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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庭雨过春将尽,片片花飞。独折残枝,无语凭栏只自知。 ...

  •   她还记得那一天,她乖巧地伏在父王的肩上,微有霜华却依旧俊逸的男子华服锦冠,目光轻和地不见平日殿宇上居高临下的肃凛。
      他爱怜地轻抚着她的脊背,递给他一封刺金的帛笺。“这是不久前靳国国君遣使者呈献的国书。”
      惜晚几欲是有些惊慌地直起身子,眸子里满是惶恐。“靳国。。。可是诏初堇回国的?”
      “倘若真是诏他回国,他身为靳国质子,未经我的应允,他断然是回不得的。”北颜君傲挺的眉峰染上了温暖的笑意,“你可看仔细了,这原是靳君予我的聘书,欲为靳国二皇子初堇聘你为妻,婚期便是明年待你及笄之时。”
      惜晚握住帛笺的手指在边沿一颤,泛起几道浅浅的褶痕,颜上是须臾的愕然和绯嫣。
      “初堇入北颜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如今却也过了七年的光景。质子明为两国的交好与安泰,实则是暂为避战而暗谋国事,然而这些年,初堇一直都做得很好。初堇无论是才思,或是样貌,都是卓绝的却未能成为靳国的储君,倒是有些可惜。如此想来,靳君既欲与吾国联姻,两国应是能够免起干戈,亦是表示愿将初堇长久地留在北颜,以消除我的疑虑。”北颜君顾自说着,矍铄的墨瞳似有将一切洞悉的明芒,却隐住了深处的那点忧色。
      “父王说的,惜晚并未能懂得。”她困惑地摇首。
      “不懂得也好。”北颜君匿了思绪,和润地笑着看她,“父王已为你应下这桩婚事。你和初堇,父王并不是不明白的。”他只是凝视着她如丝的笑容,安然,仿佛珍藏了一切。
      惜晚低着头,玉样的肤色不曾褪去那抹霞意。有微妙的情绪笼罩住她,以至没有听见他沉沉的低语,“惜晚,其它的,父王已然不顾了。。。”
      后来,时间告诉她,她所一直拥有的,是最脆弱的琉璃,不堪一击。
      便是在那一年的末冬,沉夜里势若密云的军队不可逆拦地攻破了北颜城门,漫天的火光中,她恐惧地望着妖冶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帝都,昔日的琼楼玉阁转瞬间破碎成了一片断壁颓垣。刀光,剑影,号声,嘶喊,眼前迷乱的场景摧毁的不仅是她依附的美好,更是她从来珍视的一切。
      她站在月光的阴影里,苍白无力。骤然的夜,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包括,她的父王。她看见如点的箭翎射进他的胸口,有不住的血涌出来,灼红了她的双眼。她跪倒在他身边,泪水痛彻心扉。她仍记得他留下的最后的话。
      我曾想,为了你可以连国家都不顾。可是我明知会有这样的一天,却仍是残存着希望,毅然断送了所有。我只是遗憾,至终都未能给你一份圆满。惜晚,往后初堇便是你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不要有仇恨,因为,你的笑容是我唯一想要留住的东西。他离开的时候,唇边还凝结着笑意。弧度里,都是痛。
      凌锐的剑锋渐渐聚拢过来,她生涩地闭上了眼睛。却在思绪都凝滞的那一刻,她听见近身剑器纷然坠地的声音,有人拥过她轻而避过了凌指的剑锋。熟悉的气息。入目是初堇一袭雪青色的云丝锦衫,素日淡隽的眉眼变得有些寒厉。他秉持着玉箫一路击退剑围,退至正宫门处,见数千名劲衣窄袖的箭手冲围上来,为首的向近军一番示意后便都停止了争斗,散却的军队须臾间俨整列立。
      “殿下,国君诏令请速回国。”依是那为首的人冷彻而畏敬的声音。
      初堇折箫入袖,沉寂的目光凛然淡视众军,眸底凄黯的光彩涌动着,在低眸静视惜晚时即又化成柔逸的模样,嗓音缓和。“惜晚,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绝望之余,只剩下了沉质的疲惫和酸涩,再无力思虑其它的事,她只矜弱地轻应,任自己冰冷的手包裹在他亦是冰冷的手心。她不知道自己除却这一丝依恋还能紧握住什么,如同父王所说的,初堇是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可是,殿下。。。国君并未说。。。”
      初堇冷冷地打断他,“惜晚是我未来的王妃,你们难道也拦得?”话音肃然掷地,即自执着她离开。
      靳国。霜华殿。月光清冷。
      “父王,你为何执意如此?”华殿之上,初堇长袍玉立,入鬓的修眸满是凌厉之色。
      “初堇,父王不信你会不明白。”靳君威仪而立,回身,薄愠可见的幽眸直然看住他。“令你入北颜为质是为何?七年之时你竟忘了?”
