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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EPISODE □□ ...

  •   今晚是圣诞夜,各家各户几乎都装点了与圣诞有关的饰物,或是在院中摆了松树,或是在门上挂了松枝花环。
      冬月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热咖啡。没吃什么早饭的胃在咖啡的作用下稍稍有点疼。沿上坡走到一幢住宅前,他停下脚步按了门铃,然后对着出来开门的中年女人说了句:
      “我回来了。”
      之前打过电话来,妈妈并未显得很惊讶。即使在电话里也没有问冬月怎么突然想到要回来的她只是微笑着迎他进了屋。
      自从上大学以来就再也没回过的家,扑面而来一股怀念的味道。木头地板的气味,书架的气味,钢琴的气味,桌布的气味……之中最明显的,是妈妈的气味。
      走进客厅,在壁炉那面空白的墙上,冬月看到了不少带有明显和彦偏好的风光照片镜框,擦得很干净。来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显然妈妈是收拾过了,床铺整齐一尘不染。打开钢琴盖,他缓缓弹了一首清濑明的曲子。冬季的阳光在黑色的琴键上泛出柔和的气味,他有点眩晕。
      下楼时,恰好妈妈要出门,说是昨晚来的电话,当时也来不及去采购。反正一个人呆在家也无事可做,冬月就提出一同去超市。妈妈迟疑了几秒钟,随后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穿过曲折的街道,一路上遇见了不少街坊,对于“这是你儿子?”的询问,妈妈总是很自豪的说“是啊是啊”,同时不忘加一句“回来和我们一道过圣诞和新年”。那时冬月会在一边向着对方点点头微微一笑,却也不多说什么。
      两人在超市里转了几圈,除了购物单上列的,还另外买了不少,妈妈说这是冬月过去很喜欢吃的,可他自己却已没了印象。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挑食的人,也不记得自己比较偏爱什么食物,妈妈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呢?
      “这就妈妈的伟大之处呀!”他想起了夏本的话语。
      几天前,几乎是被“赶”出夏本家的。他们起初想留冬月在家过圣诞和新年,听到他无意中说起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绫首先提出不应该留他,接着是夏本父母,最后连夏本也让了步希望冬月能回去与家人团聚。
      说实话,这个状况让冬月始料未及。在他的意识里,已经没有过节的概念了。日子一天天的逝去,他觉得所谓人生本应是如此一种情况。
      然而,看到妈妈愉快采购的神情,他的心里安宁下来,和之前那种心如死水的感受又有所不同。是不是家庭对一个人来说的确很有意义?他不禁想。

      晚上父亲难得的在晚饭时间回来了,一家人围着桌子,气氛稍有些凝重。彼此询问了一些近况,似乎就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讲。烤火鸡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妈妈便离了席,剩下冬月和父亲面面相觑。
      “听和彦说你和他旅行过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父亲开了口。
      “唔。”冬月点点头。
      “有什么收获吗?”父亲舀了一勺浓汤送进口里。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老公,”妈妈端着放火鸡的盘子走过来,“小光也是大人了,不要总是像对孩子一样问得那么细致啦。”
      火鸡烤得焦黄酥脆,再加上妈妈特制的酱汁,冬月感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好吃吗?”对着妈妈的询问,他点点头。
      “妈妈可不会教你哦。”接下来的这句话却让冬月有点愕然,“妈妈只会把这道菜的秘方告诉小光的爱人哦,”妈妈又切了块鸡肉放进他盘子里,“这种爱心料理当然要由爱人做给你吃,才能体会到呀。”
      “妈妈,”一旁的父亲咳嗽一声似乎不太高兴,“一口一个爱人的,你的爱人可是我啊!”
      “啊啦,吃什么醋嘛老公。”妈妈捂着嘴笑起来,冬月于是也咧了咧嘴。
      接下来的气氛轻松了很多,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过了9点才开始收拾餐桌。父亲照例先去洗澡,冬月则代替妈妈在厨房里洗碗。在夏本家,每天洗碗的任务都是规定的,即使是作为外人的冬月也不能例外。尽管妈妈一再叫他不必如此,可最后还是只好由他去。
      洗完碗,父亲也差不多从浴室出来了,然后冬月去洗。父亲几十年如一日使用的香皂味道充满了整个浴室,他泡在与夏本家相比来说有点嫌小的浴缸里,感到一丝恐惧。他总有点怀疑目前自己是否活在真实之中。印象中一直很严肃的父亲今天居然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话,印象中一直有种陈腐味道的香皂如今闻起来却带着新生感。
      这就是家庭的力量么?
