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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EPISODE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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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定在三天以后,镇上专门的殡葬组织负责整体的部署,全家上下也一同忙碌起来。加上邻里有人帮忙,一天半就大致完工了。
“也没来得及打招呼,真是的,”和彦更多是在外联络,老朋友也是邀请不断,“你看,都来了两天,相互还不认识。我是小光的叔叔冬月和彦,你好!”
“您好,我叫夏本全一。”夏本倒也不拘谨,“和彦叔叔您个子很高呢。”
“遗传的关系吧,”他笑起来,“老爷子当年可是吃过英国牛排的哦。”
“这样啊!”夏本露出羡慕的表情,“我还从来没有出过日本呢。”
“现在要海外旅行不是很容易嘛!干你们模特这行的机会多得是。”
“和彦叔叔怎么知道我是模特!?”夏本惊讶极了。
“身高啊,身材比例啊,走路的姿势啊,”和彦用双手比出个取景框,“一眼就看出来了。”
“好厉害!”夏本的表情已经上升到了崇拜,“那么,和彦叔叔想没想过去做模特?”
“做过啊,不过后来觉得更想在镜头后面观察世界,就没继续干了。”
没想到这两个人说起话来会如此投机,在一边的冬月只是听,却也不想插嘴。并非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或者不甚了解,只是在有人说话的时候就自动地闭口了。
“光,”冷不丁的,夏本扭过头和冬月说话,让感到被冷落的他回过神来,“介绍和彦叔叔来我们公司吧。”
“和彦属于自由职业的吧,”冬月突然听到公司两个字,觉得太阳穴有点发胀,“我倒是没意见的,只要你肯。”说完看看和彦。
和彦刚想开口,突然听见爸爸叫他的名字,说着“等下再继续”他跑开了。和夏本之间好像一下子陷入了某种奇特的氛围,之前的热络不知飞去了哪里。冬月坐在矮桌边,右手撑着脑袋,眯起眼睛看着好像欲言又止的夏本,突然觉得他很可爱。
“…光…那个…”夏本终于打破了沉寂,冬月于是也直起身,“对不起!”
哎?完全不明白他在道什么歉。
“那天晚上和彦叔叔与你的谈话,那个……”夏本似乎很烦恼的样子,“我不小心都听到了,对不起!到新的地方,第一晚总会睡不着……”
可你的呼吸已经很像睡熟的人了啊,冬月禁不住想。
“翻来覆去怕影响你的睡眠,所以……”他似乎有点困扰,“装睡是很容易的。只是没想到,你也没睡着……
“那个…和彦叔叔说到‘恋人’什么的……”夏本低下头,却又偷偷抬眼看着冬月,注意到他的视线以后又垂下眼,“我很在意呢……”
这段下意识被删除的对话,在他听来会变成什么样,冬月无法想象。
“光认为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不知是不是错觉,夏本的脸好像有些红,“恋…人…吗?”
“……不…知道啊……”恋人这个词向来和自己无缘,没有找过,也没有仔细想过,“朋友吧……”这个回答至少应该不会让他失落。
“朋友是很崇高的称呼呢,我很高兴。”夏本笑起来,“恋人什么的,或许不如朋友来的长久吧。”关于这个观念,倒是和冬月不谋而合了。
“朋友之间,也可以像恋人那样互相喜欢的吧,”他似乎又红了脸,“不过,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有现在这样感觉不同的‘喜欢’呢,光。”
“夏本谈过恋爱吗?”感到对话或许会往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冬月适时地改变了话题。
“不算谈过吧,”他果然被引开了,“高中的时候和向我告白的女孩子一起吃过便当,睡过觉……”
“等…等一下…”吃便当以后就是睡觉了吗?“做过了?”
“做什么?”夏本一脸茫然,“我就抱着她睡了一觉,醒来后她就再也不理我了……”说完露出想不通的表情,“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大概三四次。”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睡觉,那么夏本未免也太听话了点吧。尽管不能肯定那些女孩子找上他的缘由,可无论抱着什么目的,如此木讷的男生恐怕也不会二度和他搭话了吧?
