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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二十三、往事不堪回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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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何旭升接到梅贞电话,告诉他雪儿已经安全回来了,让他即刻下楼,她已在楼下等他。
合上手机盖,他旋风般地冲下楼,上了梅贞的车,还没坐稳就心急地问雪儿的状况。
“还好。”梅贞阴沉着脸,紧锁眉头。
“还好是什么意思?”
“她上午就到了。”
“那怎么到现在才叫我?”
“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梅贞发动车子,小声咳嗽了几声,语气低沉伤感道:
“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雪儿,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了解她。了解她心中的那份恐惧不安,也理解了她为什么那么在乎贞操。感谢上帝让她遇见了你,要不是你的出现,我想,她可能一生都不会有幸福。”
“她说了什么吗?”
“其实她失踪的那天,不只是留下了两封信,还有她在仓促间写下的她的身世。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哪里,如果最后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不想那样地让世人误解,也为了给我们一个交待,她写了那些……那天我匆忙中没有看到。”
梅贞侧脸看了他一眼,见他专注地在听她讲话,继续语重心长地说:
“阿旭,雪儿的幸福现在全系在你手上,要不是为了你,可能现在,她已经与我们……天人永隔了。”
说到这里,鼻子发酸,梅贞哭了。
“雪儿她太可怜了,怎么会这样?”边小心地开车,边抹着眼泪。“你一定要永远守在她身边,千万别离开她。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爱她,保护她,知道吗?”
“我会的。”
梅贞充满惆怅的一番话,搅得他心乱如麻,心绪恍惚。什么都不要问,现在他只想快点见到雪儿。
车子停在梅贞住的公寓楼下,他们下车绕过花坛,进大门乘电梯直上十楼,走到1002室门前停下,梅贞掏出钥匙开门,对何旭升吩咐着。
“这两天,雪儿就住在我这里,这儿比较安全,不会有人注意的,你好好陪她,我明天过来。”
“嗯,那你们住哪里?”
“我们有地方住。你进去轻一点,我出来的时候她在睡觉,这几天她都没有睡个安稳觉。”
“知道了,你辛苦了!”
门打开后,看着他进去,梅贞拉上门,站在门口长长吐了口气,默默地转身离开。
何旭升轻轻地拐过走廊,从宽敞的客厅进入一边的卧室,一眼看见睡在床上的雪儿,静静地,安详地像个天使。看见她真实地在眼前,心里的那块石头才最终彻底地落了地。
轻手轻脚走过去,紧挨着她身旁坐下,屏息静气凝视着她的脸。才三天不见,他们仿佛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纪,差一点天人永隔。她明显瘦了,眼睛有些肿,这三天三夜对她来说,是心智的极度煎熬和折磨,她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和苦衷呢?
见她睡得正香,他微露笑意,久久凝视着她,要把她的脸深刻在脑电图上,好像只要他一转身她就会不见似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看不清她的脸,他才发觉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见她并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俯下身想吻下她的额,却怕弄醒她,又直起了身子,从床边站起,踮起脚尖走出卧室,随手带上门。
打开客厅的灯,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低头就看见眼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本子,在本子的右页上写着大大的6个字“我在黑夜中挣扎”。字体很熟悉,那不是雪儿的字吗?
