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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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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在静水阁的曲廊找到了他。回忆辗转,那个月缺的夜晚,她的阑珊梦境。
他给她熟悉的背影,玉簪束起的发,玉白底锦纹衮边刺金的锦服迤地,不变的温朗修隽。不知何时栽植的木槿花盛放着,洁如雪肌的花朵缀满了枝桠,清若静华,泠若晨霜。淡月拢明处,濛幻的玉蕊恍现清芒幽亮。纤柔的花瓣似碎雪飘零,有意无意地落在他的肩畔发梢,宁静祥和。寒凉的泪水打湿了眼眶,她怆痛地阖上双眼,仰首,骤时羽睫一扬,心念电闪间已将剑横于他的颈项,迫人的凛冽凉透了空气。
他的脊背瞬间僵硬成笔直的线条,忽又在微怔之后恢复了安定。他总是沉静若海,不容一丝慌乱,无论何时。她听见他冷漠的声音,已具君王慑人的肃寂,“你是谁?”
碎珠般的泪水湿了面颊,她的手,她的语句,都在不自抑地颤抖。“初堇。”她唤出他的名字,蔓延着痛彻的气息。
她看见他背影惊诧地震动,不可置信的忧伤情愫自那清峻的气质中溢出来。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可以想见他错愕的神色,她默自沉叹,不知他所现出的错然是因她的回归,或是,失望。
他渐渐转过身,项间的剑亦在此刻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绯痕。轩逸俊雅的容颜清现,想念地模样倒映在她幽亮的眸中,她顿生触痛。眸交映,淡夜微月中 ,呼吸及近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即使隔着面具,他也辨得出她的身影,清眸,柔唇,没有笑容。她犹然记得他的温颜,修眸,怡雅,只是眼前的他,倏横惊殇。
他抬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庞,面具微凉的温度在他指下纵深。“惜晚,是你么?”
“以前的我曾经是这个名字,我现在的名字,是月隐。”泪雾淡淡,她漠声道。有一朵孱弱的木槿无声无息地落至她发间,似凋零的颜色。
“月隐。。。”他涩咀在唇齿间,眉眼处薄冰惊碎,悲戚铺天盖地。“你是想告诉我,你已经抹灭了从前么?”他锁视住她的目光,眼角里的伤楚满满冶愁。
“是,我忘记了所有,然而除却了你。”冷冽的笑容隐没在面具之下,带泪的嗓音扯得生疼。她愁怨的眼眸直看进他眼中,‘你让我等,于是我等了,等了很久很久。你让我保护好自己,于是我做了,虽然很害怕杀人,我仍是成为了杀手。我不在乎时间,可是。。。你怎么可以。。。”蓄积的悲伤逆流成河,她已泣不成声。
“我以为你死了。”良久的沉默之后,他闭眼凄然道。苍凉的花朵漫天漫眼。
她含着泪扬袖摘下了面具,另一边手腕所持的剑片刻不动地抵在他颈上。布满泪痕的脸颊呈露在月色下,淡笼伤意如霜凌寒,声音凝噎,‘我好好地在这里。。。”
悸痛,哀寞,纵生的情绪破裂而出,他想靠近,却被她手中的剑阻住。他不由低眸看向颈间的剑刃,迟疑地仰起脸凝视她,轻蹙的眉头晕洒着刺痛的神色,“惜晚,你想杀我?为什么?”他迫切的目光微微寒厉。
“你明明知道的。。。毁了北颜,我恨你。杀了父亲,我恨你。还有。。。用月玦杀我,我恨你。”她苍白而淡漠的脸上现出绝望至尽的清弱,紧缩的眸子盯着他,错开了彼此的痛。
在她飓冷的目光中,他退无可退,只觉得一种致命的刺击在心上划下了深刻的印记。他的容颜显得比她更苍白痛绝。不想提及的,触动的,在破冰而起的刹那,无尽无边。
“惜晚,若是我说并非是我,你可信我?”他面上哀伤无限,清润的脸庞此刻浸在暗影静辉中,流泻出苦涩的味道。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待她的回答。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中间花瓣纷落,分隔如幕。
她始终沉默,心中纠缠。信或不信,只是在一瞬间,而她无力逾界。
眉宇间方才的期盼化作一丝失望与自嘲,苦笑微漾,“你不信我。”他略停,眸光叠错,“的确,倘若我是你,亦不会相信。”
她僵持着横剑的动作,安定地看他,眸子里透着刻骨的噬痛与愁苦。风卷起她的发,拂过眉心,妄自遮盖视线。
他的眸光从深深的哀伤到深深的心惘,伏夏里炎炎的气息却仿佛带着席卷一切的寒意,脸上,心上,细微如刀割。他侧过脸,月光潋滟,他双眸黯淡无比,似被弯月夺走了神采。她看得出他是真的痛,可是,她的痛和殇滂沱汹涌,已没有盛放的空隙。
他低沉道,“北颜的事我事先并不知晓,还有你父亲的死,是我父王他。。。你明白的。而你中毒的事,亦是父王他临死前告诉我的。”他的声音里渗出一股单薄的酸楚,“他为了留下我,不惜以你的性命相迫,作为交换,我答应让你永远离开。可是,我并不知道他会下毒,并利用了月玦,让你恨我。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的雄志,却囚禁了我们所有人。“叹息沉沉,他忽而转向她,“惜晚,你应该恨我的。即使你把它们都当作是我弥补借口的谎话,你也该为了我欺骗你而恨我。”夜幕花树下他的背影凄怆,不远处粼光点点的水面浮上一层纱灯清荧的波光,花自飘零,水自静流,个中愁怨都渲染得淋漓尽致。
