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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EPISODE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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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我是夏本的朋友冬月光。”向着面前的两位女性鞠了一躬,冬月勉强笑了笑,“请多指教。”
“哦,就是阿全经常提到的那位啊!”年轻的女性恍然大悟的样子,“欢迎欢迎!我是他姐姐绫。”
“好了啦,”夏本拎起行李包,有点不耐烦,“光,我带你去我房间。”
面对夏本姐姐“待会儿见哦”的表情,冬月也只好欠身笑笑。
尽管夏本父亲的脑部手术比较成功,不过一时半会还不能出院。母亲和姐姐轮流去医院照顾他,店里的生意就没法好好管理。然而,夏本打算暂时中断模特工作专心帮家里料理店内的申请,遭到了事务所的回绝。新一轮的圣诞活动已经展开了,在这个节骨眼放走夏本这么个赚钱工具,除非他们脑子坏掉。
“其实本来我都想不干了,”一边帮冬月把衣服放进壁橱,夏本一边嘟哝,“可是不工作就没有收入,老爸的医药费也不是个小数目……结果还要麻烦光来家里帮忙,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感谢你。”
“别这么说,”冬月把包里的衣服递给他,“在你那里住了那么久,也没顾得上谢你。现在又要继续住在你家。”
“光能和我一起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夏本的声音很雀跃,“不过,光应该去做些能发挥你才能的工作倒是真的,唉,我居然把你拖到这种小地方来……”
“什么叫这种小地方啊!?”门口突然传来了绫的呵斥,两人都吓了一跳,“我可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店哦!”
“哦……”夏本耷拉了脑袋,“对不起啦。”
“老爸老妈也真宠你呢,居然叫我这个做女儿的继承店子,”她叹了口气靠在门上,“可惜这年头招赘困难啊……”
“谁叫你看不上那些个子比你矮的男人……”夏本嘀咕。
“一米七五的要求很高吗?”绫一叉腰,“总不能我穿了高跟鞋就超过他了吧?话说回来,”她话锋一转,“冬月先生身高多少?”
“哎?我?”冬月没想到话题怎么转到了自己身上。
“光一米七四啦,没达到你的要求!”夏本抢在前面说。可他还是没能阻止绫跑上前把冬月拉起身站直的举动。
“你看你看,”她挽着冬月的手臂,指着穿衣镜回头冲夏本嚷嚷,“很合适吧?身高也好,身材也好,人品也好,简直完美!”
“不要胡闹好不好!”夏本一把拉过冬月,用手臂圈住他的肩膀,“姐姐你就算发情也不要对他来啦。”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手刀,痛得他蹲下来抱住了头。
“冬月先生请不要见怪,”绫捂嘴浅笑的样子引得冬月背上发冷,“那么你们慢慢整理,我先下去了,晚饭时候我会来叫你们的。”
夏本家的榻榻米散发着太阳的气息,这让闻惯了潮湿味道的冬月一时间有点不适应。把被子拉上来,同样的香味笼罩了全身。上次接触到这气味,是什么时候呢?
他想起了在老家,被夏本拥抱着睡去的那个晚上。这个人,原来一直就是生活在这种味道里的啊。他想他无法去责怪那个没有让自己有过此种体验的家,因为如果自己的心在拒绝阳光,那么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硬塞进去。
“我关灯咯。”穿着浅蓝色睡衣裤的夏本站在被子上,吊灯的光从他肩头洒落。冬月点点头,随后房间里暗了下来。
“明天有预定?”冬月看着分隔成一块块的天花板,吊灯还在左右摇晃。
“嗯,”夏本扭过头来,“不过是下午,所以晚点睡没关系。”
“晚睡皮肤会变差的。”
“反正要化妆的,”他的手伸进冬月的被子,握住了他的手,“光你别这么冷淡嘛……”
冬月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但没有成功。
“有老茧呢,打工很辛苦吧…”夏本的手指在他手掌中慢慢摩挲着,冬月没有回答,“旅途中弹过钢琴吗?”
“弹过,在一个小学校代过两天音乐课,和彦认识那里的校长。”想到那些闪动着明亮大眼睛的孩子,冬月就很感慨,自己小时候似乎不是这样的呢。
“这样啊,好像很有趣呢,”夏本发出了新奇的感叹,“还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很多啊。”冬月脑海里浮现出了各种画面,从海边洞窟探险到丛林求生,从每天洗几万个盘子的打工到和彦喝醉酒睡了三天三夜……旁边的人一开始还很带劲的问这问那,渐渐话语就迷糊起来。在轻唤了几声“夏本”没有反应后,他这才感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痛。夜光时钟指向了12点19分。
冬月抽出手起身去了厨房。温热的水浸润了干燥的口腔,他在餐桌旁坐下来。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饭厅。旅途中拜访过的民家,多也是这样。虽然有和式有洋式,但那种温暖的归属感都是一样的。现在想来,大约因为对象是不熟悉的人所以反而容易放松吧。
“光?”惺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夏本站在门边,“怎么起来了?”
“口渴,”冬月指指桌上的茶杯,“顺便坐一会儿。”
“哦,”对方也倒了杯水坐下来,“之前什么时候睡的也忘记了,你讲到哪了?”
