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莫吾飞

11、EPISODE SPECIAL II

　　“自私也要有个限度。”
　　意识到的时候，橘手中的杯子已经空了。冬月一脸错愕，白衬衫的领子上褐色的液体还在一滴滴的往下淌。
　　愣了几秒，冬月掏出手帕默默地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把溅到酒的吧台擦拭干净。
　　“我……回去了。”
　　抬头看了看其他客人，大家似乎都当作没有看到，各自喝酒闲聊着。橘摇了摇头，在吧台后坐了下来。
　　从冬月老家带来的土产静静的躺在整齐堆放的杯垫旁。晚饭没有吃，现在有点饿了。拆开包装，一股烟熏夹杂着腥味弥散出来，似乎是烤鱼饼。橘拿出一片托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饼的中央。
　　“果然，太厚了呀。”橘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饼干自言自语。味道还不错，他“咔啦咔啦”咀嚼着。
　　今天晚上的客人不太多，背景音乐似乎有点响了，橘想把音量调低，而在听到几个音符后，他的手停在了旋钮上。调子好像有点熟，总觉得很早以前在哪里听到过。他拿过CD盒，一首首看曲名。
　　《床单》？

　　*********************

　　合上记录本，橘抬起头。冬天的缘故，6点还不到，天色已全黑了。听到白色的帘子后面传来细碎的响动，他走过去。
　　仿佛是还没有从低血压中恢复过来，床上的人尽管已经醒了眼神却还是茫然的。
　　“睡得还好吗？”橘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
　　“嗯……”对方口齿含糊，“您是……”
　　“我叫橘，橘浩介。”他把帘子拉开，“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心理咨询室。”
　　“为什么……”
　　“啊，因为你突然昏倒了，而保健室的山口老师恰好不在，所以女孩子们就来找了我。”
　　“这样啊……”那个人撩起刘海摸了摸额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谢谢你了橘老师，那我就走了。”
　　“晚上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哦，”橘叫住他，“不然会影响白天上课的，女孩子们也不想看到这么没精神的你呀，清濑老师。”
　　“多谢，不过我没事。”被称呼为清濑的人微微一笑，面色还是苍白的。
　　“我叫弦乐队的女孩子们先回去了，”橘的一言让走到门口的清濑又转过身来，“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总不好让她们就一直等着吧？”
　　对方一脸“说的也是”的表情点了点头。
　　“清濑老师今晚没有预定吧？”橘说着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预定……”清濑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啊，得赶紧暖暖身子呢。”橘取下已经围上的围巾绕到对方脖子上，“啊，你看，手也这么冷，快快快，去穿外套，快快快，跑起来。”他拉着清濑的手小跑步到门外，麻利的锁上门，又一路小跑穿过中庭来到教员室，老师都已经下班，一个人也没有。
　　“橘…橘老师…”跟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尽管是小跑，可清濑也已气喘吁吁。
　　“是这件吧？来，把手伸进袖子里，好~~乖孩子~~”橘一边念叨一边给清濑穿外套。
　　“……你这是想干吗？”对方似乎此时才终于想起来问个问题。
　　“想趁清濑老师刚起床脑子还糊涂的时候拖你一起去吃饭啊不然下次要找这样的机会就困难了嘛所以说抓紧时间就不得不像这样了呢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餐厅老板是我的朋友价钱方面不用顾虑的我想清濑老师应该不会讨厌刚捞上来的海鲜做的意大利面才对。”橘说完这一长串话，孩子般的笑起来。
