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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PISODE IX ...

  •   浅灰的天花板下悬着由乳白色羊皮纸罩围裹的球形吊灯,房间的四壁则布满了淡蓝的色调。窗外投进来的光带着深秋清晨的阴冷气味,墙壁里的潮湿于是慢慢被抽离出来,覆上了一切静止的事物。
      冬月在微凉的空气里看清楚了身边人的面貌。
      陌生?熟悉?两者都是,也都不是。
      对方伸出手抓了抓自己的鼻子,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冬月,顺便将原本盖在两人身上的毯子卷走了大半。冬月摇了摇头,索性坐起身披上了衣服。
      一周前,自己还在关西某个民间美术馆里打着工,一周后,就回到了一开始出发的地方。其实也没打算过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在馆长家上网时发现自己的邮箱里有一封结婚请柬,日子就在半个月后。
      出门旅行自然不可能带西服这种麻烦东西,而小川的婚礼,不去参加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好吧,冬月垂下肩膀,我的确是想回来看看了,小川的婚礼不过是一个契机。
      他闭上眼睛,前一晚的记忆渐渐浮出了脑海。

      把钥匙插进离别了将近一年的锁孔,随后粉红风暴就攻陷了他。
      拖鞋、桌布、沙发套、靠垫、地毯、窗帘、床单、被子、枕头……原本是白色调的房间,已经最大限度的被改造了。
      冬月放下肩上沉重的背包,找出换洗衣服走进洗手间,粉红色的毛巾、浴帘跃入眼中,他叹了口气,站到浴缸里打开了水龙头。蒸汽里弥散出了甜腻的味道,这已经是不熟悉的人在此停留的味道了。
      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光?”穿过长得遮过眼睛的刘海,他看到了来者,“光,你回来了!”
      “…啊…我刚到。”冬月转身进了房间。
      “工作结束了路过这里上来看看,还以为是馨小姐。”对方脱了鞋进来,“啊,今天收拾得还挺干净的。”
      “这样么…”
      正在说话,玄关那边传来了钥匙声。“啊!小光!真是的,都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行动电话掉了,电话一个也不记得。”冬月从包里翻出个漂亮盒子递给她,“你不是一直都晚上上班嘛。”
      “还不是菜菜那家伙!跳舞就好好跳嘛,细高跟一个劲儿的往我脚上踩,都说了新人不训练好怎么能拉出来!这下看怎么办!台柱的脚废了!”馨气鼓鼓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呀~~好别致的项链!谢谢小光!”
      “没大碍吧?”冬月问。
      “应该没伤到骨头,不过这两天恐怕是没法工作了。”馨的右脚背有很明显的瘀青,“对了,既然小光回来了我也要另外找地方了,阿浩知道你回来了吗?”
      “还没跟他说,”冬月接过馨递来的行动电话,“谢谢。喂喂?橘啊,我冬月。”
      “……嗯,馨的脚有点受伤了……没关系,不着急的…好的…嗯,拜拜。”冬月切断电话,“这两天你先把脚伤养好,房子他会帮你找。”
      “今晚你睡这里吗?我是无所谓的啦,”馨麻利的找出止痛喷雾,“嘶嘶”的往脚背上喷,“不过我看他好像有很多话想和你说的样子,趁着刚旅行回来还记忆犹新,彻夜长谈一下不是很有意思嘛!是吧?”
      冬月转过脸看看他,而他只是低头笑笑。
      “反正明天也是休息日嘛!”馨继续旁敲侧击,“你不是一直在盼着小光回来吗?每次过来都唠唠叨叨,‘光才不会把茶杯放在沙发上呢’,‘咖啡弄到地毯上要及时擦掉才行啊’什么的,比我老哥还麻烦!”
      “也没那么唠叨啦……”被说的人支着脑袋,“要不这两天光暂时住到我那边去?”