这怎么想得起来……冬月低下头没有说话。
“对不起……”高大的男人走过来跪在他面前,宽厚的双手放在冬月膝头,暖意沿着细长的手指输送进来,“再多跟我说点嘛,很有趣呀!我从来没有过那么长途的旅行……”
冬月看着夏本那双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眼睛,突然伸手胡乱的揉了揉他的头发。而对方迟疑了两秒后做了相同的回击。然后蓬着头的二人都笑了出来。接着就是寂静。
“梦见不好的事情了?”冬月一开始就发现了他略微红肿的眼睛。
“唔……”夏本点点头,“梦见老爸走了…然后光也走了…好容易手术成功,好容易能再次见到光,为什么会一下子都消失了呢?……”
冬月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存在多久。
“光,”夏本直起身体,凑近了冬月,“光回来了,我觉得好像自己也回来了一样。所以……”
所以?所以就这样在这里住下来?所以就这样永远不要离开?意识到自己居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他有点吃惊。
眼前人的面目放大起来,冬月闭上了眼睛。
夏本书屋每天的工作从早上5点开始。原先由夏本父亲去进报纸的任务现在交给了冬月。如果遇到周刊上市,就要再出点体力。报纸运回来后夏本母亲和绫已经打开了店面,把报纸分类放好,周边的店铺也陆续开张了。吃完午饭差不多又要去进报纸。晚上8点帮忙收摊。
白天看店并不辛苦,两个人就能完成。要是夏本母亲和绫不用去医院,冬月可以在店里看书,也能整理书架,还能回屋补眠。不过他陆续在接一些平面设计的兼职,每天倒也过得忙忙碌碌。
变得相对遥远起来的Perfect Grey于是只能一周去一次了。不过近来橘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或许是恋人回来的缘故。
橘或许已经不需要我了吧,冬月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那由于长时间在电脑前工作已经变得僵硬无比的脖子更加紧张起来。
然而下一秒钟他又想:这个世界,失去了谁不会继续下去呢?所以——
所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在夏本提出那个设想时没有拒绝?我为什么会以为自己对夏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他仰躺在榻榻米上,睡意袭了来。
三周,在夏本家相对规律而平静的节奏中很快就过去了。
今年冬天相对暖和。尽管白色圣诞可能有点渺茫,不过各大杂志的圣诞企划还是红绿相配银装素裹。在绫的指点下,冬月运回不少刊登了夏本照片的杂志,摆在架上最显眼的地方。而销路确实也相当不错。
“光,我回来啦!”晚饭时间还没到,就听到夏本的大体型踏在木楼梯上的特有声音,一边愉快的叫着他的名字,“公司今天开始放假了,我带你去探望我老爸吧。”
怎么现在想到去看老爸。冬月一面嘟哝一面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转向门口。
“老爸说医院的东西不对胃口,嚷嚷着想吃外婆腌的梅干,我今天正好去那里拍外景顺便带回来了,”他从包里拿出个塑料瓶,里面透出艳红,“对了,光也很喜欢梅干的呢。”说着从瓶里拿出一颗伸到冬月面前。
冬月只好凑过去,张开嘴咬住了梅干。甜酸适中,还带有一种妙不可言的鲜味。那味道在味蕾上跳跃起来,刺激却也很悠长。他抬眼看看夏本,而对方也注视着他,一边微笑一边吮着自己沾有梅汁的手指。
想到自己的嘴唇刚才似乎碰到了他的手指,于是冬月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打算什么时候去探望你父亲?”他转回屏幕,含着梅干口齿不太清楚,“对了,为什么我也要去?”
“因为想带光去啊,”夏本在他旁边坐下来,“现在我家就只有老爸没见过你了。”
“等你父亲出院回来也能见到的吧?”冬月盯着自己的作品,进行最后的清理。
“光会一直在我家呆到那时候吗?”夏本的口吻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反问。
刚想脱口而出“当然会啊”的冬月垂下了睫毛,“当然”这种字眼恐怕是不适合自己这种人说出来的吧。不知道他老爸什么时候能出院,不知道馨的脚什么时候才会好,不知道橘什么时候才能给馨找到房子。未来的一切都不可知。
可是我为什么非得去看他老爸不可……
“不晓得光是怎么想的,”夏本盘起腿,身体轻轻晃动起来,“反正我早就想和光呆在一起的,每天回来能看到光,哪怕是很晚回来都已经睡着了,我也会觉得很幸福。老妈和姐姐也都已经把光当作自家人了呢。”
此时自己的心情要怎么形容才好呢,冬月想。虽然曾经对家庭这种形式的东西有着不可名状的抵触,可随着自己慢慢的长大,幼年的情绪或许早就释怀了吧?没有必要排斥对象是自家人而产生的归属感,他的骨子里毕竟没有和彦那种类似吉普赛人浪迹天涯的性情。
迅速吃了晚饭,两人驱车到了病院。三人一间的病房,夏本父亲的床位是靠窗的那张。见到儿子进来他看上去很高兴,边说“救星来了”边坐起身。迫不及待把梅干放入口中的他瞬间呈现出了极乐的表情,引得一旁的护士也笑了起来。
“啊啊,你还没给我介绍呢,”过了好久他才如梦方醒一般看向夏本,“这位就是你老提起的冬月君?”