　　哈？
　　看到对方脸上这样的表情，橘又笑了：“是吧？”

　　店堂里的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微黄，让人周身都懒洋洋的。品尝了招牌的海鲜面和什锦色拉，胃里渐渐有了点充实感。
　　“还不错吧？”橘抿了一口咖啡。
　　“嗯，环境也好，味道也好，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桌子对面的清濑笑了笑。
　　“那就好。”橘转动着杯子，“不过，难道清濑老师对于我这么强人所难的做法完全没有感到不愉快？”
　　“不不，没有橘老师我就错过了这么好的店呢。”对方摇了摇头。
　　“哦~~？”橘托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他。乌黑的短发，面色因为店里的暖气微微有点发红，眼神明澈。
　　“是真的啦。”清濑喝了口水，“话说回来，我还要跟橘老师道歉呢。”
　　“怎么了？”橘直起身。
　　“如果我没有一直躺在那里，您今天应该能早点下班的吧？”
　　“观察睡梦中的人，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啊。”橘注意到清濑有点抽搐的表情，“我开玩笑的啦。”对方这才松了一口气。
　　“清濑老师一边教社会课一边还要做弦乐队的代理指挥，真是很辛苦呢。——啊，小雪，麻烦帮我续杯，谢谢。”橘冲着从身边走过的女服务员灿然一笑。
　　“阿浩，这是新的孩子？”小雪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清濑。
　　“这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啦。”橘摆手。
　　“啊啦，还是第一次呢。——来了！”举着咖啡壶，小雪道了声“慢用”跑去了厨房。
　　“新的孩子？第一次？”清濑好奇。
　　“嗯……因为我在这里混的历史比我在目前学校的还长，所以……不用在意啦！”橘觉得一一说明会很麻烦。
　　“好吧。”清濑换了话题，“橘老师来我们这儿以前，在哪个学校呢？”
　　橘说了个名字。
　　“在大学里做心理咨询老师啊，很不错呢。”清濑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不是，是做学生。”橘纠正。
　　“哎？就…就是说…”
　　“就是说我今年刚从大学毕业。”橘故意皱了皱眉，“莫非清濑老师觉得我很老？”
　　“呀…我没有那个意思…”看着清濑着急的样子橘感到很好笑，“橘老师这么年轻就能做心理咨询老师真的很让人佩服呢。”
　　“说起来，清濑老师看起来也不像比我大两岁的人啊。”
　　“是…是吗…不过，”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橘老师怎么知道我的年龄？”
　　“这个啊，”橘摸了摸下巴，“嗯，清濑老师认为为什么学校会收我这样个刚毕业的新人接替退休的心理咨询老师呢？”
　　“这个……”对面的人陷入了沉思，“想必橘老师大学时一定相当优秀吧？”
　　“啊，这的确是一个方面啦。”橘没有避讳的笑起来，“还有呢？”
　　“嗯……因为橘老师外表相当能给人安定感吧？”清濑低下头仿佛有点不好意思。
　　“哦这个的话，或许吧。其实清濑老师的外表也相当出众啊，很多来咨询的女孩子都有‘怎么办怎么办清濑老师好漂亮我快不行了’之类的烦恼……糟了，我居然泄漏了谈话内容。”
　　“哎？！”清濑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才，才没有这样的事！”
　　“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把谈话记录拿给你看嘛！”
　　“不不不不用了！”清濑双手乱摇，“那个，继续刚才的……啊！我想起来了……”他突然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橘。
