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何处》蓝寞

7、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月隐，你确是属于月色的女子，你一直都拥有最完美的伪装。
　　她已经是泠月阁最好的杀手，一年的时间。夜色，剑影，血色，她栖于这样的背景，习惯到麻木。面具，长发，薄纱，她留给世人这样的神秘，绝美到冷寂。她得到了证明，同时也冰封了自己。她不想去计较值不值得，或许，这只是她坚定存在的锦饰。而这场锦饰，媚噬而残忍。
　　她没有因仇恨而丧失，却因为自己而步入了渊薮，无边无尽，甚至连那一丝等待的荧光也再无法抓住。明媚的温暖只能想念，没有人可以守得住开到荼靡的绚丽。在时光惨烈的色泽深处，她找不到等待的影子，唯有剑起时的那片眩目能让她搁浅叠起的思量，惊破逐自凋零的日期。
　　暮色里，霞云流淌，尚带熏意的风轻曳过她飘展的衣裙，冉冉如浮云。剑身飞旋间，她飞身起落，姿影盈若翩云静岚。素寻靠在近旁的树干上，雪衫墨发，闲雅自适中冷傲犹存。他注视着她渐现凌乱的步影，修长的眉峰挑起一点凝蹙，“月隐，停下来。”
　　她依旧舞着剑，惊起树叶飘落，一步未住。晃动的树影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停下来。”他重复，冷漠的语气隐了怒意。
　　她置若未闻，裙裾因着她紧促的步子而窸窣迤逦。
　　他闪身靠近她，衣袂幅摇，探手扣下她手中的剑，峻冷的眼睛穿透她淡澈的眸心，“你的心已经乱了。”
　　剑落下来，她略显狼狈地垂下眼帘，叠影交睫的瞬息重又颤着睁开，气息仓皇。她只是静而无声地望着他，濡湿的碎发贴着她疲惫晕红的脸颊。他握着她的手腕，凝眸审视她，如寒雪的薄唇微启，依是平而无波的语调，“方才在想什么，竟连我的话都未听见？”
　　“没什么。”她垂眸，无面具遮掩得容颜在他幽湛的眸中似无法隐匿分毫的情绪。
　　他将她默声的举动敛入眼底，丝丝浅影转瞬而没，唇角泛起清漠的笑容，“月隐，你并不擅长说谎。”他放开她，落霞丽色中微侧过身，“你等不到他了。”低低淡淡的声音飘至她的心湖，让她不由地心底一阵恐慌。她冷月般清郁的眉轻拢，寸寸眸光落在他侧颜上，欲探寻他的潜意。
　　“他不会去寻找一个在他看来已死了四年的人。”他目光照在树梢的余晖静叶上，瞳中漆黑的韵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影影绰绰。
　　失去了颜色的面容下心即刻地抽痛了，她的语声低抑而散碎。“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未看她，波澜不惊的表情无懈可击，“还记得你初至泠月阁的那晚么，当时我并没有告诉你，你中了毒。”
　　她似是有所预料地咬住了下唇，乌墨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悲楚，“是靳君，还是。。。”
　　“月玦。”他回答，“一种遇到月玦的寒气便可致命的毒药。”
　　她的神情瞬间支离破碎，以为已经干涸的泪水肆意地倾泻下来，清滟的眸心一息间便淹没成净涌的湖面。泪水落在唇畔，浸得她冰裂的话语絮絮漾涩，“怎么会。。。这是他送我的。。。他要我死。。。父亲说我只能相信他的。。。”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她微颤着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却又无处可寻。
　　“你找不到他的。”素寻极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住足。
　　“他如今已是坐拥半壁江山的雄主，西和，东绝，”他幽深的眸光转瞬掠过她，稍住话语，“以及北颜，均已归属靳国。你根本无法见到他。”
　　北颜。她眷恋的地方。
　　心神俱震，似有一弯冰刃自心上沉沉划过刺锐的痕迹，更有一股沉痛的力道直击痛处，仿佛尘积已久的残酷面孔便在此刻真实地袒露开来，让她难以自抑汩汩的悲恸。伤至深处，一抹异样的笑容浮起在她的唇畔，惊慑人心，虚浮而绝然，“我总以为是西和与东绝。。。原来竟会是。。。是我们都信错了。。。”
　　“月隐。”他轻唤她，深瞳里有隐没的忧色。他想要她看清，却破碎了她一直以来的心念。
　　她忽地转过身来，寂静朦胧的容颜淬着暮色余烬的光彩，那抹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同时也凄婉至极。让他莫名地心中怔悸。“素寻，你带我去见他，你知道他在哪里的，对不对？”她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询问，等待。
　　他一步步走近，她坚强却又脆弱的神情似岩间绽出的莲花，耐得住砺磨，经不起雨落。仍旧，一步之遥，他总是给她这样的距离。“月隐，你原比我想像中的倔强。”
　　靳国今日的宫殿。北颜昔日的王宫。四年之后，她重又回到这里。
　　记忆里瑰丽而嗜血的地方。
　　那时，她离开，等待。他却在留在这里。她不明白。
　　“我想我没有进去的必要。”鎏金的穹顶浴着泠泠月色暗静流辉，一片琼池瑶殿煌丽炜华，渐渐笼入月华灯影交织的夜色之中。素寻负手立于飞檐，夜风拂动，他的发，他的衣衫，交叠幽旋，眸子映了夜色，敛尽俯首处万千莹光，傲然，清然。素寻凝望着漆夜沉沉，语气清漠。
　　月隐与他并肩而立，眸中染着花月满台的漫漫夜景，檀色裙带割引着如湖的天幕，半张脸庞又隐在了面具之下。熟稔的尚存余温的记忆在情绪的暗处汹涌起来。她将目光投向明暗的远处，轻声道，“素寻，在这里等我。”话音方落，清丽的身影已融进了凄迷月色里，消逝了裙裾片影。他隔着凄薄夜幕遥望邈远缥缈的幽蓝色天际，丝丝微光落入眼中，如坠深潭。他淡拧着眉心，唇边亘古不变的浅笑逐渐幻化成忧涩的弧线。
　　回忆着，一幕幕生尘的往事被眼前的景物轻轻带起，扯开心间压制呼吸的痛楚。四年，足够改变一切，却又仿佛丝毫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