夜风吹散了她脸上的泪水,慢慢干涸着,如往的淡静中唯见隐约残留的痕迹。她微微仰面,神情中不见方才的悲戚,只有清浅的忧戚与脆弱浮于她眼眸中,仿若日暮时分一层薄缈的光影。她低垂下眸子,淡淡道,“我相信你说的。”一时寂然无声,“我应该恨的,是你父亲,对么?”她扬起的眸中倒映出他修颀的身影,不明的情感里迷离幽凉。一丝欣愉闪现,却在她清漠的眸光中逐渐由忧寞取代。月光下他怔了怔,瞳仁如水,似是有所触动地目光悠远。他忽然幽声道,眼睛里有昭然的悲伤,“你可知我父王是如何死的?”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伤痛,失神地看着他心中一动。一袭淡紫色的衣裙盈盈生风,如靡靡夜色。
他的眼神空了一下,细微的水花在眼中起起落落,“是我逼死了他。”他低沉而寡淡的声音夹着渐弥的夜色牵得她的心一阵惊乱。“月白如霜,寂寞等待的,又岂止你一个。我始终在等那个能够容我放开一切去寻你的机会,可是两年的等待,我却没能得到你任何的消息。储君的位置对于我而言,是一种困锁,它让我仿佛拥有了一切,却又让我失去了一切。”他的双眸如一汪潭水,稀疏的星光落在里面,绽出了前尘旧事的剪影,涌出了无法言说的凄戚。“那个雨夜,我将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他没有动容。我始终都知道他是固执的,一如他不愿说出你的去处,直到,他将短剑反刺入了自己的胸口。他的血溅在我的手上,脸上有冷漠的笑容。他告诉我你已经死了,中了那样的毒,不会有生存的可能。他不会允许你的存在,即使你离开。他就这样死在我面前,留给我背负一生的痛苦和绝望。他深知我不会放弃我的国家,纵然不愿,亦会选择留下。后来,我一直在找你,终无所获,于是,便相信了。春秋代序,我以为陪伴我的将会是一辈子怀念中的美好,而你的出现让我重又,看见了真实。”她隔着满树繁花看他的眼睛,深深的沉痛肆意蔓延着。她的眸中忽然弥漫起浓郁的光彩,怔错释然后浮雾般的情绪笼罩在她的心底。镜花水月,曾经执着的,仿佛便在拨云见日的一瞬已变得不再那么深刻了。她放下了剑,慢慢走近他,三步,两步,一步。她记得自己从前总会度着距离走向他,感觉每一寸都万般漫长。而现在的每一步,亦久得绵长了呼吸。她伸手攀住了他的肩,头轻轻地靠在上面。他眼中似有犹疑,抬起的双手却只是怔怔地停在半空,继而垂落下去。生怕一丝的惊扰,便会击醒他迷沉的梦境。
一阵微风刚过,落花满地,许多年前他植下的木槿花树已开满了繁盛的花朵,夜色如墨,灯灭微阑中花色如玉。静静地,他听见她轻似呢喃的低语,“初堇,我还记得你在梅林里为我折下的第一枝花,你在月色里为我吹奏的第一支曲子,你在元夕为我点亮的第一盏灯,还有,。。。现在我把它们都放在这里。”她凝眸回忆,极淡的神情下汇聚着盛大的哀伤,连微笑都脆弱。
“惜晚,你要离开?”他温旭的笑容骤然凝固,熠熠如星的眸子失了光彩。
她退后,拉开彼此的距离。身侧衣袖静飞,随那细落的花瓣织入寂寂夜色。她清透的目光落在他颜上,细密的睫毛微微以颤,勾唇道,“我已经不适合这里了。”
长眸中冰色幽澈,底处渐现波澜暗生,失落,悲哀,你不想留在北颜?”
“已经没有北颜了,不是么?”状似漫不经心地弯起一抹浅笑,真切的眼神略入他眸底。
眸光一点点黯下去,心间仿佛有什么正思缕流逝,渐渐生成空洞,忽而幻化出一丝光亮,仿佛斜阳将尽时凋残的最后的余光,“那婚约呢?”
她看进他期许的目光,一种强烈的破灭感觉直刺得她心际发疼,不变渐已生硬的笑容,声音淡淡,“不会有人记得了,我们又何必执着。”
灯火水光下一道道碎光拢成一张沉默的网,言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延散开来,压抑着,似每一梢感觉牵生便会会触动心里的痛处。
他在无尽的虚空中注视着她,无声无息,极致的伤隐在深处,“惜晚,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
她轻轻摇头,微笑,“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等你。”
“给我一个理由。”他光彩晦灭的眸子盯住她,眼神闪烁,话音似飘摇的风。
袖口微动,月玦坠在地上,跌落了漫天星火,泠然作响。她静默而立,碎裂的声音击在心上。他震惊地低眸望向那一地破碎,落花叠砌中濯亮莹耀。他修雅的眉梢淌出了浓浓的人凄楚,如那形钩的月,冷清到寂寞。岑寂,久然。倏地,一丝明了的光淬亮在他眸中,影影幢幢。半晌,她听见他低而忧沉地念,“惜晚。寻时梦忆,唯惜已晚。”
原来她的名字,可以这样诠释。
默然地,她背过身,移步,启唇,自抑,“以后,请你记得我的名字,月隐。”
“惜晚,我让你等了四年,以后,换我等你,也是应该的。”他望着她的背影,良久良久,声音无助而笃定。
未住步,她离开的足迹,木槿花轻轻落下来,掩盖。于是,再也没有了回路。
初堇,在这场等待里,我很累了,已经不想再去弥合那段碎掉的记忆。
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我却终究未能拥有一场圆满,所能仰望看见的,是无数个残缺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