　　“你想说，理事长好像也姓‘橘’，”橘扬了扬嘴角，“是吧？”
　　“嗯……”清濑点点头，“对不起……”
　　“清濑老师何必要道歉呢？事实的话，直说无妨，我不会介意或者遮掩的。”橘喝完了杯中的咖啡，“理事长是我老爸，没错。不过，要是没有面试时的那一言，估计他也不会让我进来。”
　　“你说了什么呢？”
　　“我说，因为我绝对不会对女孩子们出手的，所以尽管放心。”
　　二人间的空气静止了几秒钟。橘是微笑着的，清濑则一脸疑惑。
　　“就……这些？”对方打破了寂静。
　　“就这些。”橘靠到椅背上。
　　“虽说我们学校是女子中学，可是橘老师也没必要说到这种程度吧？”清濑没想通。
　　“是啊，我只是为了强调一下，让高层们吃颗定心丸而已。”
　　“像橘老师这么大胆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呢。”说不上是夸奖还是揶揄。
　　“是吗？”橘心想，如果你能从“决不对女孩子出手”联想到“只对男孩子出手”，恐怕对我大胆的认识又会上个层次了吧。
　　“圣诞新年音乐会的排练缺一次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吧？”橘看着窗外已经呈现节日气氛的街道。
　　“应该没问题，”清濑也看向窗外，“她们都练习的很努力。”
　　“阿浩，”小雪走过来往桌上放了盘薄饼干，“刚烤好，老板请客的。”
　　“谢谢！”橘拿起一块，用右手食指关节在中央敲了一下，饼干裂成了四块，“啊，又失败了。”
　　“怎么？”清濑不解的问。
　　“据说，如果能把饼干敲成三块，就会带来好运的。清濑老师要不要试试？”橘嚼着饼干，“果然还是这里的好吃啊！”
　　清濑于是也照着样子，而饼干碎成了五块。“啊……”
　　“没事没事，反正也没说不是三块的就会不走运。”橘喝了口咖啡，他发现对方从刚才开始就在看表。“清濑老师等下有事？”
　　“…那个…”
　　“哦，这样啊。”橘拿起外套站起身，“小雪，帮我们把饼干装个纸袋吧，麻烦咯。”
　　走出店，一阵寒气袭来。身边的清濑缩了缩脖子，橘于是把围巾搭了上去。
　　“啊，这怎么好意思……”他伸手要拿下来，“刚才就……”
　　“被需要它的人使用也是围巾的幸福啊。”橘把白围巾在他后颈打了个结，黑色的大衣上出现如此的装饰显得颇为滑稽。
　　“谢谢……”清濑又脸红起来。
　　“哦对了，”橘拿出之前包好的饼干塞到他手里，“这个带去吃好了。”
　　“不，不用了。”
　　“被需要它的人吃掉也是饼干的幸福啊。”橘笑起来，“你也承认它很好吃吧？”
　　“确实很好吃……”
　　“所以啊，带着吧带着吧。”橘看看表，“其实我也有事，差不多该去了。”
　　“今晚真是多谢你了橘老师。”清濑欠身鞠了个躬。
　　“哪里的话，能让人享用到这样的美食也是老板的幸福啦。”橘挥了挥手，“那么明天学校见咯！”
　　道了再见，他转身往电车站走。走出二三十步他又转了个身。
　　哪里这么容易就明天见，橘心想。

　　走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橘左右张望了几眼，没看到认得的人。
　　外面的看板上列出了表演的时间表，8点半以后的乐队有两支。从客人的打扮来看，基本上这里是视觉系趣味，类似他这样只是染了深棕发、衣着也极普通的人基本上没有。
　　“这位大哥，”橘被一个略低的声音喊住了，“从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你了。”声音的主人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带，修长的腿外是得体的黑西裤，皮鞋锃黑。如果不看脸，绝对会认为是男人。
　　“一个人？”女人在橘身边坐下，酒杯里的液体泛着蓝光，“从来没见过你呢。”
　　“是啊，”橘甩了甩头发，“我跟踪人家进来的。”
　　“哦？”女人一下子来了兴趣，“在哪在哪？”
　　“可惜跟丢了。”橘叹了口气，“不过反正也来了，体验一下也好。”
　　“说得没错。”女人喝了口饮料。
　　进门时看到的乐队表演好四首歌退了场，休息一刻钟后，原本各自闲聊的人们又都开始往舞台上转移视线。
　　“很难得呢，”女人似乎很兴奋，“那孩子不是每次表演都会来的。”
