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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烛影摇风,一枕伤春绪。归不去。凤楼何处。芳草迷归路。 ...

  •   三年,是她说过的,证明。
      七夕之夜,适合守候的日子,她却要杀死第一个人。她仰望那一弯银钩,圆满的时候总是错过了,而今夜,又不得圆满。她凄美地笑了,半张月银色面具下只看得到她状似微笑的眼睛。
      “你决定去那里。”素寻寂漠的嗓音响起来,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他站在她面前,眸色晦烁。她默认。
      半晌,她抬起垂下的眼睑,“这是阁主给我下的第一道令。”
      “你在证明你说过的话。”他明示她的意思,心底无端浮动着异样的情绪。
      是,我没有忘记。”她眸中闪现出黯淡的光彩,视线暗垂。
      视野如同天幕,他深似幽潭的眸子锁视住她,一步不移,“的确,很多事你似乎都没能忘记。”他低吟的话像是自语。“可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想去。”
      她迷惑地等待他继续的话,眉眼清冷。
      “我想做杀手,但是我不想杀人。”他重复她那夜的话,目光融进了无垠的天空,无波无澜。
      她睫毛下的阴影轻轻颤动,心中犹撼在静定的神情中未有丝毫表露。“你知道。”
      “那时你恰好失去了意识,我又恰好听到了你的话。”他始终噙了丝笑意,无所以谓的神彩不逾界限。
      “有些事没有想与不想,只有做与不做。”清利淡声,她在回答他,抑或是告诉自己。
      他墨如点漆的眸底划过一抹隐藏至深的落寞,漫天荧光都摄落在他眼中。她说的,已经明白。有清晰的失落和忧怅。
      她未再停留,无声地举步向他靠近,继而自他身侧经过,一步步坚定,一步步无所余地。
      “月隐,不要做杀手。”身后传来他略有波动的声音,冷淡如往,却难掩一种忧伤。他的目光落在空旷的深处,微蹙的眉无形地显露了他的不安。
      她身形一滞,没有回头。许久,她竟顾自勾唇笑起来,嗓音连她自己也不可置信地冰冷,“你忘了,我一直都是杀手。”她亦觉得残忍。
      是他教她成为好的杀手,而他,又不愿如此。她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义无反顾地,离开。她不想给自己有片刻犹豫的机会。
      她终是决定了。他闭上双眼,疏光斜洒中面无表情。她的拒绝,痛至心腑。
      原应美丽的日子,终究是别有情怀,疏忽了自己。
      王府,她的第一道令。或者开始,或者结束。或者生,或者死。这是她要给的证明。
      她凌空跃起,雪青色的衣衫翩旋轻拂,身姿盈如蝶翼,点足间已越墙入苑。斑驳的树影飘荡,风中送来纷纷扬扬的月色,缭绕着她纤薄
      身影,随她轻足穿梭于苑间,却没有坠落到地面。她巧身避过巡夜的卫兵,穿廊进入屋子,如蒙星芒的居室华丽精琢,等台上久已熄灭的蜡烛着上疏淡的月光犹似生起冷冷青烟,寥寥清夜。她缓步移近帷幔,微光黯黯然,她渐渐看清榻上安眠的人,侧颜清宁。誉王世子,她将杀死的第一个人。她拂过低垂的轻薄帐幔,屏气间迅疾的剑刺向了他的胸口,清亮的剑光映在屏风上。在她以为可以即将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榻上的人却骤时翻身躲开,剑锋只极近地擦过他的衣袂。
      轻幔剧烈地飘飞,窗前交缠的人影相迭。光影绕身,盛起的剑光在月下划出几道耀目的弧线,她凌厉的地挥剑直点他咽喉,剑气袭至,他冷静地闪身疾退,未伤分毫。玄衣紫袖翩错纷飞,她长剑不住,身形旋换,半幅面具浸在暗影里,只辨明她虚无如烟得得表情。他身捷地避开她迎至的剑尖,眸中晦光暗烁,微启的唇现出无形叹息的弧度。
      “夜里我总是浅眠,你方才进屋时我便已察觉。”他反手挥过她握剑的手臂,袖口翻卷,在她无声静击时淡淡开口,眼底神情错综复杂。
      她长袖飘转,未敛锋芒。微微喘息,冷淡的眉眼无情无绪,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蓦然失笑,继续道,“我以为她会来,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我竟将你错认为是她。”
      “我来只是要取你的性命。”她寒声道,尽力忽视他眸底的凄楚和悲戚。
      忧嘲的笑凝在脸上,他边应剑边言,“你应该很奇怪我为何要同一个想杀我的人说这么多话。”忽而一笑,剑锋及体时侧身避过,“因为她也是杀手。而你,让我想起她。”
