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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
      (一)
      小四喜的住处,高一鸣正在与郁蕾排戏。这几个女孩中,郁华功底最扎实,郁玲扮相最漂亮,郁珑唱腔最圆润。但若说到对戏曲的天分和悟性,恐怕谁也不及郁蕾。故也只有她,能在两天的时间里与高一鸣排好这出"游龙戏凤"。
      "游龙戏凤"是出文戏,因此更注重的是"唱"和"作",也就是唱功和演绎。高一鸣虽是武生,这"唱""作"的功夫却也并不逊色。即使排戏时只穿一件褐色短衫,也仍能够让人感觉到戏中正德皇上的天生高贵与风流倜傥。抬脚提步,举手投足,一个调戏的眼神抛出,不仅在一旁观看的三个女孩子心如鹿撞,就连一起排戏的郁蕾也是面如桃花,羞得险些忘了戏词。
      排了几遍戏,高一鸣却始终觉得郁蕾的表演中缺了点什么,他退到一边,让郁蕾独自唱了几句戏文,终于看出了问题所在,于是上前道:"郁蕾,你这样做不够传神,我做一次你看看。"郁蕾虽然心中惊讶,却也只能退到一边。高一鸣又道:"沈师傅,烦您与我搭一下戏。"沈世秋道:"好。"
      只见高一鸣眼中似嗔似怒,似娇似羞,双瞳剪水,顾盼神飞。代沈世秋上前作调戏状时一个闪躲,再偷看沈世秋一眼掩唇巧笑,真可谓"回眸一笑百媚生",直把几个女孩看呆了眼,愣了半天才叫出一声"好"来。沈世秋也连连赞赏,道:"好!看高兄弟的表情和身段,要不是认识你,还真以为你是女儿身!"高一鸣心里一惊,唯恐被沈世秋看出自己的破绽,只得掩饰的道:"沈师傅你见笑了。"
      待此戏开场的这一日,庆隆戏场内可说是座无虚席,人头攒动。"十二红"是以武戏出名,这一次却改唱文戏,自然吸引了众多戏迷前来捧场。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冲着"小四喜"这个坤班而来,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小四喜"到底有何实力,能让"十二红"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冒着声名扫地的危险也要鼎力相助。
      一阵清脆的鼓点声起,"十二红"信步上台。外罩青褶子,脚踏厚底靴。一双眼光射寒星,带着天生的帝王霸气。颜如宋玉,貌比潘安,丰神飘洒,倜傥风流。上得台来,不必开口,单凭这扮相气质,就足以倾倒众生。
      上台来绕场一周,亮相开口:"大明-统锦山河,龙车风荤多快乐!孤王离了燕京地,梅龙镇上景致多。"再行几步,又道:"有寡人离了燕京地,梅龙镇上闲散心。将玉空交与龙国太,胡中大事托付了众卿。孤忙将木马儿一声响,唤出逐茶送酒的人。"鼓点一顿,再走出一人,正是郁蕾装扮的李凤姐。
      只见那李凤姐身着水红绫子袄,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相貌娇美,眉目如画。俏丽如三春之桃,素雅如九秋之菊。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欢。同那正德皇站在一起,端端一副才子佳人相。
      此刻视角最好的厢房中,端坐的两人心思各异。龙君扬看着戏台中郎才女貌的一对,心中早已打翻了醋坛子,即使不说话也能令人闻到一股酸味弥漫。令狐喜却只盯着高一鸣,只觉得他比起刚搬出令狐府时更瘦削了不少,心中阵阵难过。
      戏文正唱到李凤姐丢掉海棠花一幕,只见那正德皇帝拈了花来欲插美人鬓上,李凤姐则百般闪躲。两人一来一往一进一退俱十分默契,台下观众时不时的发出一阵叫好声。
      "十二红"自出道以来,演出不下数百场。与十二红搭戏的基本都是高家戏班的其他弟子,因有十二红的功力在,大家不免对搭档的要求更高,总觉得配不上十二红。然而今日的这出"游龙戏凤"却不同,郁蕾可说是掌握了高一鸣扮花旦时的精髓,虽然还不能完全融会贯通,但也有七分神似了。因此,与其说是高一鸣与郁蕾搭戏,倒不如说演出的就是高一鸣的小生和花旦,怎么能不引人入胜!