　　橘顺着望过去，两个吉它手之后是贝司手、鼓手和主唱，最后出来的是键盘手。哥特风的众人各就各位，电子琴缓缓奏出管风琴的庄严肃穆，主唱的高音随后流了出来。
　　“今天小晶也很漂亮啊！”女人明明之前还很酷的感觉，现在却变了个样，“好想侵犯她！”说着在座位上扭动起来，“哦对了，你不知道，那个键盘手就是小晶，”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我的最爱！”
　　雪白的脸，眼圈则是深黑色。橘注视着她的侧脸。眼神平稳得有点空洞，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吗？
　　曲子进入主体以后键盘的作用渐渐弱下去，在其他人越变越亢奋的状态中她则逐渐沉入了平静，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双手安分的摆在泡泡纱的公主裙上，直着腰一动不动。一曲进入尾声，主音吉它向她举起捏着刮片的手，于是她又开始继续之前的旋律，直到最后。
　　人群中爆发出了口哨声和掌声，女人甚至站起来拍手。
　　“小晶很可爱。”女人坐下来以后，橘开口。
　　“可不是！”她的脸都有点红，“可惜太难追了，总是很神秘，演出完也马上就跑得不见踪影，最重要的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能接受同性啊……”
　　等一下，橘暗想，他完全不觉得小晶是女孩子啊。如果小晶是男孩子，那么面前这个就不能称为“女人”了……吧？
　　橘扶着额头，有点混乱。
　　第二支曲子有不少钢琴部分。看着那双手在琴键上跳跃，橘突然回想起老板的话：“要接手我的酒吧唯一的条件是不能让钢琴停下。”
　　本打算大学一毕业就去经营酒吧，可恶的是，妹妹恰好入中学，“我一定要让全校女生都羡慕我有这么个哥哥！”，溺爱她的母亲便半强迫的让自己去接替当年退休的心理咨询老师。一开始明明不同意的父亲最后也屈服了。而，音大钢琴科的前恋人突然扔下一句“我有了新男友所以再见吧”不知去向，把他的计划彻底击了个粉碎。
　　如果能结识小晶，或许酒吧梦就有希望成真了。
　　四首歌过后乐队退场，然而他们显然比之前的要受欢迎，此起彼伏的“安可”声让他们又出来加演了两首。第三次出来的时候，大家仿佛都显出了疲态。戏剧性的是，吉它手们和主唱交谈了两句，又跟贝司手和鼓手使了个眼色，突然一下子都从边门溜走了，只剩小晶一人不知所措。
　　人们虽然被这样的突发情况弄得有点惊愕，但几秒钟后“欢迎小晶独奏！”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来。
　　恶作剧般被抛弃的她叹了叹气，便坐到电子琴旁开始演奏。钢琴的音色，旋律简单轻盈，与之前有些末世味道的曲子大相径庭。短短的持续了2分钟，可大家的“安可”声还是不让她走。
　　说起来明天一早的朝会还得去三年级的班级分发考前心理调查问卷，橘看看手表，快12点了，离家还有40分钟的步行，该走了。
　　他一仰头把杯中的饮料喝光，一边披大衣一边穿过方桌往前面挤。“安可”声不绝于耳，橘感到自己在笑，好像是在为我叫的一般，他想。
　　台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眼神有点游移。
　　趁现在！橘轻松的跃上对他来说不算高的舞台，一把拉过她的手，大跨几步，将从“安可”转为惊呼的人群甩在身后。而起先还挣扎的手很快放弃了抵抗。
　　居然在灰姑娘即将变化之前截住了她，并且一天里面握了两次她的手。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橘老师，”面前的女孩子一脸忧郁，“给清濑老师寄信已经过去三周了，还没有回音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写了些什么给他，”橘交叉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过你应该也很清楚清濑老师是怎样的人，他决不是那种会无视别人感情和好意的人，是不是呢？”
　　女孩子点了点头，不过脸色还是阴沉沉的：“他最近又要上课又要管理弦乐队还要出期末考试的卷子，一定累坏了，听说还昏倒过是吗？”