他马上放下手上的杯子,拿起那本笔记本翻看起来。
我不是孤儿,我有父母,我有弟弟。我故意向世人隐瞒了这一段历史。
原以为我就可以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一生,因为这段梦魇般的经历,伴随了我整个童年和学生时代,我想把它从记忆中彻彻底底地抹去,所以我隐瞒了这段身世。原来以为从此就可以重新活过,只求能平平安安地过每一天,可是他们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呢!让我再一次面对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已经不记得小时候我的家是什么样子得了。在我的记忆中,父母常常吵架,在我四岁那年,父亲因外遇,和我母亲离了婚,之后就和那个女人结婚,也就是我现在的继母。
继母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在我五岁时,她生了个儿子,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从我弟弟出生那天开始,我就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喂奶、换洗尿布、哄他开心。晚上我不能在他没睡着前睡觉……继母,不,就称她为母亲吧,她定下了许多严格的规定,什么弟弟不能饿,不能哭,尿布不准湿,更不能摔痛他等等,反正不能听到他的哭声,只要其中有一项没做到,我就要受骂挨打。
弟弟特别难侍候,是个夜哭郎,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要起来摇他哄他,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有时候我摇着摇着小床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他立即哭声大作,父母就从床上爬起来冲我拳打脚踢。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在他三岁左右,他晚上哭的毛病才终于有了好转。
6岁那年我上学,父母说我长大了,应该有能力挑起家里的担子。他们重新给我分配了家务:必须负责清洗全家人的衣服和被子;负责家里的清扫;负责买菜做饭;有空的时候还要照顾弟弟。
每天,我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天还没亮,我就要去买菜,回来开始洗衣服。那时候还没有洗衣机,一大盆衣服等着我,总有洗不完的东西。特别到了冬天,冰冷刺骨的水刺得我手钻心痛,稚嫩的小手常常泡得磨烂了皮,我只能咬咬牙继续洗。等他们吃完早饭,我清扫好房间就赶着去上学,好多时候忙得连早饭都来不及吃。放学后,又争分夺秒地往家赶,赶着回家做饭,侍候他们大大小小的三个人。晚上等他们都入睡后,我才有空坐下来在厨房开始做作业。
一天又一天,一年复一年,没有盼头的日子比黑夜还要长。
再苦再累再繁重的活儿我都能忍受,可是比身体更难承受的是心灵的伤痛又有谁知。它摸不着看不见,也不能有丝毫流露显现,它只能隐藏在□□深处默默挣扎,寻找归处。
父亲生性脾气暴躁,继母又鸡蛋里挑骨头,看我一百个不顺心,在他们眼里,我是这个家庭里多余的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令他们称心满意。衣服没有洗干净,房间总有灰尘,碗撞了缺口,弟弟弄脏了手,菜烧得不合胃口等等,每一件不满意的事都能激起他们对我的愤恨,继而对我大打出手才解恨。
打骂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身上的伤痕从来没有间断过。他们用皮带、棍棒、椅子、缝衣针,甚至香烟头……反正用得上的东西都用过,经常把我打得伤痕累累。
有时候还把我衣服脱光了吊在窗户口打。更残忍的是还不许我哭,否则就会变本加厉地惩罚我。而我只能趁他们熟睡的时候,悄悄地躲进卫生间,撩开衣服,抚摸伤口,偷偷地独自掉眼泪。
可是哭有什么用,没有人知道你的眼泪有多少,没有人会分担你一分的痛。所以,当我流完了最后一滴眼泪后,我就再也没有眼泪了。因为我已经被“锻炼”得无比坚强了。
我曾经被打成骨折,背上的伤疤就是他们留下的纪念。那一次我洗碗不小心摔坏了三只碗,继母在骂我踢我之后仍不解气,于是向父亲添油加醋地告状。父亲拿起椅子就朝我砸来,我下意识地往一旁躲闪,避过飞来的椅子,只听身后“咣当”一声,窗户的玻璃被砸碎了,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这还了得,怒不可遏的父亲扑上来对我就是狠狠一脚,我被踹倒在地,重重地摔在碎玻璃上,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背后袭来,我意识到我被玻璃刺伤了。我看不到身后,不知道究竟伤得有多重,但从继母那惊愕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一定伤得不轻,否则我父亲也不会那么快就对我罢手的。过了很久,有一次洗澡,我才无意中发现了背后的伤疤,这就是我打碎三只碗付出的代价。
怕身上的伤痕裸露在外被同学看到会讥笑,怕被人瞧不起,大热天我不敢穿短袖上学,常常痛得上课时连屁股都不敢挪动一下。但有时候就没那么走运,脸上挨了父亲的巴掌,遮也遮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去学校,那手掌的烙印常常遭到同学的嘲讽。
可能父亲觉得我的身体已坚不可摧吧,就开始对我实施心理战术,他要使我身心彻底地缴械投降。那以后的第一次我被狠狠打过后,他就硬逼着我写悔过书,威胁说要把它贴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口,让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不可教的坏孩子。很久没有眼泪的我,跪在父亲跟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最后终于换来他小让一步,把它张贴在我们家大楼门口。
……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似在自言自语,似在恍惚梦游,何旭升惊愕痛苦地闭上眼睛不住地摇头。
雪儿写的每一句话,就像鞭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他的心上;就像一把利剑,在一块一块挖他身上的肉。心,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里面不断地往外涌。
万万没有想到,给他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也不可能料到原来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的残酷。他怎么舍得让自己心爱的人过得这么苦?这么累?这么生不如死?