      (二)
      一场"游龙戏凤"点响了郁蕾的名声,同时也带红了小四喜班,一些原本看不起坤班的人看了这出戏后也不得不承认坤班的实力。高一鸣看形势喜人,便以加演三场的筹码换来小四喜与庆隆戏场的一年合约,小四喜的名头是越叫越响亮了。
      小四喜的女孩们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学戏至今,总算是闯出了一些成绩了。想到以后再也不用为衣食无着而担心,不由开心的嬉闹着,欢乐的笑声从院中飞出,惊飞了树上的小鸟。太阳仿佛也感染了她们的欢喜,道道金光从云端洒下,笼罩着这个充满祥和的小院。
      "哟,好热闹啊!"高一鸣进门后发现院中一片欢乐场面,几个女孩正围着沈世秋说些什么,见高一鸣来到便一拥而上,只有郁蕾站在后面一脸娇羞的看着高一鸣。
      高一鸣喜穿白衣,今日仍是一袭素缎白袍,只在领口绣了淡淡的梅花。眼眸如星,鼻似玉柱。英姿脱俗,俊洒飘逸。白衣洁净,立于院中如琼枝一树,栽种在青山绿水之间,尽得天地之精华;又似昆仑美玉,落于东南一隅,散发着淡淡华彩。即使这段日子小四喜的女孩们与高一鸣朝夕共处,这般仙子般的玉颜仍是让她们看呆了眼。
      高一鸣见女孩们都围着自己嬉笑,只有郁蕾站在沈世秋身边一言不发,不由笑道:"郁蕾,见到我怎么不说话呢,莫非我长得太俊了,你看傻了?"与这几位姑娘相处久了,知道她们内心纯良,又为她们努力学戏的精神所感动,内心早把她们当成自己亲妹妹一样,说起话来也毫无忌讳了。
      郁蕾听高一鸣如此说话,脸上一红,跺脚嗔道:"高大哥,你又拿我开玩笑了!"高一鸣看她面色娇羞,一双媚眼含羞合,一口丹唇逐笑开,心中一惊,心道:"不是真的让我说中了吧!"思及自己女子身分,念到龙君扬虎视眈眈,头皮一麻,赶紧岔开话题。
      "沈师傅,"高一鸣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这是这次的包银,一共一百两。""一百两?"沈世秋心里一惊,他走南闯北多年,对这梨园的行情自然再清楚不过了。一百两包银可是名角才有的待遇,这银子肯定是高一鸣自己掏腰包付给他们的。正要推辞,却看到高一鸣的眼色,顺着高一鸣的眼神看过去正是自己的几个徒弟。不由心中一酸,的确,几个女孩子已经好久没有置过新衣了,自从她们跟随自己学戏以来,每日练功辛苦不说,经常连果腹这最基本的需求都满足不了。是自己这个师傅太亏欠他们了,想到这里,沈世秋也不再推辞,接过了银袋。
      高一鸣见沈世秋接受了银子,心里很高兴。又道:"沈师傅,十天后就是皇上寿辰,到时候我就得进宫了。这次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高兄弟请讲。"
      "我想收郁蕾她们为徒,不知道沈师傅是否答应?"高一鸣小心的问。
      "这......"沈世秋有些为难。
      "沈师傅,我知道这有些不合规矩,但难得我和她们投缘,为皇上表演完后我就要回江南了,这辈子我们可能也不再见面了。因此,我想传一出戏给她们。"说着,高一鸣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绸面戏本,小心翼翼的递给沈世秋。沈世秋接过一看,"白蛇传"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这是刀马旦的戏呀,高兄弟,你?"沈世秋疑惑的看着高一鸣。
      高一鸣了然一笑,道:"当初我还没有选行当时,师傅就传了这出戏给我,后来唱陆文龙唱红了,就选了武生。但这出白蛇传传到我这里,总要给它找个传人。"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对于高一鸣毫不见外的鼎力相助,沈世秋心里是感激的,便也不再在乎什么行规,答应了高一鸣的请求。高一鸣又道:"为了避免一些麻烦,拜师的事,还请沈师傅不要说出去。"沈世秋以为高一鸣还是害怕人言可畏,便答应了他的要求。沈世秋哪里知道,高一鸣此举完全是为了小四喜着想,万一他进宫后有险事发生,小四喜与高一鸣毫无关系,便不会受到牵连。
      (三)
      眼看离皇上的寿辰一天天的近了,进京演出的戏班也多了起来,高一鸣却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日排戏一结束就溜得不见人影。这让他的师兄弟们都十分不满,尤其是三师兄杜景鸣,对高一鸣简直厌恶到骨子里了。当初高一鸣就是顶了他的场才一炮而红。虽说当时是杜景鸣自己不小心受伤不能上场才被人顶替,但这人心胸狭小,总认为自己才是高家戏班的头牌。如今被一个学戏仅仅几年的小孩子超越,心中自然很是不平了。
      这一日,高一鸣又是在晚饭之后才回来,杜景鸣心中不满,眼看师傅不在身旁,便刻意拿腔捏调的道:"哟,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高家戏班的名角十二红嘛!"