　　“是啊，”橘叹气，“不过不用担心，他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等过了这段非常时期，一定会有回音的，放心好了！”
　　女孩子笑了起来，在橘“快上课去吧”的关照下轻轻的拉上了心理咨询室的门。
　　“话说回来，”橘把记录本放进抽屉，“清濑老师因为昏倒，哦，或许应该说睡着，而被送来我这里，似乎是两周以来的第三次了吧？嗯？”
　　白帘后面传来了轻声的叹息。
　　“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可是对不起自己父母的哦。”橘拉开帘子，俯视着床上那个把头扭到一边的人。
　　“清濑老师的心情我很理解，不过要是影响到白天的工作恐怕就不好了呢。”橘一度动过白天上班晚间经营酒吧的念头，尝试了几天发现完全不行，白天根本就是行尸走肉，连老爸迎面过来都没有注意到。
　　“精神的东西如果没有□□来扶持，最终还是空谈而已啊。”橘坐下来，“要是被学校发现身为公务员的清濑老师在那样的地方表演，就说不好会有什么结果了呢，虽然我个人对那样的地方倒是很喜欢。”其实，或许被学校开除了反倒是件好事，橘突然想。自己由于那种说不出口的原因被禁锢在这里也就罢了，不知道清濑又是因为什么要维持这样的生活呢？
　　“说的也是。”清濑转过脸，“相比乐队，或许还是更喜欢社会课老师吧，虽然有时候觉得有点无聊。”
　　“如果能从中获得乐趣也不枉费辛苦了吧。”
　　“乐队是在大学时和后辈一起组的，”似乎自顾自在说话，橘注意到清濑神情的变化，“原本我是贝司手，吸收了新队员以后我就做了键盘。
　　“钢琴是我的专长确实没错，可就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想跳出这个圈子才拼命学了贝司，到头来还是这样。
　　“毕业以后就渐渐淡出了乐队活动，反正键盘的部分可有可无，”清濑垂下眼睛，“前几天听说他们寄给唱片公司的小样收到了很好的评价，估计新年以前有希望签约吧。”
　　“但是清濑老师是不会参加的吧？”
　　“嗯，”他点点头，“虽然他们一再说服我辞掉工作，可我还是不想那样。作为公务员的老师，无论哪方面都比乐队要有保障一些。况且，他们的风格越来越硬了，我不喜欢也不想去适应。
　　“可我多少还是觉得有点抱歉，毕竟是乐队的创始人之一。所以最近也一直没有拒绝演出的请求。”
　　“既然你认为键盘不要也可，那么也不必怀有歉意了啊。”橘注视着对方，“我可以理解清濑老师对乐队的感情，也知道虽然决定不再继续可一时之间也无法立刻放下的矛盾，但是优柔寡断的话，对自己的伤害最大难道不是？还是说，你情愿伤害自己也不想让某个别人难过？”
　　清濑陷入了沉默。
　　“你其实不讨厌做键盘手吧？”尽管没有看过清濑做贝司手的表演，不过在他敲击键盘时流露出的释然让橘如此觉得。
　　“我曾经偷听过清濑老师上课，那段用键盘解释人生的理论我非常欣赏。你毕竟还是喜欢这个多过于贝司的吧？
　　“吉它手和贝司手之间一个眼神就能擦出灵感的火花，这是我观察很多乐队得出的结论。”橘慢慢地说，“我虽然不知道在你喜欢主音吉它手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拱手把贝司手的位子让给别人，可这或许也说明你对他的重视吧……”
　　“等、等一下……”清濑从床上坐了起来，表情紧张，“橘老师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橘微笑看着清濑，“你可是把什么都写在眼睛里面了哦。”
　　“才…才不是…”可他的脸却已不争气的红了。
　　“恐怕当初会去学贝司也是因为他吧？”
　　“橘老师我要告辞了！”清濑生起气来，他穿好鞋站起来就要走，却突然腿一软，跌入了橘怀里。吓了一跳的清濑赶忙直起身，却被橘抓住了手。
　　“我在那个Pub的宣传单上看到你们在圣诞夜有专场，我猜应该是乐队结束业余身份的告别演出吧？清濑老师应该不会不去才对。”橘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不过学校里的晚会演出也是那个时候，清濑老师打算怎么安排呢？”
　　被握住的手产生了甚至让橘都觉察出了的动摇。
