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莫吾飞

7、EPISODE VI

　　10月底的清晨，冬月踏上后山的林间小路时开始感到了衣服的单薄。随着高度的增加，这种单薄感逐渐强烈起来。是因为要见去见高桥了吗？他不知道。
　　进入墓地，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高桥家的墓碑，碑前的石阶上横着已经枯萎了的花束。冬月把自己带来的花放上去，往石碑上浇了一勺水，再点了几支香，双手合十。这里安息着曾经救了自己命的孩子。如果当时没有被救，就不会有这之后的一切，上学什么的都无从谈起，更不要提遇见夏本。然而如果没有遇见夏本，或许也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到这里来给救命恩人一个交代了吧。
　　直起身，低血压引起的头晕使冬月有些站立不稳，身后的大手适时地扶住了他。“光，肚子饿吗？”看到冬月轻轻摇了摇头，夏本从包里拿出个饭团自己吃起来，“现在就好了，”他一边吃一边说，“光至少可以把这桩心事放下了。”
　　冬月看了看说话的人，虽然不认为这样就真的算完事了，可心情仿佛确实轻松了一点。
　　“嘴角还痛吗？”看到他大口咬的样子，冬月不禁有点担心。
　　“有点，不过这点小伤没关系的。”夏本很快吃完了饭团，“光已经帮我治好了！”
　　建在半山腰的墓地让墓碑都面向着视野辽阔的东方，山间的大雾随着太阳的升起渐渐消散开来。之前还感到凉的冬月觉得一阵热意爬上了脸。
　　“光，你脸好烫。”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夏本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面颊。
　　“没…没什么…”冬月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夏本笑了笑，随即转身蹲在了墓碑前，闭着眼睛虔诚地双手合十。
　　“为什么要拜？”等他默念完一些东西站起来以后，冬月不解地问。
　　“我在感谢他。”夏本表情平静，“感谢他救了你。”
　　似乎和自己的想法有着某种程度的不谋而合，冬月点燃一支烟，背过身去面向着山下的小镇。
　　“在冬月奶奶的葬礼上，我也说了同样的话。”夏本走过来，“感谢她养育过你。”
　　“对素不相识的人能这样容易就说出如此的‘感谢’吗？”
　　“为什么不能呢？”夏本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和感谢别人帮你倒了杯茶的‘感谢’是完全不同的吧？”
　　“感谢就是感谢，因为他为我做了让我感到幸福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吗？”夏本把双手搭在冬月肩上，歪着头直视着他，“莫非光认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不值得感谢？”
　　“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实话，尽管并未觉得理所当然，可他的确没有体会到那种需要感谢对方的程度。
　　“莫非……”夏本眼神中闪过一线不安，“莫非光认为他们的所做最后让我们相遇，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事情，所以没有必要感谢？”
　　冬月感到自己的肩膀僵硬起来，随后夏本紧紧的拥抱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指间的半截烟甚至不小心把对方的外套烫出个洞。在这样的怀抱中的冬月，已无力思考任何问题了。

　　“回来啦小光，”到家将近中午，刚走进门妈妈就迎上来，“铃木家的儿子上午送了几条鲜鱼过来，还说要你晚上去他店里聚会，你们小时候都在一起玩的吧？”
　　铃木？那又是谁？
　　“啊啦，你到的第一天晚上不是和夏本去那里吃饭了嘛？”妈妈这样一说，终于想起来，原来那家店老板姓铃木。
　　“光，”回到房间，夏本问的冬月，“你对这里的人都没有印象了吗？”
　　“嗯，差不多。”哪怕进了铃木的店里，他也没能认出这个儿时玩伴。不过经过了这么些年，人的外表多多少少会有点变化，不认得也是很正常的吧。
　　“那么，为什么光的妈妈会认得呢？”夏本的问题让冬月愣了一愣，随口说了一句“因为妈妈以前来过这里”，他就借口爬山累了面对着墙壁睡了过去。
　　晚上的聚会很热闹，到的几乎都是从小一起玩大的人。看到冬月走进来，铃木高声招呼他坐到人群中间，使用了一堆诸如“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俗气形容词来向大家做介绍。同来的夏本尽管被冷落在一边，不过倒是很受女人们的欢迎，左拉右扯地到了另一桌。