      因为一整出"白蛇传"已经完全传授给了小四喜班,高一鸣心中欢喜,也不计较杜景鸣话中的讥讽之意,绕过他想回自己的房间去。
      "哎,别走啊!"杜景鸣拦住高一鸣,"就算你如今是名角了,可好歹我也是你师兄。见了师兄,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呢!"
      "三师兄,"高一鸣满心的欢喜都被这煞风景的人给扫光了,脸上已没了笑容,可还是捺了性子叫了他一声,"三师兄,我累了,可不可以让我回房?"
      "当然可以了,你高一鸣如今可是名角,我哪敢拦着你呢!"话虽然这么说,但杜景鸣的身子仍是一步未动。高一鸣见状,无奈的抚了抚额头,道:"三师兄,有话请明说,不要这样拐弯抹角的。"杜景鸣却仍是阴阳怪气的道:"我哪敢有什么话呀!如今你高一鸣可是咱高家戏班的头牌,一句话就能把我这个师兄赶出戏班,我对你呀,巴结奉承都来不及呢!"
      "杜景鸣!"突然一声怒斥声传来,两人回头一看,正是两人的师傅--顾遥枫!
      说起这顾遥枫,可也是个传奇人物。三十年前,他也曾是名震中原的梨园名伶。可因名气太大遭同行妒忌,下药毒哑了他的嗓子,便再也不能唱戏了。好在嗓子没了,功夫还在,便受雇于高家戏班,为他们调教弟子。这些年,经他调教的弟子不下百人,有名气的也为数不少。高一鸣却是他唯一正式收的徒弟,而这也是令杜景鸣嫉恨高一鸣的原因之一。
      "师傅!"见到顾遥枫,高一鸣和杜景鸣齐声唤道。顾遥枫寒着一张脸,道:"你们都是高家戏班弟子,同门兄弟在这里拌嘴吵架,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杜景鸣正要回嘴,高一鸣却低了头道:"对不起师傅,都是我不对,才惹师兄生气了。"杜景鸣见状冷冷一哼,道声"师傅,我回房了"便转身走开了。
      看着杜景鸣负气离去的背影,高一鸣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自从八年前顶替杜景鸣上场并一炮走红后,杜景鸣就一直对他是这种敌对的态度了。
      顾遥枫道:"你随我来。"高一鸣恭恭敬敬的回了一声:"是。"不管高一鸣是不是角,他对师傅的尊重和敬仰十几年来一直都没有变过。若是没有当年师傅的收留,他高一鸣早就冻死街头,又何来今日的十二红呢!