　　“想要好好和他、和作为‘小晶’的自己说再见的吧？不去肯定不行。”
　　“……橘老师，我要回排练厅去了。”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请跟我说。”橘松开了手。
　　清濑迟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隔着中庭正对心理咨询室的排练厅，弦乐声停了下来。橘睁开眼睛，啊，居然睡着了。他伸手把空调温度调低，瞟了一眼日历。
　　距离圣诞夜还有三天。
　　“好冷好冷。”办公室的门“啪”的被拉开，闪进来一个女孩子。
　　“馨！我好像跟你说过进来之前要先敲门！”橘拿记录本敲了敲进来人的头。
　　“手没知觉了啦！”馨拿小提琴的手红通通的，“老爸这两天出差，空调坏了也没人管！”
　　“又溜出来不好好排练！”橘再次敲了她的头。
　　“阿明说休息一下嘛。”馨摸摸头嘟起了嘴，“他这两天倒是没昏倒了，只是精神状态还是很差，心事很重。”
　　“哦。”橘低头看着记录本。
　　“去帮帮他吧哥哥。”馨拉着橘的袖子摇晃起来。
　　橘抬头看看妹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一招，却还是站了起来：“他还在排练厅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小姐们~~~~”橘走进排练厅拍了拍手，立刻引来了尖叫，“我阿浩收到了大家对清濑老师产生的担忧电波，特地过来帮助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尖叫。
　　“橘老师！请您不要影响我们排练！”清濑的脸又红了。
　　“有什么不好呢，小晶？（注：小晶和阿明的日文读音一样）”橘笑笑。对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而女孩子们则开始了窃窃私语，脸还红红的。
　　“……如果橘老师没有工作的话欢迎在这里旁听，不过希望别影响到大家。”在女孩子们热切的眼光注视下，清濑好不容易妥协下来。
　　尽管之前曾经在办公室听到过一些，不过正式坐到乐队中间感受还是相当不同的。撇开演奏技巧，橘对曲子本身有点疑问。大学参加古典乐社团的时候，他也算听过不少曲子，但是目前演奏的某些曲目他却很陌生。与其说是古典乐，不如说是新世纪音乐的弦乐版本。
　　“停，这里停一下，”站在指挥台的清濑敲了敲指挥棒，“橘同学……”
　　“叫我吗？”橘站起来大声问。周围的女孩子都哄笑起来。
　　“没叫你！”清濑压着怒火，“我说的是橘馨同学。注意和大家配合，我应该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吧？”
　　“哦。”馨点点头。
　　合奏再次开始时，大家的注意力却总是集中不了，橘很明显的感到同时有好几束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停停！！”清濑低着头几乎是吼出来，他快步走到橘面前递过指挥棒，“请橘老师带她们练吧，既然大家都比较喜欢你的样子。”
　　“哎？”橘歪头看看对方，“清濑老师吃醋了？”自然，这话又让女孩子们笑了个前仰后合。
　　清濑把指挥棒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排练厅。
　　这下在场的人都傻了眼。
　　“没办法了……”橘捡起指挥棒，站上指挥台翻了翻谱子，“刚才大家进行到E是吧？那么现在从这里开始吧。”
　　“橘老师，您也懂音乐的吗？”首席小提琴问。
　　“稍微懂一点吧，至少谱子会看。”橘突然很感谢妈妈，要不是小时候逼着练琴，今天可就出洋相了，“好，起！”
　　被包围在悠扬的乐声中，橘开始了稍显笨拙的指挥。好在每首都很短小，各部分都不难，汇合在一起倒也意外的和谐。似乎是被清濑老师反常的行为吓到了，排练进行的很顺利，橘翻着做了很多注释和标记的总谱，发现大家基本上都遵循了清濑的指导。只是，橘对曲子的出处还是心存疑惑，标题似乎古怪了点，比如：《Sheet/答题纸》，《Bell/放课铃声》……这是哪国人写的啊？
　　“橘老师不知道？”中间休息时，首席小提琴告诉他，“这些都是清濑老师自己写的曲子呢！”