“我想我或许是喜欢她们的,因为抱着她们的时候很快就会安心的睡着。”夏本看着冬月,“这两天我都是挨到枕头就睡着了,大概也因为光在身边吧。”
怎么又回到自己身上了,冬月不知道可以怎么继续。
“还有……”夏本又一次欲言又止,“关于和彦叔叔说的那个…秘密的事情…”好像是觉察到了冬月眉间蹙起的细微皱纹一般,他马上说,“我不是要打听。”
那个所谓的秘密,其实已经久远得几乎要到被遗忘的程度。如果和彦不提,冬月恐怕再也不会想起来。对待过去的事情,基本上他都是持旁观态度。哪怕当时再痛苦,再恐惧,一旦成为了历史,就不会再有什么杀伤力。
只是,现在并不是可以告诉夏本的时候。
法事的当天,镇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过来了。奶奶躺在洁白的棺木中,周身铺满白花。来瞻仰的队伍延绵不绝,和尚的念经单调而乏味。一直在奶奶身边服侍她的姑姑从头哭到尾,虽然无法衡量每个人悲伤的分量,可姑姑无疑是所有人中最难受的一个了吧。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也不时用手帕擦着眼睛。作为家属站在一边的冬月只感到双腿在渐渐失去知觉。他抬起头,看到显眼的高个子正在随着队伍慢慢前移。没有黑西装,却也穿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轮到时,他把手中的白花插到了奶奶雪白的鬓发上,然后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些话。扬起头来的时候,冬月看到了他脸上的泪。
法事当晚,按当地惯例,要由死者所有的子女儿媳女婿守夜。原本就不算靠外的房间,越发的宁静了。还未从白天令人眩晕的念经声中恢复过来的冬月坐在外廊,把头靠在廊柱上。
“光,”他回过脸,夏本从另一头走过来,“没事吧?法事上就脸色不好。”
“没事。”头还有点痛,不过或许并不完全因为念经的缘故吧,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冬月说了声谢谢。
“我以为光会哭出来的。”夏本挨着他坐下,“为什么没有呢?”
“为什么认为我会哭?”冬月反问。
“因为亲人离开了啊,再也见不到听不到摸不到了啊。”夏本的回答里好像有“没想到光会问这样的问题”的惊讶。
“那么,作为不是奶奶亲人的你,又为何会流泪?”
“那个嘛……”夏本喝了一口水,“我也不知道。”
“所以会不会流泪并不因为是否自己的亲人,而是眼泪自己会控制不住掉下来。”
他猛然想起那个有着皎洁月光的夜晚,那个在夏本炽热的注视下就此落泪的自己。眼泪会在很多时候失控呢。
“我想我对奶奶还是有感情的,毕竟她抚养了我那么些年,”冬月看着庭院中的黄叶,“可流不出泪就是流不出,因为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并不都是愉快的。”
“你想说那个为了你被水冲走的孩子?”
“不,不止那个。”如果回忆起来,恐怕会是很长一段故事,不过事实上也很简单,“为什么我会天天跑出去游泳,是因为我并不想呆在家里。
“奶奶会间歇发作精神病,”冬月慢慢的说着,“夏天发作的尤为厉害,后来听和彦说,爷爷出门做生意的时候经常在夏天,想见爷爷又见不到,还一直怕他被战火殃及的奶奶总是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奶奶发作起来会用柴棒使劲敲地板,震耳欲聋,她大约觉得如果打雷下雨的话就能留住爷爷了吧,”冬月看着还残留在外廊地板上的凹坑,“虽然并不会伤到周围人,可也让人无法忍受。
“现在回想起来,由于不能游泳而流泪,不是因为不能见到伙伴,而是会被迫和奶奶呆在一起吧。”冬月闭上眼睛,那略带粗糙的感觉幽幽的浮上额头,或许那遗憾的眼泪中还带有着恐慌亦未可知。然而,多年以后,在遇到痛苦的时候,总还是希望有谁的手能抚上自己的额头给予安慰。
“从我离开这里的前一年开始,奶奶的听觉突然衰退的很厉害,”冬月接着讲,“于是发作的时候捶击的声音就更响了,原本还指望能有药物治疗的姑姑,渐渐也放弃了,本来要控制奶奶关节炎的病情已经很花费钱了。
“和彦说,我和爷爷幼年时长得很像,所以奶奶非常疼爱我,当初父母要把我带走的时候奶奶还坚决不同意,最后还是搬出爷爷才放了手。”
“光的爷爷那时还在?”夏本一直很仔细的在听。
“已经过世了,”冬月摇摇头,“他们说如果是爷爷,肯定会让我去城里接受好得多的教育然后出人头地的。奶奶尽管嘀咕‘又要不回家了’,可还是把手从我衣服上松了开。
“不过我似乎也并没多少出人头地,人过了二十岁果然就平庸了,”自嘲的笑了笑,冬月喝完了杯中的水,“要是我就在这里读书长大,恐怕也还是过着如今这样的日子,不过成长经历或许会自由得多。”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遇见光了呀!”夏本的反应瞬间剧烈起来,“不要不要!”
