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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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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寻犹等在那里,绝尘的身姿傲然玉立,夜影月色中不减清华。她仰首望见他,眸中忽然有某种湿润暗涌着,沉雾般吹不散。她略一定神,飞身落在他身侧,裙袖飘舞,薄纱柔曳。
他注意到她摘去了月面具的脸庞,月光下隐约可见淡薄的泪痕。他隽逸地笑起来,淡漠清清浅浅,“你的面具。”
“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缺月的光华疏疏坠下来,吹皱了一袭心绪,她不想在乎了。
他在微妙的情绪中静默了片刻,“也包括泠月阁?”
她暗自纳出一口气,吹散那些曾经铭刻的,执着的,心痛的,任它们像久聚的重云般静静消散。想放开了,紧握的时间里,她隐藏了太久,伪装的,真实的,连寂寞都分不清的界线,她已经迷失了。“我用四年的时间变得冷漠,以后,我要用一辈子去想起以前的笑容。”
“你决定了放逐这段记忆。”他淡声道,有一种莫名的释然在其中。
风过,她的神情清澈,恍惚的几瓣碎痛隐了起来,留给时间去淡磨期限。话平静地,想要云淡风轻,“我始终记得等待,从等待一个人,到等待一段记忆,或许是因为眷恋,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人总是要解下眷恋的,没有什么会成为永远的恋恋不舍。我只是,不想再沉溺,就像是荼靡花,即使凋落了,梦醒来了,也依旧会有新的花期变成我之后的眷恋。”明澄的笑容涟漪般漾开来,久违的舒然。月色也可以不再那样落寞。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淡薄的弧度,夜中光华淬成的眸子烁烁微芒,他迎着风,纤尘不染的白袂与她檀色纱袖静拂交迭,“泠月阁未必会放你离开。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刀落在别人手里。”
她微微蹙眉,“泠月阁对我的恩,我是不敢忘的。可是,我想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具备杀手的资格。”她垂了垂眸,“我亦不想继续做我恐惧的事。”
他眸中浮起一丝别样的幽深,袅袅夜色中合眸深思。他知道她会离开,从她入阁的那一刻便知道。破睫间目光湛湛,入夜,有着温冷的温度,似雪藏的幽凉光线。“你嫁给我,我带你离开。”语气清冽,如帘如幕的天际烟色迷离,听不见风的声息。
长眸一细,怔忪的波澜在心底牵挑浮灭,眸心深处隐若星辰的光色悄无声息地落入心海,深冷。她以眼角余光瞥他,不明的情绪错横。她应该拒绝的,然而,却沉默了。
他犹自望着前方星星点点的灯火,心底有那么一丝期待的感觉沉了下去。然后,高贵地弯起唇角,不给自己片刻忧思的机会。“这只是一个仪式,让他们相信你与泠月阁之间的联系,你离开后,便可以忘记这种存在。我不会给你任何牵绊。”
她侧眸,看得见他清傲的侧脸,他曾经让她有过被保护的感觉。他总是给她固定的距离,就像是月隐藏的镜面,透过这层厚度,亦会有洁净的光触手温热。她会安心地接受。素颜如墨淡渺,她静视的眼神里有恍如无形的泪和笑。他为她想得很好,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她轻轻启唇,唇边染着微涩的笑。
于是,一切都有了回答。
有时候,凋落的结束,也可以在短暂的时间里找到它未完的姿态。
泠月阁。芙蓉帕,鸳鸯枕,红烛帐。隔着喜帕下眼前细碎垂下的珠帘,映出满目绝艳的颜色,她妆容精致的脸庞上神情难辨。欢悦的笙歌静了下来,如同不曾抗拒的梦醒了过来,他给了她,也给了所有人一个盛大的仪式。她想把它当做是离开华丽的告别,无关于她的幸福,无关于她的从前。或许这里亦会有她想要眷恋的东西。
思量间,她听见屋门开阖的声音,眼底渐渐现出一角锦红的翩裾。他驻足在她面前,稍默,红帕落了下来。碎珠轻摇,她在心绪未平中抬眸,一袭赤红紫服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透过镂花窗木的月光恰到好处地落在他身上,倨贵晦莫的眸子里映出她的影子,她在刹那间看见其中瞬然即没的柔和光彩。
“他答应给我五年的时间,五年之后,我会回来继承他的位置。往后,泠月阁亦不会再打扰你。”他用一种仿佛离别的眼神。口吻温淡。
清漠的话语湛湛入耳,心中感触蔓生。大朵的红色,遮不住自然的清冷气息。“素寻,你为我做的,我会记得。”
珠帘折射了光影,如烟的帷幔轻漾,月色迤地。他只是移眸,薄唇勾了微笑,“我只是为了自己五年的自由。”
“泠月阁让你觉得累了?”眼波流转,她仰颌问他。
微笑上扬,却有种半明的深意。“并不是只有你想离开。”说罢,他转身径自走至窗边,外敞的窗子缀满流辉玉色,星,月,烛火,寂然无声。他负手仰望着天际,有轻风吹进来,影火摇曳,他的背影安谧宁润。“今日是圆月。”静默中他忽然言道。
敛起颜前的珠链,她提裾走到他的身边,抬起头的角度适好地可以望见疏落的星子点缀间一轮玉洁的圆月。心际层层的温润晕漾开来,似湖心的涟漪般圈圈点点。她一直以来期待的,想要看见的,真实地出现在眼中,有一丝哀忧,然而更多的,是久结以后的释然。绽出一个清净的笑容,咫尺间气息贴近,她声音静和,“我以为会始终错过。”
“告诉我你以后的名字。”他望着天轻声道。她记得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他亦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黛眉浅弯,她婉丽的脸庞笼着月清隽的光晕,没有落寞,没有悲伤,只有纯澈。“月隐。”如初的回答。“我想我会找到月色一般的明媚澄净。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月色并不只是落寞的,不是么?既然说要放开了,从前的名字便已不再那么重要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侧颜漾起淡柔的气韵,“你说,我们便这样一夜对月,可好?”
稍怔,她秀眸含笑,仰天任散碎光芒落进眸子,似在低喃,“很久没有看到明澈如斯的月光了。”的确很久了。
清月映地,夏末的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抑悒的气息。她望进月中影绰的印像,玉白色的隐约模影,看不清切。这会不会是上天对她的补偿?于韶华之中,她的残缺,她的圆满,仿佛都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