　　“这么厉害！？”橘大吃一惊。
　　“清濑老师曾经说他的人生目标是成为钢琴家，不过，因为手腕受过伤，没办法进行长时间的演奏，只好放弃了。”
　　手腕受伤？该不会是那好几公斤重的贝司弄出来的吧？
　　“要不是渡边老头住院，我们也没可能演奏这些曲子，”旁边的馨凑过来，“他总是看不起阿明，以前阿明在钢琴上弹的时候还当着我们的面说这是‘不入流的东西’。”
　　“可是我们都觉得好听，所以渡边老师住院以后我们都强烈建议演奏清濑老师的曲子。”首席小提琴笑起来，“啊，休息时间到了，开始吧橘老师。”
　　再次走上指挥台，橘的心情却有点沉重。可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排练结束天色已经全黑了。跟女孩子们关照了一声回家注意安全，橘慢慢踱回办公室。不出所料，清濑在那里。
　　“……还有点样子嘛……”没有看着橘，对方抱着手臂倚在门边。
　　“清濑老师不冷？”对方维持着刚才只穿件薄绒衫的状态，看来没有回过教员室，“快进来吧，这里的穿堂风很厉害，我最清楚了。”
　　走进温暖的室内，清濑的鼻尖便开始发红，橘递过去餐巾纸，对方抽了一张擤了擤。
　　“演出那天我代替清濑老师指挥吧。”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橘先开了口。
　　“那怎么行。”清濑扔掉一团又抽了一张。
　　“反正女孩子们也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我到时候上去装装样子就好了。”橘很坦白，“……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可我总不见得代替你去乐队演奏吧？”
　　“……其实那天不去也无所谓。”清濑低下头，“他们也没说一定要去。”
　　“可那天的演出意义不同吧？”
　　“但是我这两天在家练琴完全没办法进入状态，新曲子的键盘部分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样只会拖大家后腿的。”
　　“清濑老师，”橘吁了口气，“你果真是在担心拖人后腿的事情么？
　　“即使痛苦，该了断的事情总还是要去了断，况且这也是你自己的意思，是不是呢？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自己作决定，那么——”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片片的薄饼，“在女孩子们来我这里寻求决断的时候……”
　　“我不是女孩子！”清濑打断他。
　　“我知道啦。”橘哈哈笑起来，“还记得我曾经跟清濑老师说的关于薄饼的事情吗？”对方点了点头，“其实这也可以作为下决心的辅助工具。想一想，如果裂成三块会做出什么决定呢？”
　　“如果裂成三块，我就不去乐队那边。”清濑一边嗫嚅一边拿起片饼干一敲，四块。
　　“瞧，看来你应该去。”橘从他手掌上拿过一片放进嘴里，“作了决定就不要后悔咯。”
　　尽管表情有些不情愿，不过橘还是发现原本他眉间的焦虑渐渐消失了。
　　只是橘又想，其实饼干裂成三块的几率应该是很小的，这是不是说明他也只是为了找个借口让自己能够去呢？
　　橘也拿起一片敲开，又是四块。好吧，他想，我就不去追究清濑的真实想法，从今天开始我要特训指挥表演技巧！

　　圣诞夜很快到来了。学校的晚会在6点开始，而那边则是8点。橘一边指挥一边斜眼看看幕边的清濑，好像上刑场前那般凛然的味道。
　　弦乐四重奏的时候，橘回到后台。清濑已经准备走了。可是他的神色却露出了慌张。
　　“我并不是想反悔，”橘把他拉到后台旁边没有人的广播室，一路上只感到他的手在发抖，“可我的手现在完全不听使唤……”对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橘伸手把清濑按到椅子上，叫他闭上眼睛。“听我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亲切，“想一想，好好想一想，先把一切都抛开，行吗？”
　　“嗯……嗯。”
