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城舞台曲》武黦eve

11、第十场 偶遇（下）

　　“清道夫？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坐在锈迹斑斑的铁箱上，孩童嘴中哈出的热气随着声音频率的变动忽上忽下的传到其旁男人耳中。他一副邋遢样，身上穿着的是几天来一直不换的——衣服？这很难说出口，但那甚至是从垃圾堆里找出来的，七拼八凑的便成了一件被称作“衬衫”的东西。男人将屁股向里挪动，生锈的铁箱会咯吱咯吱地响，但他全然不顾，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大笑。

　　“很多事情不需要为什么。”

　　孩童低头拨弄着指甲缝间的污垢，唇瓣间顺势溜出一句，“那骗人也不需要喽。”

　　硬生生的挑衅径直扣在那人乱蓬蓬的头上，他只是默默作笑，约莫许久，久到空气都变得沉闷干涩，他才缓缓起身。

　　“你不喜欢就算了，名字本身就是束缚人的工具。”

　　“所以大叔才不取名字喽？”

　　“逍遥自在多好。”

　　男人踱到门口，深深吸气，鼻间穿梭着冷如冰锥的空气，然后，他再背过身，对着孩童傻傻发笑。这是清道夫对这个来自波兰的猎人最深刻的印象。

　　他也记得，每逢日落西山，他就会窝在一间破烂的木屋里擦拭他的爱枪，清道夫常常会踮脚朝门缝张望，那个人的每一寸举动也早牢牢锁入他的瞳眸，因为好奇，也因为他从不知道一把猎枪带给这个猎人真正的含义。

　　“没有猎人的猎枪仍然可以是一把上等好枪，但没有了猎枪的猎人就只能挨饿受困了。”他这样解释着，单手抚上枪支各个浮凸的部位，难以释手。

　　然而，摧毁这一切平静的疮疤却被撕心裂肺地揭起，那个在火炉旁碎碎念叨的他，那个含着枫糖津津乐道的他，那个懒散无趣时时作怪的他，都不再回来，永远不再！

　　橙黄的火焰跳上还未接纳光线的眼睛，在瞳孔正中燃烧成两点火烫的红色，它们在舞蹈，舞弄地却不是妖娆的姿态，是模糊的血肉！

　　冷澈的枪口寒光四射，那个即将远去的猎人没有环顾周遭，张皇失措，仅仅笑着，和面对他的每一个年年岁岁别无二致，那种微笑，是眼前这位猎人特有的。

　　清道夫从不因自己所为而深感歉意，更不会为毫无血缘瓜葛的人的往生而加以追究，更何况，所有的一切都无暇去选择，只一个独断的扣动扳机的手指运动，去从便被安排妥当。

　　他看到天边最后一丝光芒也挥去，登时转身踉跄着跑出，而内心的灼热和脸颊的刺痛却挥之不去，在狂奔的途中，步步加深，将他武装的神经割断。

　　猛地一阵剧痛，撞击的头部霎时清醒过来，方才的睡意也溜去了大半。清道夫闷哼一声，掌心不断冒着冷汗，腹部也开始痉挛。

　　儿时的噩梦悄悄又爬上他的堡垒，试图捣毁他扩建的城墙。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身躯却被晃动起来，借由一双手，轻微抖动。

　　风的声音变得缓和。

　　“起床了！起床了！”

　　声音好近好近，简直就在耳畔，却不同于窃窃私语。

　　清道夫张合着双眼，以调节眼睛的不适，待适应过来，少年的脸已凑得更近。清道夫推开他，扶着墙站起来，对面的摩托也翻倒在地，如同一个垂死的病人。

　　“你打翻了我的车？”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少年好生郁闷，他紧皱眉头，不满道：“要不是翻了大概你就醒不过来了。”

　　清道夫心中一凛，想来也确是这么一回事，强烈的冲击使自己先行苏醒，也着实该感谢这位少年，再者他还被自己带入这番田地，不过事情一码归一码，车翻了总是赤裸裸地摆在那儿。

　　“最近维修费猛涨呢，修理应该要花上一大笔不必要的费用。”他加重了其中三个字的语气，正经道。

　　“谁说已经坏了，只是翻车而已，再说了，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你叫什么名字？”

　　“度玛。”

　　“哦——”清道夫语重心长地搭了一腔，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只听他继续道，“你不会就是那个和情人偷会被重创后脑又被红毛搭救的小子吧。”

　　度玛突然反应过来，毫不退让地接茬：“那你就是那个死皮赖脸慵懒无常还无耻到极点的混蛋啦。”虽然极力转换措辞，不过最终他还是把维安的原话套了一遍，一长串的贬义前缀其实早就让度玛猜到几分这人的品性。只不过，粗看细看，他还是会觉得对方面容端正，若单论长相绝不会被归到无赖这一类来。

　　“你别盯着我了，一张皮而已，没什么可观性。”清道夫半开玩笑，嘴里不知含着什么，时断时连的咀嚼声伴随话语方异样的音调连成一串悦耳的节奏。

　　溟濛的白光筛落在平铺的地面，灯光沿街延伸出一道狭长的路，西方天际的黯淡陷入清道夫的眼窝，他双手倏地一紧，将度玛卧倒在地。刀刃活生生地插进身后无光的墙壁，面前，短发少年冷淡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