      高一鸣随着师傅进了房间,扶顾遥枫坐下,又奉上一杯香茶,道:"师傅,进来天气寒冷,您老要注意保暖。您的那件棉衣已经旧了,我上次在金秀轩给您定了一件新的,一会一鸣给您拿来试一试。"
      顾遥枫欣慰的点点头,他调教过的众多弟子中,高一鸣是其中最有天分也最乖的一个,因此最得他的宠爱。难得这孩子并没有恃宠而骄,反而是师兄弟中最肯吃苦的一个。也许是女孩子的原因吧,他比其他师兄弟都要细心的多,向来都将他这个师傅侍候的周周到到的。即使现在他红了成名了,也不忘记挂着自己的饮食起居,而且对自己还是一样的尊敬。
      顾遥枫抿了一口茶水,道:"一鸣,后天就要进宫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说?"高一鸣却道:"一鸣怎么敢欺瞒师傅?"顾遥枫看着高一鸣的眼睛,见他眼神飘忽,便知道他在说谎。
      "真的么?"顾遥枫却也并不逼问,不紧不慢的喝着茶,他知道他这个徒弟向来不隐瞒他任何事的,真的有隐瞒,也一定是为了别人好。
      "师傅。"高一鸣跪下来,如平时那样将脸贴在顾遥枫膝上,感受着师傅身上的温度。过些日子,这温暖大概就遥不可及了吧!
      "师傅,一鸣想求师傅一件事。"
      "什么事?"
      "请师傅,将我,逐出师门。"高一鸣一字一句的说,声音小但是很清楚,让顾遥枫明了他的决心。
      "什么?"顾遥枫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师傅,我很痛苦!"高一鸣脸埋在师傅膝上,慢慢的说,"我真的很想知道我是谁?我来自哪里?虽然一直让自己忘了这些,可越想忘记就越记得清楚。这次皇上寿宴,是个弄清楚我身世的好机会。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即使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我怕,怕连累高家戏班,怕连累师傅......"
      顾遥枫颤抖着手抚上高一鸣的肩头,叹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凡事都只会想到别人,从来不会想想自己......"说话声已经有些哽咽。
      "求师傅成全!"高一鸣对着顾遥枫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话语坚定的道。

      第二日,一个炸弹般的消息在长安传开:梨园名伶十二红,因与坤班来往,有辱师门,已被逐出师门,逐出高家戏班!

      (四)
      听说高一鸣被逐出师门,令狐喜赶忙来到高家戏班打探消息。见到一个身穿雪白练功服的人,猜想他一定是高一鸣的师兄弟,忙上前见礼,欲打听高一鸣的消息。
      这人却不是别人,正是戏班中与高一鸣最不合的杜景鸣。他一听令狐喜是来打听高一鸣消息的就一肚子火,冷冷的道:"我这师弟还真是受欢迎,刚才还来了几个年轻姑娘找他,现在又有人来,不过他已经不住这儿了。"
      令狐喜忙问:"那他现在在哪儿?"杜景鸣冷冷一哼,并不回答,转身回了房间。凡是与高一鸣有关的人他都看了碍眼,这回高一鸣被逐出师门,害得整个高家戏班都失去了进宫的机会,他便更是怨恨起高一鸣来,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为皇上祝寿邀请的是"十二红",可不是高家戏班!
      没有打探到高一鸣的消息,令狐喜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突然看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便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那人却不是高一鸣,只不过是一个背影与鸣弟很相像的男子而已。
      董岚从郊外采药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个已经呆傻了的令狐喜。她忙上前问道:"二哥,你没事吧?你不是去找高大哥了么?人呢?"