      谢谢。他给夏本发了条短讯,不论对方是否能理解这简短的一句话,他只想表达谢意。
      然而,似乎每次在他产生愉快感时,总会梦见儿时在老家溺水的经历。他知道这是过去的罪恶感在阻止自己。以至于他从梦中惊醒时,耳边依然有着隐约的水声。
      黑暗中,他抚着满是冷汗的额头,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一两分钟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可水声仍挥之不去。冬月决定去卫生间洗把冷水脸彻底清醒一下,可就在打开卫生间门的那一瞬,巨大的水声倾泻而来。他发现自己就站在水中,裤管很快就被打湿了。他抬起头,看到带着红色的水流源源不断地涌出浴缸。拉开浴帘,安详睡着的妈妈出现在眼前。
      她浓密的头□□浮在水上,化着淡妆的面容比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妩媚动人,衣服是多年前很流行的连衣裙,大朵的红山茶图案在清水的浸润下更加鲜艳。伸出浴缸的手臂软绵绵的,血液正不紧不慢的滴落下来。
      冬月的双脚感到了水流的温暖,他忽然想,当初自己溺水时,那河流的温度要是如现在这般,就好了。

      妈妈恢复意识是在第二天下午。因为发现及时,没有给脑部造成缺氧损伤。眼神有了焦点的妈妈静静的看着床边的冬月,有些木然。
      见到她苏醒过来,一直紧绷着脸的父亲好不容易放松了一点,说了句“出去买杯咖啡”他反手拉上了病房的门。
      “对不起呢小光,”妈妈的声音很微弱,“让你看到我那副样子。”
      冬月在床边坐下轻声嘟哝:“之前不还好好吃着火鸡嘛怎么……”他没继续下去,只是抬手拭去了妈妈渗出的泪水。
      “妈妈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工作两年以后生了你,从此就一门心思照顾家里。老公天天工作连句好好的话都说不上,你念高中以后就几乎不在家住,这些年也完全没回过家。每天我一个人打扫、做饭,都快忘了怎么说话……
      “还记得吗?有一年夏天妈妈在家中暑了,是小光照顾了我。”妈妈的话让冬月立刻回忆起了那个炎热的日子。
      高二暑假的一天从补习班回到家,发现妈妈晕倒在厨房里。虽然只是中暑,但也卧床休息了两天。父亲正好出差,那是冬月第一次照顾病人。买菜、熬粥、打扫房间……从没动过手的冬月觉得一切似乎也很容易,现在想想,自己或许天生就是一个人也能过活的类型吧。
      一直都显得很自信的妈妈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无助的神态。好像是对冬月的孝顺和能干非常欣慰,在看到儿子端来热水和药片时,她居然哭了出来。冬月沉默的抚着妈妈的额头,只是一遍遍的抚着。
      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现在的冬月已无从可知。
      “小光那时的举动和爸爸一个样呢,”妈妈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快生你的时候肚子痛得不行,在送我去医院的路上,爸爸就是那样让我平静下来的。
      “只是,后来他再也没这样对待过我。”妈妈的泪水又一次滑下来,“那时迷迷糊糊的看到你端水过来,还以为是他……”她哽咽着,话也说不下去。
      “对不起,探视时间到了。”穿着藏青色毛衣的护士推着装有药物的手推车走进病房,“病人的情况还不是很稳定,希望能让她多安静一下。”
      冬月看了一眼床上的妈妈,起身离开了。在合上门的那一刻,他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虚脱的几乎站也站不住。他转过脸,看到走廊尽头的父亲疲惫的身影。
      而当冬月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时,他的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尽管他稍微能理解一点家庭妇女通常会有的寂寞感,可她们中会到达自杀这一步的毕竟也是少数。为什么妈妈会……?
