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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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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原应是她最美好的年华,她却未能拥有一场绚烂。韶华低吟,她在月色里看着纤细的记忆,纤细的自己,时间的瘦度不变,变的,是她故作坚硬的冷漠。深刻的,淡薄的,或许都应该成为遗忘的质态,她只是找不到为自己安放的出口。
她在银杏叶枯黄的旋转中等待,舞剑,扬袖,旋身,点足,如斯零落的,便是时间。黄昏里,她沐浴着璀璨,绯云浅阳的华丽背景,却变不成想念的红色。惆怅的眼神绵延到天外,如丝的云落下成缕的距离,她依旧是这样拉开了夜的幕。习惯的月色,习惯的姿态。她总是如月色包裹的花瓣,柔弱得只能深藏住浅层的自己,一张面具,便成为了她埋葬所有的伪装。坚强的,是因为太过器重自己。
时间纵横交错,一个人,很久。她已经等不到那个及笄的典礼,也等不到曾许诺的那场十里红妆的盛景。她已经将奢求变成了等待,所谓奢求,是因为渴望的东西无法实现,而等待,纵然无期,仍会有实现的可能。她在等待,等待他说的圆满,她相信等待。
她独坐在镜前,明净的倒影,是她愈来清丽的容颜。如瀑的长发流泻下来,她手执玉梳细而反复地栉发,幽静的夜色便漾出了细细的夜晚。月悬,清辉,一日将尽。
不会有人记得这个日子了。她自嘲地低叹,手中的玉梳不由一滞。及笄的日子。
她如初静寂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即使明知不会有人出现,却不愿舍弃残存的期许。
月玦,残缺的月。的确,今夜残缺。因为,你没有出现。初堇。
思绪飘摇,她恍然间听见了有门帘轻微响动的声音,待回身看时,却发现镜中多了一个身影。雪净的衣袍浸染着莹洁月色,墨发清颜,倨傲而俊雅。素寻,泠月阁的少主。那个从一开始便遇见,却让她无法看清的人。
他站在她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门外短廊上暗红色的纱灯摇曳,似有似无地在他颜上晕开浅薄的暗影。神情很淡,然而平素的那股俱生的冷意似已化开了许多。
她侧着头,一瞬,怔然,黯然,欣然,淡然。她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什么。
他是泠月阁里唯一对她有所谓关心的人,因为在泠月阁,没有人需要关心,亦不会有关心存在。他给她的关心若即若离,有时让她以为那或许只是她错认的表情。不知真心或是假意,总是,冷暖参半。
他走近。她看见镜中的两个影像慢慢靠近。免不了一时慌乱无措。终是,沉定。
“你不问我来做什么?”他对上她镜中的眼睛,眉宇间隐了丝戏谑的笑意。见她未答话,有道,“夜垂时分,独处一室,你就不怕?”
她淡而无惧地看他,没有回答。
他兀自轻笑,也只略牵动了唇角,“无畏无惧,作为杀手应有的原则,你做到了。”
她的神色未变,心底却泛开无限的悲哀。自己选择的路,害怕也要走下去。
浅笑间,他动作极为自然地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玉梳,状作忽视她片刻抗拒与惊错的神情。他纤长的手指掠过她柔滑的发丝,轻而细致地自发顶梳至末端,他绵长的目光如同她的发,追随,蔓生,有种不同于过往的专注的柔情。
月光打落在她玲珑的脸庞,冰冷的温度压制着她内心的起伏。她想拒绝,然而某种想念的感觉让她贪恋于这种温情,她已经失去了这样的温暖很久很久。而且此刻的她会从他的身上看到另一个影子。
思绪百转,她终究只是低低地唤了声他的名字。“素寻。”
他没有抬眸,用长指将栉好的发绕在指间,为她挽起一个婉丽的发髻。然后,手指稍住,开口淡淡道,“我只能给你一个这样的仪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绾起的发髻,抑制的湿润瞬间涌了起来。没想到,她等到最后,竟是他给了她一个以为无望的仪式。
他然又将一支白玉纹花钗轻翼地簪入她的发间,修长的指尖微微扶正,抽离。两个贴近的身影,像极了缠绵的姿势,然而存在的,却不是那种美丽。
“日辰之曜,诒尔之福。”他没有忘记祝福的话。
“谢谢。”她扬起一个微笑,真诚纯净。这是她应经遗忘的表情。
他保持在那个距离,语气依旧冷淡,唇角是似有似无的笑意,却不见往日的冷意。“这不是杀手该有的情绪。不过,你让我看到了以前的你。”
笑容慢慢褪却,她重又恢复了现在的她,她应有的模样。“我会记得。”
她看不到他的一丝黯然。
“月隐,告诉我你从前的名字。”他低眸看她,声音沉沉,又仿佛不期望她回答。
眸子里的往事顿时碎裂,浮起一层压抑的水雾。“忘了。”她不想去触碰,触碰就是痛。
良久,他微俯下身,声音几乎贴在她耳边,轻轻的,“惜晚。”
心脏很疼,眼睛里的水珠骤然把他所有的坚强淹没。两个字,便刺穿了她想要尘封得记忆。她注定无法成为真正的杀手,因为放不下,因为她的心是连她自己也走不出的迷宫。
他看到镜中水雾迷蒙的她,明明心痛,却强忍着泪水颤抖。他默声地走到她身侧,伸出手将她拥住,让她的额角抵在他的怀里,动作轻柔。感觉到她轻微地挣了一下,却很快安静下来。
“我可以纵容你这一次。”他的声线飘渺,莫名地拨动了她积蓄的泪水,泪珠就这样不可收拾地落下来,湿了他的胸口,堙染的湿意让他心悸。
她的哭声极轻,微闭的眼帘隔开了泪水与月色的边界。她小心填埋的心迹就像是不容捻笼的琴弦,一经弹拨,便再也收敛不住一个琴音。她不想面对,一个名字就代表了一段过往。而他,却在此时唤醒了她的沉眠。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他是如何得知了这一切,只是寂寞地在他的臂弯里交换流泪的释放。他的气息,安心得让人委屈。
他就这样任她放纵,明洁的光画出他没有表情的容颜,以及嘴唇的边沿那一道微澜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底会有一缕隐隐的希冀,想要她转身之后,回归。
而四个月,足够他用来了解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