      "鸣弟?我没有找到鸣弟,他不在戏班,我找不到他,找不到他......"令狐喜语无伦次的说。
      董岚见令狐喜的样子极不对劲,忙伸手为他把脉,只觉得他此刻的脉息紊乱不平,忽快忽慢。知道他是因为高一鸣失踪的事情而受到了刺激,导致心智暂时丧失,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忙煮了安神汤给他喝下。看着令狐喜喝药时仍是呆滞的双眼,董岚心中默默的道:"高姐姐,为了二哥,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饮过安神汤,令狐喜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虽然还是很担心高一鸣的下落,但已经不会为此而发狂。心中有些憋闷,便提了自己和鸣弟最爱喝的女儿红来到朝霞坡,打算一醉方休。一路远远的行来,却看到朝霞庭中早有一人,白衣洁净,风姿特秀,正是久寻不到的高一鸣。
      高一鸣看到令狐喜,唇边扬起了无奈的笑容。冥冥中的缘似乎总是牵绊着彼此,即使百般躲避,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再次相逢。他举起手中酒杯:"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令狐兄,请。"
      朝霞坡上,西子湖中,一只小舟飘飘荡荡。太阳洒下了万丈光芒,祥和的照耀着小舟中相拥而眠的两人。
      其实高一鸣早已清醒,只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而不舍起身。但眼看天亮,他高一鸣又得活在世人审视的眼光下。他原本是喜爱白天的,喜欢白天那晴空里飘逸的白云,喜欢白天的忙碌可以使他暂时忘记心底最伤的角落。可此时此刻,他却痛恨起那初生的太阳,那让他再也没有理由拥抱那个温暖的胸膛。
      令狐喜也在阳光中醒来,他一眼就看到仍躺在自己臂膀中的高一鸣。睡梦中的鸣弟眉宇间有着平时看不到的柔美,连唇边略有的微笑都让人陶醉。令狐喜满足的笑了笑,不知为何,他一见到鸣弟就心生欢喜,能与鸣弟在一起似乎是一生中最大的快乐。想到这里,令狐喜收紧了手臂,将高一鸣拥得更紧了些。
      高一鸣并未想到令狐喜已经醒来,惊呼一声忙翻身坐起,二人双目相对,令狐喜眼中盛满欢喜和柔情,高一鸣却是尴尬与不知所措。看着高一鸣羞得两颊通红,令狐喜不禁有些痴了。
      高一鸣佯咳了两声,"令狐兄,早。"令狐喜这才清醒过来,"早,鸣弟。"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子,"能与鸣弟饮酒赋诗,泛舟湖上,真乃人生一大乐事。鸣弟,我们什么时候再一起畅饮?"
      什么时候?高一鸣苦笑一声,敷衍的说:"下次吧!"可心中明白,这个"下次",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五)
      今日正是皇上的寿辰,按过往惯例,受邀演出的名伶们会先在朱雀门下搭台唱戏,百姓可免费观看,以示与民同乐。直至黄昏才会返回宫中正式为皇上生辰演出。因此高一鸣稍作梳洗,便直奔了朱雀门而去。
      "十二红"是近些年来中原最红的名伶,因此他的戏便只排了压轴的一场。化了戏装,换了戏服,高一鸣就不再是高一鸣,而是那被世人奉为梨园神明的"十二红"。
      在长安百姓看来,今日的十二红与往日又有所不同,平时的他不管演出哪一场戏,扮演哪一个角色,都是带着三分儒雅之气,令人如沐春风。今日的他却风姿凛然,目如寒冰,眉宇间尽带了沧桑与深沉。这样的十二红,感觉已经不是这世间的凡人,仿佛随时都会飞离人间羽化成仙一般。
      一场戏结束,十二红获得满堂喝彩,每个人都感到这日的演出是如此的动人心魄。"十二红"一次又一次的谢幕,再次抬头已是满脸泪水。死,他并不害怕,只是舍不下戏剧。离了戏剧,就像剜了骨割了肉,他还剩下些什么!