      大约是父亲已经有过上回的经验,所以反倒显得有些麻木。对于冬月“怎么之前没有通知我”的疑问,他只是不置可否的沉默着。
      监护病房每天的探视时间只有短短的半小时,已经开始休假的父亲和没有工作的儿子除了回家也想不出可以去哪里。想到浴室里的毛巾几乎都用来帮妈妈止血,冬月便叫父亲先开车回家自己则去超市弯了一趟。
      走在前一天还与妈妈来过的超市,他觉得脚步都是恍惚的。随便拿了几条毛巾,他很快走出了店。天上飘起了细小的雪粒,他竖起外套的衣领加快脚步。刚进玄关就听见父亲的声音:“光,夏本君来了。”
      谁?冬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个高大的男人已经从玄关半透明的幕墙后伸出了脑袋,带着点胆怯的喊了声:“光。”

      晚饭是之前剩下的大餐,草草的解决掉之后,父子俩像昨天一样各司其职。如果夏本不在身边的话,时间就和昨天一样平静的在流淌。对于夏本“临时加拍外景然后顺便过来”的理由,冬月全然不信,然而在父亲面前他也没有胃口去质疑。
      “……我打电话给小川先生,他帮我问到了你家的地址。”在流理台旁帮着打下手的夏本从刚才开始就不住的观察着冬月,“对不起,我擅自跑来……”
      “亏你还把我赶出来…”冬月低头洗碗,“怎么你自己也不和家人在一起过节?”
      “都说了是工作了……”
      “你还打算用这话来搪塞我?”冬月没停下手上的活,“我看,是离家出走吧?”
      “哎??”夏本的语气满是“你怎么知道”的色彩。
      心想居然这么简单就被套出了话,冬月也只好叹了口气。
      “反正我原来也是想反抗一下的。”对方突然换了副无畏的表情。
      “反抗什么?”冬月把洗碗布搓干净晾好,脱下围裙转身离开厨房,于是夏本也急忙跟了出来。其实冬月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的打算,只是急于找点事情做不要让自己停下。父亲刚好从浴室出来,冬月便问夏本要不要洗澡。
      “哎…?好啊…”糊里糊涂的答应了,他翻出毛巾和睡衣裤,“光要不要一起?”
      想也没想冬月就点了头。
      虽然父亲已经最大程度的把浴室恢复成了正常状态,可他还是没办法一个人在数小时前还躺着自杀母亲的浴室里呆着。
      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两个人背靠背洗着头。大约是冬月心不在焉,对方说了好几句话他都没有反应。直到夏本泡进浴缸发出了“真是极乐”的感叹,冬月才说了句“好像温泉里的猴子”。
      “光怎么这么说嘛~”对方的语气里倒没有不悦,“真的很舒服嘛,在这里。”
      如果你知道了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曾经躺过那么一个人,大约会马上跳起来吧。冬月拿着喷头默默冲着满是泡沫的头发。
      “光的头发长得好快呀,”夏本趴在浴缸边上,“而且那么顺滑,我最喜欢直发了。”
      冬月没有理会他,泡沫流进了眼里,痛得厉害。
      “对了!晚餐的火鸡真是太美味了!简直能媲美外面的餐厅呢!”夏本自顾自说下去,“话说回来,没有看到光的妈妈呢。这应该是她的作品吧?”
      听到“妈妈”两个字,冬月只觉得全身都颤抖起来。他不知不觉地关掉了热水,身体被冷水冲着却好像没有觉察到。
      “光?”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异常,夏本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不冷吗?好像在发抖啊,你。”
      “…我没事…”冬月重新拧开开关,滚烫的热水冲在身上,他叫了出来。
      “怎么了呀。”夏本皱起了眉头,爬出浴缸拿过冬月手中的喷头,调好了出水的温度,“我来帮你冲,眼睛闭上。”冬月没有拒绝,对方宽厚的手掌揉着自己头发的感觉让他稍微平静了点。
      “妈妈自杀了。”不知怎么这句话就溜出了口。
      “什么?!”对方大受震动的惊呼出来,“现在怎么样了?”
      “救过来了。”说出来了倒好像卸下了负担一般,冬月睁开眼睛看着一脸惊愕的对方。
      “不用去医院陪着吗?”
      “现在在监护病房,家属也不能进去的。”冬月感到手指渐渐停止了颤抖。
      “那么……”夏本迟疑着问,“什么原因呢?”
