于我。”
　　狐九心里“咯噔”一跳，失了从容。她没有想过，纣王这般宠她，是有条件的，如果知道她不是人，不是苏妲己……曾经的温柔，曾经的宠溺，曾经的温暖，是不是会像划过天际的流星一样，再也捉不住了？
　　身下的柴被点燃，黑狗血因为火而一丝丝渗入肌理，带来灼烧般的疼痛。
　　辛……
　　狐九喃喃念着，好像念着这个名字，就能通过烈火的考验，就能继续待在他身边。
　　又一口血吐出，就失了知觉。
　　辛……要失去你了……
　　辛……

作者有话说

　　啦啦，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