      今夜的皇宫灯火通明,皇上龙颜大悦,下旨普天同庆,长安城内文武百官不论官职大小都可进宫庆贺。宫内搭起了高高的戏台,各种演出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能够进宫演出,这些艺人自然都不是等闲之辈。但当十二红一出场,所有人的眼球立刻被他所吸引,所有人都为他而惊叹。
      银亮荷叶盔,洁白雪长靠,大红背靠旗。凤目丹唇,英气逼人。身姿挺拔,风姿卓越......每个人都折服在他的风采之下。
      如果不出意外,这场戏就是十二红的最后一幕了,人人只知道十二红这夜风采更胜从前,却又有谁知道他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在演出呢?想到这里,高一鸣红了双眼,随即又狠狠地将眼泪逼了回去。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绝不容许自己软弱。
      朝中大臣喜戏的人不多,懂戏的就更少了。他们只知道十二红的戏的确精彩,却没人想想这是何原因。令狐喜却是越看越心惊,所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鸣弟这场戏如此的悲壮山河,视死如归,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场戏结束,皇上龙颜大悦,少不了要赏赐。高一鸣净了脸,换了装叩谢皇恩。为了庆贺皇上寿辰,高一鸣此刻所穿的是一件红衫,更衬得他肤色白皙,身体颀长。一张粉脸俊似朗月,卸了妆的他比之戏台上更让人心动。虽然年仅二十,却仿佛有四十岁的阅历,成熟稳重,言谈处事八面玲珑,不卑不亢。纵使是如皇上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不得不承认十二红独特的人格魅力。
      坐在皇上右手边的是皇上最宠爱的淑妃,此刻的她却是有些失态了,一双凤眼只顾盯着高一鸣,连皇上唤她她也毫无反应。皇上面露愠色,已是不悦。
      高一鸣见状只有摇头苦笑,想不到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竟还要成为皇上的眼中钉,这张脸带给自己的不知究竟是福是祸?想到自己身世,他捏紧了手中玉佩,正要开口将玉佩呈给皇上,却突听京兆尹屈仁开口说话了。
      自从上次被屈仁设计之后,高一鸣就处处避开屈仁,算一算两人已经十几天没有照过面了。虽然知道皇上寿辰肯定会遇到屈仁,但料想他也不敢在这皇宫内耍什么阴谋,高一鸣对屈仁也就没了什么戒心。却没想到屈仁会在这个时候说话,不由得心中一惊。

      (六)
      京兆尹虽然官职不大,但实权却不小,再加上淑妃与他乃是堂兄妹关系,因此在皇上面前,屈仁倒还说得上几句话。
      只听屈仁道:"皇上,这十二红乃是名震中原的梨园名伶,大家肯定都等着一睹他的风采呢!不如再请他为皇上唱一场戏吧!"屈仁说这话明显的就是为淑妃解围,但却着实不怎么高明。果然,皇上满脸不悦的说:"刚才那场戏你没看够吗?"屈仁一看皇上发怒,双腿便有些发软,突地一眼看到了淑妃头上的凤冠,眼珠一转,便道:"皇上,十二红的武戏天下赞誉,但听说前不久上演的文戏'游龙戏凤'可也是十足的文采风流呢!"皇上一听,注意力果然被扭转,饶有兴趣地问:"游龙戏凤?"高一鸣忙道:"启禀皇上,前些天草民的确是唱过这出戏,不过草民毕竟是武生,这文戏的功夫终还是欠些火候。况且今天皇上金龙在此,草民是万万不敢献丑的。"几句话,既赞美了皇上,又为自己挡了戏文,可谓滴水不漏。
      见高一鸣如此说,皇上心中就算再怎么想看这出戏也不能表现出来了,毕竟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之间还是要表现出身为王者的泱泱气度。心中正感到失望时,却听得屈仁道:"听说十二红早年是学花旦的,不如唱一出'贵妃醉酒'为皇上助兴吧!"高一鸣大惊,还未作出反应,只听皇上一声"好",已经拍板定案。高一鸣无奈,也只得应允。
      高一鸣坐在铜镜前,平时用惯了的眉笔此时竟是那么沉重。唱戏的再红,还是让人瞧不起,任人捏圆捏扁却不能反抗。看着镜中那个失落的人儿,自己都感觉是那么陌生。从前那个为了唱好戏辛勤练功的高一鸣哪去了呢?那个永远谦和深沉、温文尔雅的高一鸣又在哪里呢?在宫外,他是人人追捧的十二红,又何苦进宫来受这份屈辱呢!其实自己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真的有必要为了查明身世而搭上自己的生命甚至搭上戏剧吗?高一鸣摇头苦笑,此时的他已经是骑虎难下,还能选择么?