冬月点点头:“伯父你好,现在感觉还好吗?”
“哎呀,冬月君一看就是青年才俊啊,”对方完全没有回答他的意思,“真是的,我儿子从小交的朋友差不多都是和他一样那种四肢发达的体育系傻瓜,像你这样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还真是头一个……”
“老爸,你少说两句啦,”夏本有点怒,“丢脸在家里丢就够了啦,不要还带到病院里好不好。”
“自己笨还不许人家说,逃避现实的做法老爸可不记得有教过你哦!”父亲回击。
“就是因为你总说我笨,我才变成这样的啦!”夏本破罐破摔,“反正我笨也是你的基因不好,还是你的原因!”
看着这对父子如此没有水准的唇枪舌剑,冬月在心里苦笑起来。这样的父亲也算少见的了。然而,仔细想想,自己又见过多少所谓的朋友他们的父亲呢?
舌战被电话铃声打断了,夏本说是经纪人打来的,便走出病房去接听。失去对手的父亲于是也安静下来。
“我听他妈妈说了,冬月君这些天一直都住在我家,帮了店子很大的忙呢。”对方的眼神变得平和起来,“我儿子能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他的福分啊。”
“别这么说伯父,”冬月心里好像被扎了一下,“其实也是种种因素让我做了这个决定而已。”说实话他并不想像表功一般把自己的做法说的太详细,随后便把话题转到了对方身上。
“本来我以为是摔到头导致脑出血,拍了片子出来说是因为肿瘤引起的,”夏本父亲吁了口气,“幸亏医生诊断及时,手术也很成功,好歹保住了命。”
“真是大幸呢。”冬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想想,人类的生命真是太脆弱了。”
“可不是么,”夏本父亲点点头,“但有时又会觉得,若要真的使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许也并不那么容易吧。”见冬月有点迷惑,他继续说,“虽然物质第一,但精神对物质也是会产生作用的。比如在手术室外等待的家人竭力祈祷的力量,虽然已经昏迷但或许还在哪里存在着的自己的求生欲,等等。哎呀,我记性还真好,课本上的东西全还没丢。”
“夏本书屋原来是我哥哥从我老爹那里继承来的,”不知为何,夏本父亲突然换了话题,“他离婚以后也没心思继续经营就打算转让给我。那时候我还在中学里当社会课老师,公务员的工作也不想丢掉,左右为难。这时,他前妻和一个大老板结了婚,把儿子的抚养权夺了去。万念俱灰的哥哥就吞了安眠药。
“他儿子虽然成长环境优越,可由于家庭原因总是很叛逆。中学时老是和人打架,高中时因为个子高外形也不错,被星探发现去做了模特……”
“您说的是夏本圣?”冬月忍不住插了句嘴。
“是啊,怎么?你知道?”过了会儿他恍然大悟,“哦哦想起来了,那小子说过,把他朋友小光介绍到圣的事务所上班什么的。原来是同一个人啊。哎?我说到哪儿来着……
“对了,安眠药,”他回想起来接着说下去,“好端端的店总不能关掉,而哥哥的死对我打击也很大。天天在学校里口若悬河的教育孩子们要珍惜生命为社会尽到职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故去。老婆也很赞成我,所以我毅然辞了工作全身心的投入家庭。
“绫很聪明,很多事不教就会,全一就不行,心眼太实反而弄不清楚。不过我们也不着急。孩子能无忧无虑的成长是很重要的,至少从圣的例子来看是这样。
“全一当初想进入这个行业我们是不太同意的,怕他这种性格会吃亏。但他大学学的是演剧,对表演有兴趣而自身条件也不错,去磨练一下或许未尝不可。后来他渐渐打开了自己的市面,圣也很照顾他,我们就稍稍放了心。
“岸尾洋二自杀的事情,冬月君知道么?”夏本父亲突然的问话让冬月抬起了头,似乎在报纸上看到过,“尽管全一说这位老师给过他很多指导,也说当初就是因为他的时装秀才认识了冬月君,照理这个人对他的意义还是很重大的,可看上去他情绪一点也不激动。”
想到旅行回来初次见到的夏本,冬月也产生了同样的感想。
“他说如果当事人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这个世界,让他去或许是最好的。看上去好像有点道理,可这是对待生命应该有的正确态度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好像已经渐渐变成我们不知道的样子了……这让我很担心他。”夏本父亲叹了口气。
而说实话,冬月在心中是赞同夏本的论调的。他甚至觉得当前的自己似乎也找不到什么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冬月君,”对方的声音让他投去了视线,而夏本父亲的眼睛流露出了严肃,“在我摔下楼梯前一度头痛欲裂,眼球似乎也要夺眶而出。所以我在想啊,所以——”
所以——?
“所以,你们也许并没仔细考虑过死亡这回事吧?”说完他微微一笑,“当初我念到夏目漱石《心》里的这句话时也没有体会,而只有自己经历过,才明白了生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冬月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