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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场 偶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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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自觉地亮堂了,黑暗的唐突而至并未改变什么,出行的商人、约会的恋人、嬉戏的孩童、散步的大人以及初来乍到的旅人……虽然有意无意还是避开了边界地区,总体而言还算是热闹。
天际一头竟听到蜂的鸣叫,回旋曲式的“嗡嗡”声钻入人的脑髓,当然,只有清道夫感觉得到。还有刚才那枪瞄准的部位的确足以一击致命,可一个侧身后翻,还是轻易地躲开了,虽然右手还是被子弹划伤,但在如此寒冷的时间段,血很快就凝结了,就是可惜了那件风衣,他其实还蛮喜欢的。
不过说来最令他心烦意乱的还数鲜血的猩红和它特有的腥气,每每嗅到那股浓烈的铁锈味,他的神经就会被迫回到那个漆黑冷寂的地方,再次经历一遍听天由命、仍人宰割的命运。纵然他知道,那种事不会再发生,更不可能有人还会为了他而抛弃所有,但心里还是有种出师不利的懊恼。
昏暗的灯光照亮不了什么,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唯数这条街最安静,连个死人都见不着,这也是计划之一吧,如此这番掩人耳目,大概自己所处之地已离边界不远,或许已经在「东区」边界内部也说不好。
清道夫抬起头的时候,那把特制的狙击枪已然被收回,但长发男人的双目却牢牢锁定了自己的伤口。
“还差一点吧。”他有些惋惜,不过之余还在他的策划之中,如果子弹能嵌入体内,效果可能更显著。怀着这样的心思,他又给前座的司机使了眼神。
这下,前座的人竟走下车去。
还想来一枪吗?
清道夫心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前的场景竟模糊起来,这让他泛起一阵恶寒。
他顺着伤口摸了上去,惊恐于知觉正逐步消退。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单纯了。
目视自己的男人,有些得意忘形地大笑,震得他耳膜刺痛。
“感觉不错吧。”几米远的司机仍未靠近,静待着清道夫的动静,只等他倒下。
“麻醉?”
见他说话吃力,男人再度开怀,这表示药效上来了,不出几分钟,估计他便会瘫倒在地,睡到天明。
“要是一般人绝对撑不过十秒,果然是这样。”后座的男人不知所云的话让清道夫越发晕眩,而身体也开始罢工,正向地面倾去。
“教父,你觉得如何?”车前对清道夫行“注目礼”的人向后询问,暗沉的目光却丝毫没有说话时那般低声下气。
「别西卜」的确如王所言,有所行动,不过他不解的是,既然不直接了结他,那要做什么?
眼皮有如千斤下沉,身体不听指挥也变得理所应当,耳鸣毫不退让,车前的男人不知在嘀咕什么,而车内的银发男却耐不住性子,狠狠责骂:“办事真不利落!”
“教父,很快,很快了。”
“再补一枪吧。”他极为不快,愤愤催促。
“这可不好办,我怕他归西。”
窸窸窣窣的言语交错凌乱,清道夫只隐约见到对方嘴型的变化,其余甚是模糊,但防卫的架势绝不能少,即使他们还未有动手的预兆,不过万一自己这一睡,天知道会发生怎样的转变。
勉强支撑起半个身子,趁他们絮烦的当儿,清道夫向后挪动着步子,极为缓慢。——摩托就安分地停在空地上,其上的天空昏沉可怖,透过拼命挤压的眼眶,在清道夫的视网膜上成了一个怪异的棱形。
要逃走。没有百转千回的苦思,其他想法统统自然而然被归整到这一行列,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辆不被暗夜笼罩的深灰色摩托。
——引擎长夜啼鸣,方才抱怨着的银发男倏地一怔,才意识到情况突转,即刻下令追捕,但车前的男人却故意拦下了他。
“教父,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男人赔着笑脸发言,动嘴之时也不忘顾及坐在车内的人的情绪。
清道夫横冲直撞地脱离了那块地区,身子骨却越发不中用,不可抵抗地瘫软了下来。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他压低防风镜,看清的尽是惨遭视觉扭曲的大道,也不知身后那行人追上来没有,不过看那男人的面相,绝非轻易善罢甘休之人。而此刻自己仅存的力道也在缓缓散尽。
摩托歪斜着驶过人行道,有好几次险些撞上围栏,他真后悔车上没装自动导航系统,否则就不必这么心惊胆战地穿街过巷。
但当务之急是该稳定路线,东闯西闯的可不像他的作风。
想此,摩托正斜骑过「东区」一条街道,这里人还算多,通亮的灯光装饰着整条道路,危险不知有否褪去,但麻痹的肌肉与神经早早罢工,甚至连思考的伎俩都被封锁。
该死。
他嗤了一声,歪点子忽然萌生,他顺势抓过人行道上的一团黑影,将他固定在身前。
“快开!”清道夫如是命令。
“什么?”凑近的黑影有了人形,是个少年。
“听不懂吗?让你开车!”清道夫显然精疲力竭,连说话的态度也没了原本的漫不经心。
“我不会。”
该死。
他再次骂道,失策到这种地步真是颜面尽失,糊涂到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开摩托,但事到如今要是踹他下车也无济于事,况且车子的刹车系统又偏偏此刻失灵。
“你现在是人质,不会也给我开,不然跟在后面的怪叔叔会开枪哦。”清道夫那套循循善诱的法子再次登场,他也曾经这样骗过维安,不,甚至更多人,女人居多吧。
“那你应该把我放到后面,否则他们开枪了就会打到你的。”少年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蹦出这样一句话。
橙黄的头发在双目前忽闪着,有如一面耀眼的旌旗。
这对清道夫而言过于讽刺,他觉得头甚是胀痛,驳斥道:“我怕你在背后捅我。”
“可我在前面也可以捅你,更何况我没有刀。”少年的回嘴速度极快,迎着噗嗤而来的疾风,清道夫的鼓膜异常的震动着,他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内心霍然一阵恼火,又倏地逝去,然后循环往复,不知最终会落在哪种情感上。
“我说你……”清道夫全身突感电击,手滑落到少年肩上,身体随即也靠了上去,这回他诚然丧失了半点膂力。
微弱的喘息声透过少年的耳际,酥痒而温软。他感到形势不对,耸了耸左肩,试图唤醒身后的青年。然而,猛烈的药效不是说失灵就失灵的,清道夫已然没有了声响。
“这玩意儿可不在教学范围啊。”少年嘀咕了一句,慌忙把持着方向,“真该让爸爸增加几项课外教学。”
话虽是这么说,但奇怪的是,他竟开得很轻松,但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因为他听青年说身后有人追踪,即使将信将疑,也确实没那个胆停车,而且,刹车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在街道兜着圈子,真没注意到有什么人,他这才再次准备喊醒身后熟睡的青年。
清道夫的手有着细微的颤抖,呼吸也很急促,他的头半倚着少年的后脑勺,呼出的热气大半进了耳朵和发隙,它们比寒风温暖多了,而且让人的内心不禁荡漾起浅浅的水波,静谧而悠长。
很舒适的感觉。这是少年的心里话,但总不能一直维持现状,熬夜他可吃不消。
“刹车在哪儿啊?”他僵持着一个姿势,问道。
身后静静睡着的人没有响应,晚风划过他脸颊的时候,还能感受一点疼痛,但就是那一点淡淡的痛,如同音符机械般穿过风衣,打着节拍进了身体,瞬间转变成一团明火,在心脏的中央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