他擦擦模糊的眼睛,继续往下看下去。
……
那个时候,对我最大的安慰是我的弟弟。可以说弟弟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对他倾注的感情已经远远超越了姐弟,我几乎是用母爱的心去爱他的。记得非常清楚,他迷人的笑,浅浅的酒窝,和阿旭一样,打动我的心。
小时候,我们姐弟感情非常好。当他记事后,看到父母打我会帮我,父母拉开他,他就嚎啕大哭。有什么好吃的,他总会偷偷藏着,趁父母不在的时候给我分享。
可是这样美好的时光不知什么时候起也越来越少。当我读中学时,他开始学着父母欺负起我了,骂我打我,甚至用刀子来刺我。也许是父母的潜移默化,也许是他觉得好玩,也许是逃脱不了遗传……这时候,我真的万念俱灰,自杀的念头经常萦绕在脑间。我常常想,可能我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我不知道这样苟且偷生地活着有什么意思,与其这么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干脆爽快。
每一次死亡的念头涌上脑边,另一个声音就会出现在眼前,它总是一遍遍地对我说:‘你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人,你要坚强,你不能死’ ……这就是让我活下去的理由。我不断鼓励自己:要坚持,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一定要熬过这段可怕的日子,等我长大了,远远地离开这个家。每当坚持不了的时候,我就想那些在狱中受到酷刑还在坚持的英雄,这样就觉得好受多了。
别看我表面上自信满满,实际上内心的我是很自卑的。因为他们从来不把我当人看,所以我发誓要好好读书,竭力用外在的光芒来掩盖内心的自卑。
在学校,我的学习成绩总是在年级前十名,老师同学对我很好。记得有一次,班主任偶然发现我手上的伤痕,同学告诉她,是我父亲打的。她不顾我的哀求,跑去跟我父亲理论,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我带着新伤痕苦苦哀求老师,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否则我只会伤得更重,老师抱着我哭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慈爱的滋味。身上虽然痛着,心里却是甜的。
在那段黑暗而漫长的岁月里,所有的痛苦悲伤,我都自己忍着。
每当晚上夜深人静时,我就遥望着天上的星星,与星星说话,有了它的的相伴,有了它为我指路,我才能翻越过一座又一座险峻的山峰,坚强地活下来。在漆黑的人生路上,它保佑了我,我才没有被黑暗的魔鬼吞噬掉。
上帝真的很公平,它给了我美好的外表,就要让我付出其他。而我弟弟从小过着优越的生活,却不知怎的越长越丑。为此他常常迁怒于我,他说父母把优良基因全遗传给了我,所以剩下的劣质基因就遗传给了他,我想可能这就是让他渐渐改变的原因吧。
有一次,他遏止不住地要用刀划我的脸,幸好被父亲看到后拦住。父亲对他说,我的脸是摇钱树,不能把赚钱的机器损坏,以后要过好日子就全靠它了。
还好还好,我要谢谢他们给了我这张漂亮的脸,不然我可能早已被毁容了。
凭自己的努力,我考上了名校。可父母威胁我,如果一定要上大学,他们将不提供学费和生活费。
我怎么能不上大学?这是我唯一可以脱离苦海的途径,就是拚了命也要读。每年我靠奖学金,靠打工,做家教赚取学费和生活费。虽然每天都很辛苦,但是除了休息天必须回家干活外,其它的时间我是自由的。
四年的大学生活,也是我整个学生时代最快乐的日子,它渐渐打开了我封闭的心,终于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还有另一种意义。