      “为国入质。”初堇字字冰沉玉坠,在空寂的殿堂中清然作声。
      靳君淡嘲地笑起来,“以你之智,岂会不知只此四字的深意?七年来,你在北颜可还自知所负之任?纵然终生留你在北颜,也无法改变你的身份。你在北颜所做的一切,我不是不知的。”
      “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即使是背弃靳国?”
      “我并未背弃靳国。两国交好又有何不可?”
      “你不过是为了北颜的那位公主。”
      “是,她是我拼劲一切也想要守护的。”初堇厉芒骤生的眸光中有种不可摧毁的坚持,以及,瞬间的洞彻,“因而你便与北颜结为姻亲,以俟其疏于防范之时举兵破城。你从未想过放弃君临天下的雄志。”
      “你说的不错。北颜虽是千乘之国,郡国难犯,但若牵持住北颜君的弱处,加之联合西和与东绝的军力,定然亡之。而唯一能令北颜君牵绊的,便是他那珍视的女儿。纵使他深知此为惑敌之计,为了他的女儿,他不会拒绝。”
      “北颜君却为此宁可舍弃了所有。”初堇愠怒的眸心有深沉的黯然,旋即又在唇角挑起一抹冷飒的笑,“既如此,以你的雄心怎会愿意同他国分拥北颜?”
      靳君笑得阴鹜,“若先令他们的军队破城围袭,我军居后,待将胜时直取正宫夺位又如何?”“原是这般。。。那独支曾同我交锋的军队出现在那里便不奇怪了。”初堇失去血色的薄唇抿成了紧密的线,仿佛天光都泯灭了,“暗下夺国,父王果真了得。杀了北颜君,连惜晚也险些。。。而今,我竟与她为仇了。。。原是我错看了一切。。。”自嘲的笑楚涩,初堇痛极地仰视他曾尊重的父亲,绝然地转身,疾行的脚步慌乱。
      “你是要去寻她么?”靳君森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未止住脚步,“我会带她离开。”
      “你以为可以?”靳君猝然扬高的声音终是让他有所不安地驻定。初堇没有回过身,只听他继续道,“我不会允许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离开。她是亡国的公主,而你,是我择中的继承人。”
      似是听到了世上最为可笑的事,初堇置之一笑,说得极淡,“靳国已有储君,那个人不会是我。”
      “七年前我便已决定,立初寂为储不过是惑众之计,因而当初择中入质的是你。唯你之才方可承我之业。”
      “我不需要。”初堇冷声拒绝。
      “若我用她的生死同你交换,你可愿意?”靳君亦有了怒意。
      初堇沉若的背影不由地一怔,愈发苍白的面容似被生生抽离了气息。静若死寂。“好。”许久之后,他细抿的唇角颤抖地发出了一个字音,却如千钧。
      “我会遣人将她送往他处,你也不必知道那里。”靳君的话语犹是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想送她离开。”话音落地,然后,迈步。每一步,都似在脚底绽出了刺痛的花朵,灼人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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