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去也》胡卜

21、最是风流少年时 周牧安，好

　　放下四阿哥压在我心头的大石，才发现我这些日子过的多么累，惧怕他的不容回绝，寒心他的明哲保身，猜不透他的一言一行，却躲不开被他一步步影响。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吧，又回到当初，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马佳珍雅是低眉顺眼的奴才，星辰泥淖，两不相干。这样的陌生，这样的距离，让我心安，才发现有些人的漠视竟是这样弥足珍贵。
　　日子仿佛就像我刚进宫时那样，我与四阿哥从未有过那些纠缠。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幸而这世上自欺欺人的却不只我一个，这些日子，看着康熙与太子一副父慈子孝，众阿哥的兄友弟恭，方明白原来不过“自欺欺人”只是紫禁城生活的常态罢了。
　　太子复立后，康熙心情似乎不错，不管他是真开心假开心，反正我们这些下人是得尽了好处，日子自然就轻松许多。
　　中秋之夜，康熙大宴群臣，并太子主宴，康熙几个月来都不遗余力的帮太子稳固地位。是让众臣阿哥死心，还是让大家更看清楚了太子的力不从心？今夜阿玛额娘也入宫来参宴，只是在这个皇家的团圆之宴上，又怎么管得上我们小人物的团圆。
　　席过一半，忽听见下席一阵朗声大笑。康熙派李德全下去看看何事，李德全回禀，说是周参将喝醉了。我心想这人这有意思，皇上赐宴也敢喝那么多，看来果然武将多浑人。康熙一听，有些不悦，随即一想，展眉笑问：“哪个周参将？”李德全也是一脸笑意，答道：“是新上任的武状元周牧安！”康熙兴致大起，道：“既是他，喝醉了要罚，带他上来！”我好奇心大起，这人什么来头，康熙待他这般不同。
　　过了一会儿，远远见一个男子，衣襟半开，头发散乱，摇头晃脑的走来，待他近时，我才看清他的容貌，不由暗赞：好个风姿俊朗的少年郎！
　　他上前要给康熙请安，一个踉跄，就要摔倒，亏得身旁的太监扶起他来。康熙见他这副模样，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道：“先前朕叫你作诗，你说你师承太白居士，醒着作不了诗，如今既是醉了，可有好东西？”周牧安晃了晃脑袋，说道：“回禀皇上，臣学艺不精，只学了太白喝酒，却未学会太白作诗。如今臣举杯邀明月，对影六七人，眼前一片恍惚。不辨南北，哪有东西？”康熙佯斥道：“作诗不肯，胡扯倒是有一套！今日不露点才学来，就治你醉酒闹事之罪！”周牧安面露为难之色，太子忽然道：“皇阿玛，周大人是武状元，您让他作诗，怕是强人所难。不如耍一套拳法，让我们开开眼界！”周牧安蹙眉，十四阿哥忙接口道：“儿臣等也听闻周大人剑法过人，仰慕已久，未得一见，若周大人肯献艺，儿臣愿为周大人击鼓助兴！”康熙笑道：“朕的这些儿子们真是俗了，作诗没兴趣，耍刀弄剑的一个个来了精神。也罢，周牧安，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周牧安看了一眼十四阿哥，沉思片刻，道：“皇上与十四阿哥如此抬爱，牧安必当遵从。”周牧安不提太子，太子神色微愠，皇上面前，却不好发作。
　　康熙派人取来一把御剑，又搬来一面大鼓，周牧安持剑垂头而立，十四阿哥挽袖为其击鼓。鼓声咚咚响起，便见周牧安握剑起舞，剑势如风凌厉，身姿却飘逸轻盈，一脸醉态透着狷狂。我心里对这“醉剑”赞叹不已，有种“人间难得几回见”的激动之情。
　　转头看见十四阿哥卷起袖子击鼓，他的铮铮之气倒是和周牧安的桀骜不羁不同，心里一时想到他“大将军王”的英姿，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不知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的他是怎么模样，一时恍惚，也不觉周牧安剑已舞完了。十四阿哥抬头见我看他，也是一下失神，随即向我微微一笑。
　　众人击掌赞好，康熙点头，向周牧安道：“确实不错，只是虽然好看，却未见真章。你是武将，将来沙场之上，才是你建功立业之地！”周牧安道：“臣谨记皇上之言，必当为大清开疆扩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周牧安忽然大表忠心。康熙一愣，笑叹：“这小子突然说起诸葛亮的话来，倒让我浑身不自在。”众人听罢皆笑。
　　我不自觉的看了看十四阿哥，也不知他为何要亲自击鼓，给周牧安这么大的面子。见他听到周牧安的回话后先是一脸不解，蹙眉而思，忽然不自禁的击掌而笑，旁边的八阿哥看了看他，摇头苦笑。不明白他们打什么哑谜，转头一看四阿哥，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状。心里愈发好奇，于是散了宴，忙去找了十四阿哥。
　　我问十四阿哥因何而笑，他却不肯答我，反问：“觉得这个周牧安如何？”我想了想，道：“真名士，自风流！”十四阿哥一愣，我笑问：“怎么，你不欣赏？”十四阿哥摇了摇头，似怜似叹：“入宫多年，心境还是那么高。”被他这么一说，竟觉得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我是个身不由己的宫女，但一丝仰慕高洁的心境，竟也可怜可叹么……
　　见我神色郁郁，他笑笑道：“知道为什么周牧安突然说起了奉承皇阿玛的话么？”我回过神来，问道：“你笑的怕就是这个吧，是什么原因，快快说来！”十四阿哥故作神秘：“这个周牧安多的是歪才，他拐了十八个弯骂太子，难怪你不明白。”我奇道：“皇上面前也敢骂太子！就不怕皇上听出来”他笑笑：“周牧安这人的性子如何，皇阿玛最是清楚，知道他总是话里有话，皇阿玛用得着费心思和自己过不去么。”我叹道：“皇上还是很看重这个人的。”十四阿哥点头道：“是有些才气。”不过有些才气？想到方才说他言外之意，我问：“周牧安的话外之音，不打算告诉我答案了？”十四阿哥道：“对你不是什么难事，想想就明白了。”
　　回去静心一想，的确很快明白了，骂太子，能骂什么。自比孔明，赏识他的康熙就是刘备了，太子就成了扶不起的刘阿斗。不过这个周牧安还真是胆大，康熙心里最忌这个，若他细想，周牧安恐怕去不了沙场杀敌，倒要先流放边关了。可是诸葛亮是康熙自己点出来的，他真的不明白周牧安言下之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