可就在我毕业前夕,父母似乎觉察到我的心思,他们忙着要我去相亲,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拒绝。我非常清楚,他们绝不会让我从他们眼皮底下逃开,作为能为他们赚钱机器的我,这棵摇钱树正当成熟要结果实的时候,怎么能轻易看着树上的钱叶子飘落到其他的地方呢?他们不会给我自由,不会放我离开他们的手心。
我知道,他们一直在用我这个鱼饵来钓大鱼,见我快要毕业了,他们加快了实现计划的脚步。
有一次,他们钓到了一个家财万贯的老板,父亲和弟弟威胁我,把我绑架到与老板约定的宾馆。那老板一见我就像饿狼一样地扑过来,我抬起脚把他踹翻在地,趁他还没爬起来时我逃了出来。家人并不知道我在学校学过跆拳道,幸好有了保护自己的方法,不然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事后回到家,已经获知结果的父亲大发雷霆,抄起早已准备好的一根粗木棍就向我挥来,凶神恶煞地说“既然留着这张脸赚不了钱,不如毁了她”。
面对丧失良知的父亲,我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做出了反抗他的举动,我一脚踢飞了他挥来的木棒,义正词严地警告他们,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报警。气得额头青筋凸起的父母,他们见已经管不了我了,也不能再从我身上榨取什么,当即跟我翻脸,要断绝与我的一切关系。条件是要我付给他们十万元,以此换取自由之身。
其实,这十几年来一直有个疑问盘旋在我的脑海里,我怀疑自己不是父亲的亲身女儿。如果是的话,哪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所以在他最后对我摊底牌的时候,我郑重地问了他这个重要的问题,当时我非常希望听到他的回答是否定的,那样就可以减轻些我心里的痛苦。
然而,当‘是的’这两个字明确无误地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整个世界一下子就在我面前轰然倒塌。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我无言以对,脑子里好似一片汪洋大海,几分钟后才缓过神来。
十万元?不是一笔小数目,再说我为了这个家含辛茹苦地操劳,从四岁开始就像奴婢一样地被使唤,以及身心所受到的伤害,又何止抵十万元?他们自觉无理,随之降低了价钱,打了七折。
看在与父亲的血缘关系上,看在从此后可以恢复自由之身,我答应给他们七万元作为了结。可是,我刚毕业,哪来的钱哪?只得东拚西凑的,借了钱给他们,换来了父亲亲手写的一张契约,上面清楚地写明从此与我脱离父女关系,永不相往来。
为了彻底摆脱他们,为了忘掉那段让我胆战心惊的经历,我把户口迁出,改了名,去了四川。
在我踏入演艺圈前,我曾经考虑了很久,怕他们重又找上门来缠住我。但我想,既然他狠心地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应该不会再认我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为了钱,他们竟然恶毒地指鹿为马,再一次地把我逼上了绝路。现在,我真的很后悔进入演艺圈,我回来不得不把那段受尽屈辱的生活公布于众,我将还有何颜面面对世人?我真想一死百了。
我应该是早已死的人了,这多出来的许多日子算上去,我已经多活了一辈子,应该满足了。虽然在我活着的日子里,苦难大大多于幸福。我想,一定是上辈子我欠了他们,所以要用这辈子来还,那我就认命吧!
……
凌晨,接到友人通报,我心乱如麻。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举动,只有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为了我的清白,为了我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匆匆写下这些再说。
雪儿于即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