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去也》胡卜

18、一废太子 我奉康熙之

　　自那夜之后，李德全传话来叫我修养，不必当值，我也尽量躲在帐篷中，免得生事，只是时不时的听素菊说，康熙又责骂太子了。看来康熙对这个偏爱了三十多年的太子的忍耐，终于也到极限了。
　　一天夜里有宴会，我心想大家都去赴宴，也不会碰到什么人，便出了帐篷，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正走着，听到一个稚气的男声斥骂道：“我在帐篷里闷的发慌，为什么不能去看宴会！”回头一看，是十八阿哥，听说他近日身体不适，想必是康熙让他养病，不让他来参加宴会。但小孩子喜热闹，哪里肯乖乖待在帐篷里，他身边的小太监劝不住他，大是为难，向他磕头叫祖宗，他仍是不肯回去。见到如此，心想自己也是无聊，不如陪陪这个小阿哥。
　　走上前去向他请了个安，十八阿哥想了想，忽然拍手笑道：“你是那个唱歌的宫女！”我还真是声名远播了，心中苦笑，对十八阿哥道：“正是奴才，十八阿哥也不要为难这些小太监了，皇上有命，他们不敢不从。十八阿哥要是无聊，奴才可以唱歌给您解闷。”十八阿哥喜道：“好呀！哈尔巴拉求阿玛才能让你唱歌，你单独为我唱，十六哥十七哥一定羡慕！”果然是个孩子，我笑笑，道：“为十八阿哥唱歌是奴才的荣幸，那我们回帐篷吧，不要让别人白白听了去！”十八阿哥一听有理，便高高兴兴的拉着我回帐篷去，一旁的小太监才松了口气。
　　一起走着，十八阿哥说道：“听说你最近也病了，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这个十八阿哥没有架子，我也觉得亲近，便笑叹一声：“是啊，正好凑做伴了。”虽说“同病”，只是见他脸色，却比我差了许多，不免担忧。
　　也许是第一次遇到不怕他的宫女，十八阿哥拉着我一直说话，说他十三哥的英勇，十四哥的智慧，还有十六十七哥总欺负他；说他第一次来草原 ，才发现原来天空那么广阔，星星那么多那么近；说他爱在草原上打滚，捉虫子……他眼里充满的孩子的无忧与喜悦，想起太子、四阿哥、八阿哥，觉得他这般天真的时光，实在弥足珍贵。他说的不停，等小太监喂他吃药，哄他睡觉，他才记起要我唱歌。我拍着他的背，幽幽唱道：“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待我唱完，十八阿哥已困意浓浓了，轻轻说了声“很好听”，便睡着了。我心想，他是第一个没说我调子怪只说我歌好听的人了，可算是我的“小知音”了。
　　这夜后，十八阿哥的病情急转直下，康熙多次探望，太医也驻在十八阿哥的帐篷里，我无法前去探视，心中焦急难安。三天后的深夜，忽然起了一片混乱嘈杂声，我跑出帐外，一问居然是康熙召集所有阿哥前去十八阿哥帐中，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忙也跟了过去。
　　在帐外不知如何是好，一见太医们都面容憔悴神色黯然的退了出来，再也忍不住，冲进帐篷。本来帐篷里极其安静，我忽然闯进来，众人皆回头看向我，看见偎在康熙怀里面容惨白的十八阿哥，我也忘了请安。十八阿哥看见我，空洞的眼里露出一丝亮色，微微一笑，轻轻唤了声“姐姐……”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我只觉得鼻子发酸，喉头梗着，心头重重的，脸上湿湿的一片，全身发软，跪倒在地。
　　也不知跪了多久，待我清醒过来时，帐篷已经空了，不知道那夜里一切是不是真的，那个热爱草原的孩子是不是还没有离开，只是那声“姐姐”却清晰的萦绕在我耳畔……
　　三日后，我奉康熙之命随十三阿哥扶灵回京。踏上归程，只觉得身后辽阔的草原忽然仅剩悲凉。
　　回京后，康熙痛斥太子，历数其罪的消息传回，宫中人心惶惶。九月十六日，康熙回京，将太子拘于上驷院，命大阿哥和四阿哥看管。两日后废太子，幽禁其于咸安宫。幼子病逝，太子废除，最苦最痛的莫过于康熙。我每日侍奉，看着这千古一帝的黯然萧索，直觉得皇帝之尊，一世称孤道寡，可怜可悲！
　　太子废除，储位空悬，众皇子虽心中各有计较，但因太子一事康熙余怒未消，此时都是谨言慎行，去乾清宫也只是请安问好。唯有一次，在乾清宫外便听见康熙大怒摔杯，大阿哥脸色惶惶而退，我暗叹这个大阿哥也太沉不住气。
　　一日，康熙召众皇子至乾清官，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废皇太子后，胤禔曾奏称胤禩好。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旨已败露。著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此言一出，众阿哥纷纷跪倒在地。我见八阿哥面色惨白，闭目不语，心里暗叹：八阿哥纵有夺嫡之心，但他傲骨风姿，却怎么是“柔奸成性”四字可辱，如今未有作为，竟先被这个两面三刀的大阿哥生生拉下水来！
　　见八阿哥不做辩解，九阿哥又急又怒，道：“皇阿玛明鉴！八哥贤德，朝堂共知。二阿哥诸行不端，乃被废禁，岂是八哥所谋！”废太子时康熙已经历数其罪，如今康熙又说八阿哥谋害太子，似乎矛盾，九阿哥句句在理，却不知康熙心中计较，强自求情，只怕会让康熙更加反感八阿哥。心里这样分析，忽然一惊，九阿哥此时的鲁莽正如我当时给小太监求情，不由的转头看看四阿哥，他脸上无忧无喜，不知心中作何计量。