“可其实我们还是相遇了嘛,”冬月感到一阵好笑,“即使没有遇见我,夏本也会遇见类似的人的。人和人的相遇存在着太多的偶然,我也不是夏本生命中必须出现的人啊……”
“光,”冬月突然感到自己被一个巨大的力量环抱住了,低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不要这样说,对我来说,你就是那样一个必须出现的人。”
“我想,光的奶奶一定也很寂寞,”夏本直视着冬月,“她想逃避那种寂寞,所以把自己隐藏在雷声之中。
“而光,”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你并不会向别人抱怨孤独吧?大家都只看到你沉默的一面,却无法了解到你的寂寞,这个…所以…那个…”他突然语塞,急得满头汗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让冬月笑了出来。
“我正在组织语言啦!不要笑!”夏本好像要哭出来了。
“你想说,因为我的逃避才让大家不了解我,所以导致了我更加寂寞,是吗?”冬月觉得自己的思维似乎也有点纠结。
“差…差不多…”夏本满脸的似懂非懂,“所以,光你不要逃避!……当然,我想你从小就受到这样的影响恐怕也很难改过来了,真要逃避我也没办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冬月彻底糊涂了。
“嗯,如果光一定要逃避,请逃来我这里,我不会让光寂寞的。我虽然什么都不会,可我觉得自己有能够让你消除寂寞的本领,仅仅对你才有哦。”夏本似乎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如果光不出现,就没有人能让我发挥出这个本领了呢。光能明白我的意思?”
“大致上……”如果真的没有遇见夏本,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样子呢?不过,历史是不会有“如果”的。冬月突然感到鼻子有点酸,他又一次把头埋到夏本的颈窝,对方于是搂过他的肩,什么也没再说。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家人要把奶奶的遗体送去火化,作为孙子的冬月也要一同跟去,而只能由家族出席的这个场合自然就不能带上夏本了。火化之后就在附近的饭店吃了午饭,气氛倒从之前的悲痛中缓和过来。送走了亡者,剩下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曾经参加过外婆家亲戚葬礼的冬月,一直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人类的这种可以瞬间截然相反的态度。
回到家没有见到夏本,心想大概是出去吃饭了吧。昨天晚上的事情好像做梦,那个用孩子的口吻说着大人话的夏本,是至今为止第一次遇到的类型呢。一年前还完全不认识的人,一年后已经好像恋人一样带回家给家人看了……
等一下!冬月为刚才那一瞬的念头起了一身冷汗。什么啊,恋人啊啥的,才没有!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回来啦,”正在烦恼的时候,和彦走了进来,“这两天拍的照片我印了一部分出来,大家伙儿来看看吧。”相机比较高端,照片的感觉很不错,先是法事前后的景象,占了照片总数的大部分,然后是和彦到后山拍的风景,又是另一种风味。
听到家人“不愧是职业级的啊”的称赞,他也毫不客气地回答“那当然!”,后头又补充了一句“尽管已经是我自己动手了,可乡下的影印器材毕竟还是质量有限,不然效果会更好。”
“啊啦,小光,”妈妈拿起其中一张,“这个是你吗?不太像啊。”冬月凑过去一看,好像是准备法事的时候抢拍的,照片上的自己不知为何笑得很开怀。我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似乎是偶然发现了你小时候玩过的熊,夏本用很有趣的声音学熊说话,你就忍不住笑了。”和彦对那个时候的情景倒是记得很清楚,“你小子!在我面前都没这么笑过呢!”