      “不知道。”这也是冬月感到疑惑的,而且已经发生两次了,“或许是寂寞。”
      “寂寞真的是那样一个可怕的东西吗?”夏本嘟哝着,“光总是会有寂寞的感觉吧?会到达那种要毁灭自己的地步吗?”
      冬月努力思考着对方的问题。
      “感到寂寞的话想办法不要寂寞就好了吧?”
      “是啊,”冬月突然有点不快,“所以她跟和彦上床来排遣她的寂寞。”
      “你在说什么啊,光!”夏本的脸上带着怒气,“她现在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想着那件事!”
      冬月低头不语。
      “如果能给予她足够的关心,或许也不至于会……”或许是意识到在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夏本没再说下去。
      “那条短讯…”沉默了几秒钟,他又开口,“光对我说‘谢谢’……”
      冬月抬起头看着对方。
      “其实回到家,光是很高兴的吧?”夏本的话让他喉咙有些发紧,“很多说不上来的东西的确只有和家人在一起才会感受到吧?
      “不要因为曾经有过的疙瘩就否认自己对家人的感情啊。失去的时候才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呢。”他抚上了冬月的面颊,“虽然光好像不能原谅你妈妈的那件事,但你还是很担心她的吧?”
      担心……他想起前一夜发现那状况后,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再给妈妈做了简单包扎,直到送进急救室自己似乎都是很冷静的。只在一瞬,他想到如果妈妈醒不过来了会怎样,可思绪一下子就被恐惧拉到很远的地方,让他不得不放弃对那种可能性的猜想。
      如今琢磨一下,万一有了什么不测,自己的一生或许都会活在自责中吧。
      冬月感到脸上滑下了热热的液体,很快它们就被同样温度的夏本的唇吸去了。
      “距离上一次流泪有多久了呢?”夏本一边嗫嚅一边啄着冬月的眼角,“好像比我第一次尝到的还要咸呢。”
      “胡说…”冬月调整着呼吸,轻轻的反驳道。
      “真的啦,不信你尝。”说着,他吻了上来。坐在小凳子上的冬月被他弄得几乎要倒下去。夏本搂上他腰的时候,他也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脖子。很快冬月放开了手,对方便也不好再继续。
      “明天我去看看光的妈妈吧。”夏本笑起来,“对了,我带了外婆的梅干,她肯定也会喜欢的。”
      吹干头发时已将近10点半。前一晚开始就神经紧绷的冬月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关了灯,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睡着,但与四肢的疲惫不堪相对,头脑倒是异常清醒。那种感觉着实痛苦。直到夏本的手臂圈上他的腰,均匀的呼吸拂过后颈,睡意才拢了上来。
      第二天的探视时间几乎都是夏本在和妈妈对话。冬月和父亲虽没怎么插上嘴,但看到她的状态还不错,两人也都安了心。
      转入普通病房后,夏本自告奋勇做饭送去医院,惹得其他病人都羡慕不已,连夸这个儿子孝顺能干。这让站在一边的冬月十分尴尬。
      很快妈妈就出院了。大约是夏本在家,之前的事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妈妈恢复了往常的快活模样。由于身体虚弱,很多事都不让她做,这反而让她不高兴起来。冬月有点怀疑妈妈是否知道自己先前究竟干了些什么。

      圣诞和新年的假期转眼就过去了。冬月很想再多陪陪妈妈,可对方却催着他回去找工作。
      “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有稳定的工作总说不过去。”妈妈这么教训道,“不要让妈妈操心哦。”尽管冬月觉得其实她才是更需要操心的对象,却也不能流露出来。
      “你妈妈觉得你太像我了,”开车送冬月和夏本去车站的路上,父亲突然说,“她曾说她已经不指望我能有多大改变了,只希望你能贴心点。可这次她见到与我们分开这么久的你,感到你身上那种冷漠的气息与我如出一辙…呵呵…
      “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形成现在的状态,”父亲在车站前停下车,“至少在她面前,能有所改变吧,你还年轻。”最后嘱咐了一声“有空多回来看看”,父亲开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冬月考虑着自己人格的形成原因。然而这牵涉到的头绪实在太多,他不一会儿就疲倦了。看看身边无精打采的人,他突然想起来,夏本好像号称离家出走的吧?一直都没问他原因,所谓反抗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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