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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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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口。天色微明中依稀望见云角残存的月,仿佛仍有凄迷的月光洒落在半山城壁。初堇独自站在微光里,渐出的晨曦拓下他永久凝望的姿势,目光久然地如同已将沉默的时间洞穿。他想铭刻住那个方向,因为那是她身影消失的地方。他害怕,从此以后不会有什么能够再让他找回她。
她拂着车帘靠在窗口,沁凉的风吹进她久时因沉痛和疲惫而灼红的双眼。缠结在风里的墨发一如她此刻交结的心迹,却已不再有流泪的敏感。她同样在遥望,遥望那个早已淡出视线的人。
离开的时候,他说,留在靳国会受到伤害。于是,她没有问任何理由便相信了。
他说,他还不能和她一起离开。于是,她也没有问任何理由便相信了。
他说,他会去寻她。于是,她相信了。
他说,保护好自己,等他回来。于是,她也相信了。
只要是他说的,她都会选择相信。
她被送至离靳国千里之外的地方,护送的人离开,留下她一个人。陌生的日光,陌生的面孔,还有,逐渐陌生的自己。极致的恐惧和漂泊的孤寂,终是让她迷失了自己。她找不到保护自己的力量,连那曾经的笑靥亦只褪却成骄傲而又卑微的坚强。
那几个夜晚,她总是会躲藏在月色里,凄茫却又故作镇定地握着月玦,望天边不变的残缺。她竭力维持着等待的那份坚定和静默,义无反顾地相信父亲,相信他。可是流逝的日月深化着她的恐惧,她怕的,是她给自己的那一点保护无法让她等到他出现的那一天。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里是南璟国,同北颜南辕北辙的国度。绵亘过万水千山,断绝了她回去的可能。父王希望她不要有仇恨,她记得,所以,留下,所以,忘记。她却再也未能守住笑容。
冷暖自知,确是自知。只是从来不知这种自知竟让她无力到绝望。
沉迷的月夜,她踏进了泠月阁,除了做杀手,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让他找到保护自己的方式。
而泠月阁,不会接受任何难以做得好杀手的人。
她第一次那样倔强地跪守在门外,失去了曾作为公主的骄傲。迷其的月光环绕在她身侧,带起漠然的光度,细碎浅漾,映得那隐在碎发之下的深眸清明晶澈。
“你有何理由要我泠月阁留下你?”阁主深彻不见波澜的目光淡淡地掠视过她。几近不惑的年纪,身着暗纹深衣,犹显静稳与寂定。
惜晚面容有些苍白地咬住下唇,发际有隐隐的汗珠。“我想做杀手。”她坚然地回答。
唇角微牵出明灭的笑,阁主傲严的眉峰未有一丝动容,“不是每个想做杀手的便都能留下的。”
惜晚婉弱却坚毅的背脊似是有所牵动地晃了一下,抿住的唇愈显得微白,声音不改清华与坚定。“倘若留我在这里,我会成为最好的杀手。”
“你要我如何信你?”他不以为然地问她。
“以后我会证明。”她珠字清晰,有种莫名的令人相信的力量。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如初决念地跪在那里,单薄,却孤傲。时间执着地消逝,面前肃然而立的人影中有清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们静侍在阁主身后,寂默得似是一切无关于己。她低垂着脸庞,看不到他们的神情,只见得阁主足上的一双玄青色金丝锦靴停在眼前。而他的墨瞳中始终暗烁着探究的光色。
蓦然间,她失去了所有知觉,月色笼着她透如冰瓷的容颜,细密的汗水滑落下来,湿了发丝,湿了面颊。她便那样侧倒在玉白地面上,紧致的唇线封住了她压制的痛楚。在知觉完全湮灭的那一刻,虚幻里似有倨傲的声音弥落入她仅存的清醒。
先留下她。若是她做不了杀手,我不在乎多一名侍女。
似是沉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已是明光漫染。古木窗棱,青纱帷幔,眼中的影像逐渐明晰起来。她颤崴地直起身子,久违的明朗光线斜射入双眼,有些不太适应地用手背遮在了颜前。她微讶地发现了窗畔长立的身影。他背对着她,素质长袍并那齐束墨发衬得他寒雅出尘。听见她轻微的动静,他缓缓回侧过身来,清峻锐傲。
“你可以留在这里。”他望着她说,深眸无绪,“无法成为杀手,你亦可以选择做泠月阁的侍女。”
原来昨日幻觉的声音是他。
“我会成为杀手。”她回答他,未有丝毫犹豫。
他目含兴味地无声一笑,“至少,你应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瞳色微黯,迟疑了一瞬低声道,“月隐。”
“月隐。隐在月色中的,属于月色的女子。”他略自沉吟地念着,上挑的眉梢里有种锋利而又尊贵的气韵。“倒是与昨夜的你很像。”淡漠的目光里有丝未明的笑意。
月隐,从此便是她应习惯的名字。
“你是谁?”她扬起下巴看他,清瘦的眸中似有迷惘。
他却未置一言,可堪入画的眉目无情无绪,半晌,自嘴角生出一道淡至虚无的笑痕,“我不过是来确认泠月阁留下的人是否拥有成为杀手的资格。”光影熙和中他望进她平静的瞳心,寂如冰湖的眸底有转瞬而逝的柔和,“我想,月隐这个名字会适合泠月阁。”
她想从他的眼中寻到一丝能够把握的情绪,可是,她终究是无法看透。他的出现,他的话语,琢磨难定。
“桌上有药,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他淡漠地开口,“杀手是不会让病痛拖累自己。”
她微微一怔,抬眸时却已见他未再停留地步出了屋子。一室静然。
明丽的阳光洒落在花叶枝节,潋滟流辉,亦在他的衣袍上荡开疏淡的华彩。曲廊直槛,他凭栏远望,如昔冷峻的容颜若有若无地露出了一丝倦意。他想起昨夜的月色下,她倔强的神情。如她的名字一般,他始终觉得她是属于月色的,或许是因为她的孤寂,她的坚持。
他未能为自己留下她的行为找到应有的理由。他只是想知道,有那样凄清眉眼的女子,为何会满覆一身毒法的痛楚绝然地选择做一名杀手,又为何会在他为她疗伤之后,她无意识地靠在他怀里呢喃着那句话。
我想做杀手,但是我不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