　　嘴巴上说着寒暄的话，冬月心里也知道，和眼前的这群人似乎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并非出于瞧不起，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懂种地打鱼酿酒编织，就像他们不懂电脑设计舞台布置。多少有点遗憾，人和人之间原来就是这样慢慢疏远的。应付着人们稍显拘谨的招待，冬月尽量微笑得自然一点，不过看到了姗姗来迟走进店的人，他的表情又凝固起来。
　　“次郎！怎么来这么晚！”铃木已经喝得有点兴奋了，“来来来，坐我这里，正好我去女人那边说说话。”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把旁边的冬月放在眼里，坐下以后就开始和大家碰杯。冬月默默的不知道喝了几杯，渐渐觉得下腹鼓胀，说了句“失陪”起身去上厕所。
　　“就知道你小子要溜！”从简陋的厕所里出来，就看到次郎叼着烟拦在门口。
　　“我只是上个厕所。”
　　“少废话！”次郎看上去很愤怒，“要不是看在铃木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来！”怎么扯到那里去了……
　　“你以为去送两朵花我哥哥就能原谅你了吗？”次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尽管不知道次郎怎样判断出那是他们送的花，不过他的语调里似乎没有带着外表上的那种怒气。倒是他的跳跃思维让冬月有点难以招架。
　　“你现在想揍我？”冬月试探着问。
　　“是啊！”次郎抱起手臂，“每天都希望能揍你这个混蛋一顿！不过，”他话锋一转，“上次揍过那小子，现在不怎么想揍了。”
　　冬月想起了夏本描述的那个“狠狠的两拳”以及“腿上的一脚”。
　　“说实话，”对方的表情缓和下来，“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那样的傻瓜。”见冬月没有接口，他自顾自说下去，“本来人死了也没办法，不是揍个谁就能挽回的。不过那傻瓜被我揍了以后的表情，就好像把我哥哥救回来一样。
　　“我更没想到的是，那傻瓜居然是为了你这个混蛋来让我揍！”尽管一口一个“傻瓜”“混蛋”的让冬月感到不那么愉快，不过事情似乎在往着奇妙的方向发展。
　　“所以，或许你并没我想的那么混蛋吧，”次郎把烟掐灭扔进马桶，“虽然那小子看上去挺傻的，不过再傻也不至于要求别人揍自己吧。”
　　“他不是傻瓜。”冬月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来有点好笑。
　　“大概吧。”次郎又点上支烟，“不过你还是混蛋。”
　　“嗯，我是混蛋。”
　　“你小子欠揍吗！”比冬月个子矮的次郎气冲冲的抓过他的领子，不过很快又松开了手，“我倒是担心你这家伙会有一天辜负那个傻瓜呢。”
　　辜负？冬月没有听懂这个词。
　　“那个傻瓜或许更适合在我们这种乡下吧，直来直往的，”次郎吐出一个烟圈，“做你这种人的朋友，反正我从小时候就觉得，太累了。”
　　做我的朋友很累？冬月从来没有想象过，比方说哪一天橘对自己说“我累了”。
　　等一下，橘算是我的朋友吗？
　　“啊！”听到大叫冬月抬起头，夏本张大嘴巴站在面前，“是你！”
　　次郎倒是一见如故一样说了声“哟”，回过头和冬月说“快点回去别让大家久等”，自己先走了。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夏本上上下下的打量冬月。
　　“没有。”冬月觉得头有点晕，“你来上厕所？”
　　“啊，对了。”如梦方醒似的，他急忙开始拉拉链，“光，等等我嘛。”没有理睬他，冬月径直走出去回到店堂。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铃木已经喝多了，见冬月来，他撩起外衣露出画着面孔的肚皮跳上了桌，“保留节目呀！轻易不表演哦~~还是从我老爸那里继承来的呢！”围在桌边的人们都和着拍子敲打着盆碗，邻桌的女人们也围过来，笑声歌声混成一片。
　　“冬月君，”吃完疯完，大家都帮着收拾残局，铃木的老婆靠过来悄悄地问，“有女朋友了吗？”
　　“哎？”
　　“几个姐妹都向我打听呢，还拜托我问问你的那位朋友有没有对象。”
　　朋友，再次听到这个词，让冬月的心震动了一下。说了句“我身体不太舒服”，他就先离开了。
　　“光，”走出店几分钟，后面的人一边喊一边追上来，“怎么都不叫我？”跑到面前的夏本额头上挂着汗，“我帮他们搬了张桌子的工夫，就听老板娘说你回去了。”
　　“对不起。”冬月确实是一时间忘记了夏本的存在。
　　“身体哪里不舒服？”对方似乎并未在意自己的被遗忘。
　　哪里不舒服呢？冬月说不上来。“夏本，”他仰起头，“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是啊！”对方毫不犹豫的就回答了他。
　　“夏本，”冬月点上烟，停顿了很久才开口，“想听那个秘密么？”