      公寓在6楼,面积比冬月家稍大,内部没太多装饰,倒是所见之处都堆着几十本服装杂志。冬月拿起床头的一本,翻着翻着出现了他的照片。与两年前所见的相比,凛冽的气息中已经没了稚拙。只是,比起那时仿佛出于对服装的精髓真心热爱的流露,现在更多的是作为模特的职业流露。
      换言之,或许是技巧的东西多过了本能的东西。这对他来说是否一种损失呢?
      继续翻,他以不同造型出现在不同杂志的不同主题里,冬月一本本的翻,看着他的神情随着时间的前移慢慢青涩过去。
      “…光…光?”冬月听到有人在轻轻的叫他名字,仿佛是陷入了梦魇,明明看到他在面前,却发不出声音。他感到自己的刘海被仔细的撸到两边,大而厚实的手慢慢摩挲着他的额头。几分钟以后,冬月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
      “做噩梦了?”冬月的脖子感到了他手背的温度,“都出冷汗了,我去拿毛巾。”
      冬月拿过床头的手表,七点半,不过天气似乎不太好。
      “旅行回来很累吧,昨晚我洗了澡出来看到你已经睡着了呢……”对方让他躺下,拉上了毯子,“好好休息一天…还是说要我再陪你一会儿?”
      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好,冬月看着他。
      “光刚离开的时候,每天都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他于是在冬月的枕边坐下,眼睛却盯着天花板,“随着工作的忙碌,这种心情就慢慢的变淡了,渐渐心里就只剩下‘寂寞’这个空洞的词语。有时候甚至担心,‘冬月光’最终也会变成一个符号,如果你很久不回来的话。”
      他闭上眼睛:“幸好你在这时回来了。
      “早濑先生告诫我不要太过露出本性,以前为此吃过苦头,”他低下头来,“光觉得呢?”
      冬月没有说话。
      “姐姐有时也这样说我,所以我想,好歹在你们面前要回复成本来面目,不过这种转换好像总是让我觉得很困扰,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我一直想,如果就此发展下去我究竟会变成怎……”
      “夏本,”冬月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心就行了吧。”
      然而说出这句话,他就有点吃惊,“诚实”这个字眼曾经一度把夏本从自己身边推开了吧。
      “说的也是!”身边的人突然咧开嘴开心的笑出了声,“不愧是光,一句话就解答了我想了好久的问题呢!”说着他滑躺到床上,把头蹭在冬月的颈窝里。
      再次看到他熟悉的笑容,冬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我果然还是希望他是原先的那个样子么?

      在美术馆待了大约两个月,可以说是旅行中逗留最久的地方。馆长曾是一所美术大学陶艺科的教授,退休后拿养老金回老家办了这么个美术馆。并不期待盈利之类,纯粹为了实现自己“拥有一个美术馆”的童年梦想。
      旅行一路,打过许多不同的工。不过在美术馆还是第一次。
      馆长的子女都在大城市里工作,老伴也在前几年过世了。冬月不知道这种生活会不会让人感到过于寂寞,于是面试的时候问了他。
      “不会啊,怎么会呢?”馆长和蔼的笑笑,“该成长的都成长了,该消亡的也都消亡了。余下来不变的,就只有自己秉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和自己在一起,便不会觉得有任何寂寞了。”
      冬月想,或许馆长也是到了这个岁数才领悟到了这一点吧,如果以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又会怎么来看待此种“寂寞”呢?
      美术馆每天的工作十分平淡。早上9点开馆,在那之前把大门前的院子打扫干净。开馆后馆长便到入口处收门票,冬月在馆内巡视。下午4点闭馆,然后打扫馆内,锁门。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空无一人的馆内,仔细地盯着某件艺术品。今天是能剧主题的日本画,明天是馆长当年手制的陶盆。
      打工的薪水并不多,平时都吃住在馆长家里的冬月也不好意思多要。然而他到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建馆以来最低迷的时期,实际上在他打工的第一个月,接待的参观者还不满20人。月底结算时,盈利还不够支付给冬月。
      在冬月看来钱是次要,倒是馆长将来的生活让他很担心。于是他借馆长的电脑偷偷在网上开了个博客,以馆长的口吻把美术馆的点滴记录在网上,每天都更新,并且有点乐此不疲。
      随着点击量的提高,来访者也多了起来。直到冬月收到小川的邮件决定离开的那天,他才把这件事告诉了馆长。
      “馆长想必不太高兴吧?”橘一边低头擦着酒杯,一边问。
      “唔,”冬月喝了口苏打水,“好像觉得人多了反而被打扰了一般。”
      “不过他肯定也知道你是出于好意。”橘微微一笑,“很少见啊,你会去操这种心。难道这就是你在旅途中学会的东西?”
      “谁知道……”冬月确实遇到了很多人和事,但回过头想想又发现一切都变得那么暧昧起来。
      “所有的事件都会在一个特定的时候体现出它的意义,”橘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所以说现在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好吧,冬月在心里耸了耸肩。
      当初经营那个博客的心情,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他不知道原先事无巨细统统放在心上的自己发生如今的变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何尝不也是个不希望人打扰的家伙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边调整旅途状态,冬月一边开始着手找新工作。此时,恰巧一纸大学同学会通知寄到了手中,若是之前的冬月或许立刻就扔进了垃圾箱,而这次他如期赴了约。并很顺利的从一个做猎头工作的同学那里得到了不少情报。
      走出居酒屋的冬月,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郁郁的情绪。但终究没有吐出来。他倚在出租车扬招点的栏杆上,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刚才究竟在干什么呢?那个和大家笑着闹着的人,果真是自己吗?当然,从同学那里打听工作消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也不会来指责我。可为什么我心里觉得那么别扭呢?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夏本家的——馨的脚伤恶化了,而橘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住处。一头躺在宽大的沙发上,冬月突然感到自己的脑子清晰无比。
      是了,其实我还是我。只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硬币的另一面被翻了上来而已。人都有两面,哪一面不都是真实的自己么?我想依靠自己活下去,所以我要学会应对这个社会的本领;我不想伤害夏本,所以我要和他保持距离……
      夏本。
      冬月想到了夏本那张在打开门时猛然出现的面孔,带着成熟味道的面孔。其实他的变化也源于对社会的适应,可他仍然觉得这似乎并不是理所应当的。面对这样的夏本,我叫他“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心就好了”,可显然那个时候说着那话的我,想要得出的并不是“硬币的双面论”这个结果啊。
      我已经看不清自己了,他想。
      冬月觉得自己好像在默默的流着泪。
      再过两天就要去参加小川的婚礼了。可冬月不想在他最幸福的时刻和他谈论这样的话题。再说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固执己见的冬月了,尝试说服自己往人生路上毫不回头的走下去才是成年人该做的。
      该做的……冬月抬手擦去了眼角滑落的液体,无奈的笑了笑。
      房里的灯突然亮了,冬月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夏本回来了。
      “以为光睡觉了呢,”夏本西装革履的样子让冬月有点吃惊,“怎么不开灯?”
      “忘了,”冬月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吃法国料理去了,不正式点不行。”脱了铮亮的皮鞋,他转了转脚踝,“果然还是穿不惯这些费力的东西。”
      冬月“噢”了一声,起身拿了衣服打算去洗澡,却被夏本拦住了:“光你就不问我和谁一起吃饭?”
      心想我为什么要问,他抬起头看看对方。而夏本的表情却很严肃。
      “我晚上去相亲了,女方也是个模特。父母也是商店街里开店的。”
      “哦,祝贺你。”冬月感到自己仿佛是在笑的,“个子肯定很高吧,长相也不会差。商店街的出身背景应该和你很有共同语言才对……”
      “光!”夏本似乎从来没有对他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吧?”
      “那是什么?”冬月有点恼火,“你希望我吃醋?希望我对你说夏本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去相什么……”
      带着青草味道的胸口粗暴的笼了上来,紧紧的拥抱不但让他没能继续说话,更使得他在那微醺的气息中动弹不得。
      “光…对不起…”几秒钟后夏本轻轻地放开了他,拉住了他的双手,“你知道吗,我今天晚上一直都想着你,说真的连那女孩子的长相我都不记得了,只想快点吃完能回来见到你。”
      冬月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我喜欢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你,光。”夏本喃喃的说,“我觉得除了老爸老妈,顶多再算上姐姐,再没有人像你那样对我好了,真的。”
      “所谓对你好就只是一包速食面而已啦,”冬月有点不愉快的挣脱开对方,而下一瞬间又被抓住了。
      “当然不仅是那个啦,”他的眼神一扫之前的冷峻,重又灿烂起来,“还有你抚摸我额头的手,还有你给我的暖暖包,还有……”
      “可是我对你再好还是比不上你的老爸老妈,”冬月觉得自己似乎在争着些没意义的事,“所以你还是选择了听他们的话,去相亲了不是么?”
      “…嗯…”夏本垂下了头,同时偷偷观察着冬月的表情。
      “人啊,往往无法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冬月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说给谁听。趁着夏本发愣的时刻,他迅速的脱了身钻进了浴室,把自己泡在浴缸中不想再思考任何问题。