　　九阿哥反驳，康熙只是淡淡道：“有张明德曾言‘胤禩必大贵’，此事又作何解释？”九阿哥一怔，道：“不过是术士之言，一时笑谈，儿臣等从未当真。”他怕是没有想到皇上会拿一个术士的话来做文章。康熙不置可否，道：“朕意已决，不必多说，老四老五留下，其他跪安吧！”九阿哥还欲再言，十四阿哥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方住口，侍卫取了八阿哥，众阿哥跪安。
　　我退至屋外守着，怎知过了一会儿，九阿哥十四阿哥竟然去而复返，手里还各自拿了个小瓶子，我大惊，忙拦着他们，对十四阿哥说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他摇摇头，示意我不要阻拦。方才康熙斥责八阿哥时，我见十四阿哥虽然焦急，却也忍而不发，以为他冷静周全，知道不能争一时意气，放心不少。如今他们这副模样，竟像是要死荐，我急道：“方才好好的，现在怎么反乱了方寸！”十四阿哥叹了口气：“如今保八哥周全才是最重要的。”我一楞，保他周全？竟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吗？如若这样，我心里虽然不安，还是放了他们进去。
　　在屋外听不真切，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忽听康熙大怒：“你要死如今就死！”五阿哥哭喊道：“皇父不可！”我听得大骇，虽知他们今日皆无性命之忧，还是浑身发颤。只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出，一会儿便来了一大群侍卫，接着十四阿哥被架了出来。我见到他，下意识就要冲上去，一旁的九阿哥忙拉住我，低喝到：“冷静些！”我茫然的看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十四阿哥也被抓起来了！
　　四阿哥出来，九阿哥松开抓我的手，阴狠的看了四阿哥一眼，便离去了。我打了个机灵，一把抓住四阿哥的衣服，颤声问道：“你做了什么！”四阿哥眉头一皱，冷声道：“我什么也没做，跟你说过，克制自己，不要如此失态！”失态？他的亲弟弟被抓了起来，他管的竟然是我的“失态”！我冷笑道：“好个沉稳冷静的四贝勒！”一甩手就要离去，这时一个小太监出来，唤住我道：“李公公吩咐姑娘上茶。”本想去打听十四阿哥的消息，小太监这样一说，才反应过来我正在当值。
　　四阿哥见我冷静下来，道：“十四弟出言顶撞皇阿玛，皇阿玛下令责打二十板。罚的虽重，也不过皮肉之苦。”我没理会他，端了茶进去。想着那二十大板，一下一下，似落在我的心头。
　　奉茶之时，康熙已经在批阅奏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晚膳后，李德全取来绿头牌，康熙翻看德妃的牌子时，随口问到十四阿哥伤势，李德全答说已请了太医，因不宜挪动，现在德妃处修养。李德全问道：“万岁爷是不是要去……”康熙想了想，摆手示意把牌子撤下，道：“今夜就在乾清宫歇息吧。”康熙虽然语气平淡，但翻牌子时的一时犹豫，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忧之情，分明是为自己打了十四阿哥的事情懊悔，此时却不可探视，尽父子之情。我心中哀伤：为君为父，真的就如此难以两全吗？
　　过了一会儿，康熙命我带药前去探视。我虽感讶异，但实在担心十四阿哥伤势，赶忙领旨，往德妃寝宫赶去。德妃见我奉了皇命前来，说了一通谢恩的话，命人把我带到十四阿哥休息的屋子，并未跟来。见屋子里除我和躺在床上的十四阿哥之外，别无他人，觉得似乎不妥，但一想我是奉旨探伤，也不管那么许多。
　　十四阿哥因为背上有伤，只能侧着身子躺，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似乎睡了。我坐在床边，不知该不该叫醒他。看看手里的药，想了想，便轻轻掀起他的衣服。他身子一动，道：“不必上药了，下去吧。”不知为何，听他这样说，有些心酸，觉得他在赌气，轻声道：“逞什么好汉，还不让上药。”他猛的一转身，见真是我，愣在那里。我静静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虽然脸色白了些，还好，是精神的。”他看着我，问道：“皇阿玛派你来的？”我点点头，笑道：“我是奉旨上药的，还不乖乖转过身去，小十四！”见我忽然又像从前那样叫他，他也笑了笑。我正要帮他上药，十四阿哥却道：“还是我来吧！”我疑道：“伤在背上，你自己怎么上？”他脸上微微有些发红，道：“你又不是我的丫头，怎好让你服侍我。”我见他尴尬模样，原来是在乎男女之别，心想我之前帮九阿哥上药，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皮肤烂成那个样子，谁还会想入非非。便道：“再啰嗦就是抗旨不遵了，小心你皇阿玛再打你二十板子。”见我坚持，他也只好翻过身子，让我上药。我手指一碰他肌肤，他微微一颤，他这个样子，我忽然也觉得脸上烧起来。帮他上药，重了怕他疼，轻了又觉得别扭暧昧，好容易上完了药，才终于松一口气。上好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坐在那儿，直觉得气氛越来越尴尬。终于还是他先开口道：“太晚了，先回去吧。”我吁一口气，点点头，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