      前台的鼓点已经响起,高一鸣深吸一口气,沉淀一下心情。此时的他不是智勇双全的陆文龙,不是风流倜傥的正德皇,更不是戏如人生的高一鸣,而是杨贵妃,一个醉态可掬,娇媚动人的杨贵妃。
      头上的凤冠明珠闪烁,身上的霞帔明艳照人,绝世容颜,天生丽质。他莲步轻移,水袖轻飞。香扇飞展处,半遮芙蓉面。回眸一笑,轻柔细唱:"海岛冰轮初转晴,见玉兔,玉兔又东升......"声音婉转悠扬,似流波飞逝,萦怀入心。
      台下文武百官均惊艳于高一鸣的女装打扮,再听他开口似嗔似吟,若不是提前知道,定会真的以为他是女儿身。但看他体态婀娜,媚耀光华,巧目桃腮,眉黛生春的媚态,怎么也不能把他同台下那个俊美潇洒风度翩翩的高一鸣联系起来。
      屈仁提议高一鸣反串花旦,其一是为了替淑妃解围,其二却是想教训高一鸣的不知好歹。没想到高一鸣扮起花旦来竟比武生的英姿勃勃更让人心动。屈仁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愈加明显,不禁下定决心,他是要定了这个男人了!
      令狐喜虽然也被高一鸣的女装打扮所吸引,但思及高一鸣前一场戏的气壮山河,不禁清醒了些。他虽不知道高一鸣想干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也决定一定要护得鸣弟周全。
      此时此刻,谁也没注意的角落,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高一鸣。那眸中流露出来的是惊讶,是痛苦,是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竟有些骇人。
      (七)
      一天连唱三场戏,还要留着心神应付皇上贵妃以及文武百官,高一鸣已有些乏累不堪,想到手中玉佩还未有机会呈上皇上,心中不由有些急躁。
      "皇上,您这么喜欢十二红的戏,不如将他留在宫中,这样他就可以随时为皇上献艺了。"说话的正是淑妃,方才她只顾着盯看高一鸣引得皇上不快,这时看出皇上及其喜爱高一鸣的戏,便赶紧开口建议高一鸣留在宫中,以讨得皇上欢心。
      高一鸣此刻正烦恼如何向皇上说明玉佩之事,听闻淑妃之言,先是一惊,但随即想到留在宫中就有许多机会可以见到皇上,玉佩之事自然不必烦恼。心中欢喜万分,正要答应留下,突听一人开口:"不可!"循声望去,却是令狐喜。
      原本令狐喜只不过一区区官媒,能进宫已是万幸,在皇上面前他是一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的。但看见淑妃欲留高一鸣在宫中,心中着急,也顾不得君臣之礼,忙起身阻止。
      屈仁见令狐喜出口阻止,为挽回淑妃面子,他怒斥道:"大胆令狐喜,皇上在此,岂有你说话的份!"
      见令狐喜以下犯上,皇上固然有些不悦,但更多的却是疑惑。见屈仁开口怒斥令狐喜,鼻子重重一哼,意即:有朕在此,岂有你说话的份!
      见皇上不悦,屈仁双腿一软,跪倒在皇上面前,颤抖着声音道:"皇上,请恕下官无礼!"皇上却并不理会他,只问令狐喜:"你为何要阻止十二红留在宫中啊?"
      令狐喜离开座位,走到皇上面前跪拜,道:"启奏皇上,十二红乃是名震全国的戏剧名伶,若皇上强留他在宫中,传了出去,恐怕会引起非议。望皇上三思。"
      "强留?"皇上不怒反笑,"我堂堂一国之主,想要十二红留在皇宫,何需强留!"
      "皇上,下官绝无此意!"令狐喜连忙解释,"只是天下百姓不知,恐怕难绝悠悠众口。"
      "这......"皇上觉得令狐喜的话也很有些道理,不由得有些犹豫。高一鸣却不想放弃这难得的大好机会,忙向皇上道:"既然皇上厚爱,十二红当然不敢推辞。草民可借为皇上贺寿为名留在宫中,以绝悠悠众口。"
      "鸣弟,你......"令狐喜没想到高一鸣竟然会如此说,不由一呆,但这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鸣弟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做,才会执意留在宫中。
      "官媒大人,多谢您对我的关心。不过能留在宫中为皇上献艺,这是草民的荣幸。"听令狐喜一时忘情在众人面前称自己为"鸣弟",高一鸣心中甜蜜。但仍是硬下心肠,言语中亦与令狐喜划分了界限,
      令狐喜不知高一鸣为何如此对自己说话,仿佛要告诉所有人他十二红与令狐喜毫无关系一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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