      在站台等车的时候,冬月买了罐热咖啡喝起来。另一手拎的纸袋里是橘挑选送给小川的酒,稍有些重。换手时他看到自己勒的有点发白的手指。
      行动电话在咖啡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响了起来,冬月呛了一下。夏本给了他一个新的行动电话,邮件铃声是夏本的声音。
      “光?……”对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迟疑。
      “什么事?”
      “……老爸从楼梯上滚下来撞到了头……”过了很久对方才吐出这么句话。
      “要紧吗?”冬月关切的问。
      “已经送医院了,不过医生说有点棘手……”他的声音起伏并不大。
      “那你家其他人呢?”
      “老妈和姐姐去看望外婆……”
      “那……”冬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而那边也陷入了沉默。
      许久,听筒里传来了一声抽噎,跟着是咳嗽。好像憋了很长时间终于忍不住那般。
      “你现在哪里?”冬月听见了站台上播放的电车进站广播。
      “医大附属病院。”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
      那里距离车站大约有40分钟车程,而离与小川约定的时间只有半小时了。正在犹豫的时候,进来了一通新的电话。
      “光,是我小川啊。我现在出发去车站咯,一刻钟能到,你现在到哪了呀?话说回来你的面子还真大呀居然要我这个新郎亲自来接。不过也没办法啦,不是当地人要找那个乡村教堂还真得花不少功夫……”
      “小川,恐怕我…不能…”冬月实在有点说不出口,可意识到时话已经溜出一半了。
      “怎么?莫非…不能来了么?” 听到冬月“唔”了一声对方好像有点不快,他追问下去,“为什么啊?怎么那么突然?昨天还好好的不是吗?”
      “因为……因为……”
      “因为?”小川疑惑的重复。
      “因为……夏本哭了……”车门打开,人们拥向了电车,原地不动的冬月被推搡了两下。
      “……这样啊,”对方的口吻出乎意料的明朗起来,“……我明白啦,那只好改天再请你吃饭了哦。快去吧!就这样。”说着挂断了电话。
      而夏本那边的电话似乎也已经断了。冬月把行动电话放进衣兜,转身快步走出了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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