　　关了灯的房间沉入黑暗。原本会有月光从移门的窗格间洒到榻榻米上，不过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冬月露出被子的手指被轻轻的握住了，然后缓缓地拉到旁边人的脸颊上，冬月感到了嘴角边那块突起。
　　“光，为什么突然决定告诉我了呢？”手背上有暖烘烘的气息吹上来。
　　“我也不知道。”冬月近来总是感到自己在做莫名其妙的事情，“想听？不想听？”
　　“嗯，光觉得能告诉我了，那我就一定会听。”
　　“6岁的时候，我看到和彦同我妈妈上床。”这句话于是就很顺畅的说出了口，之后，黑暗就缄默起来。
　　要说是秘密，确实冬月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似乎也不完全是“没有那样的对象存在”这样的原因。不过，现在能如此仿佛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般的讲出来，冬月不知道它到底还算不算是个秘密。因为对方是夏本吗？
　　“偶然听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我就走过去看了，”冬月闭上眼睛，记忆的洪水滔滔的涌来，“穿着黑色学生服的和彦，以及在他身下呻吟的妈妈。
　　“妈妈很舒服，至少看上去是那样，”一直以来就是普通家庭妇女感觉的母亲，只有那个时候的表情显得与众不同，“和彦只是轻轻的叫着‘姐姐’‘姐姐’的，无从体会他究竟是愉快还是痛苦。”
　　“痛苦？”夏本干燥的嘴唇触碰在手背上，冬月动了动手指。
　　“和彦看上去很轻浮，不过应该不至于到对家里人做这样的事的地步，而会那样做，恐怕不是出于自愿吧。”没来由的对他有这份信心，冬月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难道，光认为都是妈妈的不对？”夏本的一言让他忽的睁开了眼睛。
　　“是吗？”夏本追问下去。
　　冬月感到自己的手指的颤抖。
　　“恐怕，说来说去，还是孤单吧。”夏本突然说出这样语重心长的话，让冬月吃了一惊，“现在还是这样，男人外出工作为了家庭，留在家里的女人虽然会觉得生活有保障了，可心里还是空空的吧。
　　“我出生在商店街，爸爸妈妈从来就是一起在店里工作，其乐融融，商店街的大家也很亲切。直到我接触了圣哥哥，才第一次知道了还有那种感觉存在。
　　“虽然我很想继承家里的店，不过父母似乎希望我能摆脱那样的生活。”对方的语气里带着点矛盾的意味，“他们是很喜欢那样的氛围啦，可毕竟还是没法随心所欲的花钱呢。嘿嘿。
　　“做父母的总希望孩子的未来越顺越好，”夏本似乎咧开嘴笑了，“光的爸爸妈妈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光应该包容妈妈的孤单啊。”
　　冬月怔在了那里。
　　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对女性的违和感，原来就是那时开始的么？也不是没有尝试和女孩子交往，可至今为止也没有对哪个人产生过好感，莫非内在原因就是那个？无从知道那些女孩子又为了什么要与自己交往，好奇也好，孤独也罢，冬月现在才发现自己对女性的态度原来一直就是停留在最基本的礼貌而已。往深处想，或许不仅是女性，对待任何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吧。
　　冬月抽回手覆住自己的眼，于是黑暗越发的无边无际起来。过了会儿，被子似乎被掀开了，带着太阳气息的身体贴过来，自己的手被轻轻带离了面孔，冬月看到了附着之上的薄薄泪迹。
　　“……很美味吗？”侧转身，冬月注视着正在舔自己手指的夏本，传来的轻咬让冬月的身体产生了点异样感。
　　“嗯，”对方含糊道，“有橘先生的钢琴味道。”
　　“骗人……”冬月想抽回手指，不料夏本细长的手臂环过来把他的腰拉近自己，“夏…夏本…你别乱来……”怎么会有慌张的感觉呢，冬月发现对方的身体也如自己一样在发热。
　　“我不会乱来的，”夏本拍拍冬月的背，“不得到光的允许绝不乱来。”
　　难道得到了我的允许就能乱来了么……冬月这么想着，把脸贴到他的胸口。之前仿佛还跳得厉害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
　　如此算是在依赖这个叫夏本的男人吗？冬月突然不合时宜地想。不过，像夏本所说的以及自己暗示的那样，我们两个的关系仅仅是“朋友”吧，即使亲密如此，也还只是朋友吧。
　　次郎先前的那个“辜负”不知何时钻了出来，冬月没有这样的经验，因为成长过程中别人对他没有过高的要求，他也没有交往很深的朋友。如果相互间没有多少牵绊，也无从谈辜负和被辜负吧。
　　夏本的胸膛传来有力而规律的跃动，好像摇篮一般催眠。冬月沉下肩膀，渐渐朦胧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