“是…是吗…”冬月突然恶作剧的装出一脸微笑,却被和彦打了头,“痛……”
“对了,”和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回来的路上,看到次郎在他家旁边的小巷里和个高个子说着什么,次郎很愤怒的样子,高个子背对着我,不过看上去应该是夏本吧。”
次郎?谁啊?冬月完全没有印象。
“就是高桥家的次子,他哥哥不是为了救你……” 冬月听到这个立刻冲了出去,把和彦“你慢点!”的话几步抛在身后。这两个人能说点什么呢?无非也就是为了那件事。只希望他们不要有过激的冲突…才好…
正想着,刚跑出门没多远,就望见夏本摇摇晃晃走过来的身影。看到冬月,他怔了一下突然转身就跑,冬月于是追过去。似乎也不是成心要逃,没跑多远他就慢慢停了下来。冬月气喘吁吁的跑上前,把背对自己的夏本扳过身来,嘴角的瘀紫于是显露无遗。
“你和他打架了?”冬月猛地冒了火,“你是笨蛋吗?你不知道模特的脸是很重要的吗!?”
“我……”夏本动了动嘴,话没说出来,伤口的抽痛倒让他吸了口凉气。看到好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垂着头的高大身躯,冬月说了一句“先回家”拉着他的袖子往回走。进了门,也无视家人的询问,冬月一口气把他拉回了房间。
“你不是空手道部主将吗?又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冬月先倒来热水把伤口上的血迹擦干净,又拿来冰袋,“拿好,自己敷着!”
“哦。”夏本盘腿坐好,听话的把冰袋抵在脸上,冬月出去把水倒掉,回来时拿着创可贴,“光,我对橡胶之类的东西过敏,不能贴这个……”
“……那就只好让它去了,”冬月在夏本面前跪坐下来,“让我看一下。”说着抓着他的手把冰袋拿下来,伤口不大,可会影响说话进食,并且对模特来说更是致命伤。
“光,对不起……”面前的人嗫嚅着。
“先别急着道歉。”冬月不明白有什么必要向自己道歉,他只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一直想去找那个人好好谈一次,”嘴角敷着冰袋,夏本说话有点口齿不清,“我想告诉他光是怎样一个人,想告诉他其实光也为那件事一直痛苦到现在。
“可是今天偶然见到他,一时间又全都想不起来了。他看到我在盯着他,就对我说‘想挨揍吗?’,我就想,如果被他揍一顿就能原谅光,或许也不错。
“我就走上去说‘请打我吧我想代替光来请求你的宽恕’。一开始他没有动手只是痛骂我好像想激我先动手,可是我的态度或许让他更怒了吧,后来他叫我跪下来,往我脸上狠狠挥了两拳,又往我腿上踢了一脚。
“大概多少是消了点气,他说‘别让我再看到你’就走了。”夏本露出好像胜利者的表情,“光,我想他应该原谅你了吧!”
原谅,恐怕是人类感情中最神圣的精神了,冬月看着夏本,揣测着这个男人究竟成长在怎样的环境中才会有如此纯真的性情呢?
“光,我还跟他说我们想去给他哥哥扫墓,本以为他不会告诉我,不过离开之前他竟然把地址写给我了呢!你看!”夏本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条纸,“我们抽空去一次吧…光……你干…什么…”
冰凉的皮肤,微肿的地方还隐约有着血液的铁锈味,冬月移开冰袋,垂下睫毛缓缓舔着夏本的嘴角,又自然的过渡到他微微发着颤的唇。前后一分钟的事,在两人心中却都漫长的无法计算。
想表示谢意完全可以用简单的“谢谢”,也可以给对方一个重重的拥抱,可最终选择了这样一个无声又粘腻的方式,恐怕冬月自己也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