      她持剑的手有些颤抖,知道自己已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怜悯与撼动。安定,旋剑相逼。
      “我撤走了这里所有的守卫。今夜七夕,我在等她出现。”她眉峰轻轻一动,一抹难言的伤寂沉淀入那修逸的面容,化作无声,无痕的晕纹。
      眸底倏地闪过一丝动容,但只一瞬,她已定神将那不容的情绪渐渐褪去。“只怕你是等不到了。”抿唇,一句话水波不兴,冷意习习。
      他眉心渐锁,幽深的瞳心转逝过决然,唇边淡嘲笑意的弧度默地加深,“的确,或许我早该死了。”
      他因她的一击而重重地撞在窗棱上,碎了一地树影。他轻哼一声,扶窗跃过,案上的灯台应声落在地上,坠开低沉的响动。
      她执剑迫近,在他微乱失神时准确无误地刺进了他的胸口。心间一凛,她瞳孔骤缩地凝视着他受剑处喷涌而出的血红染透了他暗色的衣衫,难辨颜色。他面上如笼淡霜,五指轻拢着伤口,无力地靠在身后的檀木长椅上,气息游弱。月色,血色,砖色,纵错交横,于地面糅合成一纸奇诡的景象。她皱了黛眉,凝滞许久,凌利地抽剑,静立。
      月光绘出他苍白虚无的侧脸,下颌线条坚硬。他没有再开口,神情涩楚地阖上了眼帘。她看见他自颌下滴落的汗珠,伴着他轻至渐无的呼吸,胸口极缓地起伏。她站在他一步之外的月色里,面容空若幽汀,无止无境的暗芒萦绕着,似置身于无边的沉梦中,唯有发生而存在的真实入眼,她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丧失,让她的心顿时空洞。
      他幽幽地睁开眼来,光影繁复变化着,气息虚若游丝。他眸光瞬时精聚地盯住她,似涣散时最后一刻的神彩,“是她要你来杀我的,对不对?若真是她想杀我,如此也好。”然后,声音消弭,他垂下了空旷的眼眸。
      结束了。她告诉自己。却很想流泪。她杀死了一个人,也扼杀了所有的情节,或是美好。
      初堇,这算不算是我兑现的,保护自己。
      深夜,星火斜坠,风过处不断摇晃的枝叶似要将那一片寂空扯碎。她步影荒叠地回到泠月阁,左手扶住的右肩有无续的鲜血泻落下来,长袖薄纱拂动时显见斑斑血迹。她虚浮着足步缓缓行过林荫连池,玉颜凄白如瓷,散发微拢地没住了肩畔。
      离开的时候,还是有人发现了她。她用尽力气逃开了重围,仍是被刺伤了肩胛骨。
      欲前往复命时,却在正阁近处的林间抬眸望见了负手而立的素寻。他站在花叶繁茂树下,月色铺展而下,一片洁白的衣袂轻云般露出如银的颜色,肩后发丝幽扬。他背对着她,仿佛等待已久的摸样。
      她极力稳住身形,停足。夜风吹得她衣袖纷飞。
      他静静转过身来,犹是慑人的傲寒。在看到她血色漫染的衣衫时,神色复杂,却未有半丝半缕的波痕存在。他微挑的唇含着冷如裂冰的笑容,深深浅浅的光影落于他隽峻俊雅的容颜。“你杀了他。”淡声开口。
      “是。”她隐着疼痛启唇,却愈见紧锐的弧线。
      他掠视过她的伤口,“你受伤了。”
      她仰起脸,目光清沉若水,“我现在已经是个不错的杀手了,不是么?”说话时因伤口的牵动而略带颤音。
      “或许你已是泠月阁最好的杀手。”他眸心半明半晦,瞬时的波澜轻漾后对视她的双眼。
      右肩的伤痛长贯而下,连带着她的右臂纵彻横生。随着她右袖的一阵轻颤,那枚月玦顺势落了下来,坠在地面清响越然。
      他的视线沿其看向地上的月玦,清冽的眸子静如渊,湛如湖。不时却已见她不顾肩上的痛楚,速然俯身拾起收入袖中,引得她眩晕颤步。
      “很重要?”他眉心骤紧,目光直刺她毫无血色的脸庞。
      她一时无法与灼灼的光华对视,静声低下眸来,唇线紧迫。
      他终是自懈地在唇角轻逸出一声叹息,却难以平磨沉在深处的印痕,眉目间溢开了涩意。“是那个人?”
      她猛然抬眸,苍白清弱的面色如破晓前天边浅淡的月色,即使隔着极深的夜幕也足见她疏于掩藏的痛色与震惊。“你怎么。。。”她碎裂的字节还未说出口,便已支持不住半跪下去。他身形极快地上前环抱住她,瘦削的肩膀染得血红,似艳冶的花朵盛开在她肩头。她在他怀里低吟了一声便昏厥过去,有一滴晶莹的泪残留在她的眼角。唇瓣犹自密成一条细线。他凝眉,如寒玉雕琢的颜上泻出了层层岚雾般恍惚飘离的神色,纷繁细碎地弥成一片。他淡淡垂眸,黯影即掠,“泠月阁知道任何事。”双臂微微收紧,缓步走出林木漠阴。
      一个人不需要知道很多事,却会自然地拥有想要铭刻的记忆,那些有关于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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