　　“现在，把精神集中到你的身体上，从脚开始，清濑老师，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应该感谢一下你的脚？”
　　“……为什么？”
　　“因为有脚的存在，你才能行走不是吗？你能去到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
　　“……嗯”
　　“好的，然后我们向上走，来到了你的腿，你有什么想跟它感谢的？”
　　“嗯……有他的支撑，我才能…才能…从正常的视角看到这个世界。”
　　“说得好。继续。”
　　“嗯……谢谢我的胃肠，有它的正常工作我才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谢谢我的肺，没有你我就无法呼吸难以生存；谢谢我的血液，为我传输热量和营养……”
　　橘听着仿佛被催眠的清濑断断续续不过渐渐平静的感谢完了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露出了微笑。这个疗法还是第一次用，看来效果很明显。
　　“我们要感谢自己的身体，因为我们的心灵承受压力的时候伤害最大的就是他们，”橘俯下身注视着微微睁开眼的清濑，“所以我们要让自己的心灵减少烦躁，更平和的去迎接世界。”说完他开怀的笑了起来。
　　“那个……我还要谢谢你，橘。”清濑的眼睛里似乎有东西在闪烁。
　　“不用谢。”橘拍拍他的肩，“时间不早了，快去吧。”

　　晚会结束以后，橘留下来和学生们一起收拾会场。离开学校的时候，10点已经超过了。本来是想去那个Pub看演出的，不过妹妹一个人回家也让他放心不下。
　　“哥哥没发现阿明失踪了？”馨把琴盒交给橘，自己开始系围巾。
　　“啊？”橘装模作样的抓了抓头，“呀！清濑老师去哪儿了？”
　　“少装蒜了，我都看到了。”馨“哼”了一声，“老实说，那个时候你很想亲上去的吧？”
　　“什么时候？”橘继续装。
　　“少来了啦！”馨踢了他一脚，“不用担心我啦。难道你不去找他吗？你肯定知道他在哪里的吧？
　　“我和小爱同路，她会空手道，可以保护我的，”馨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短发的女生，然后压低了声音，“现在我们都很看好你和阿明哦，给我加油啊你！我会帮你的！”
　　啥？
　　橘第一次体会到了中学女生的邪恶。
　　赶到Pub时，恰好在进行最后一首。因为是专场，厅内撤掉了桌椅，小小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舞台上最抢眼的莫过于装饰了大堆金属花朵的硕大鸟笼，而身穿水色华服的清濑就坐在里面。表情依旧是停滞的。间奏部分他扬手开始弹奏，橘很快分辨出那是《Sheet》的变奏。在那支激烈的曲子里插入这样轻缓的旋律，居然也没有显得很突兀。
　　只是，一遍结束以后清濑迫不及待加快了节奏重来了另一个变奏。台上的队员的确身经百战，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演奏。可是这遍结束以后，清濑又来了第三次。
　　橘觉察出了他的异常，可完全挤不到前面。不过这遍还没有演奏完，清濑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观众发出了惊呼，橘也愣了。不过很快他就站了起来。此时，主音吉它发出了嘶鸣，然后鼓手开始了有节奏的敲击。而清濑则和着节奏一一摆出人偶的造型，眼神空洞。
　　大家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个是表演的一部分，叫好声此起彼伏开来。
　　可橘却不那么认为。
　　曲子的结尾，舞台上方的灯光渐渐熄灭，一束白色的追光打到他身上。清濑抓着鸟笼的栏杆，渐渐滑坐在地上。他的手在空气中无助的伸展，似乎在抓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橘的视线有点模糊，他低下头来挤出了Pub。

　　“橘？”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是清濑，“在等我？等很久了么？”
　　“没有，”橘之前才把落到帽子上的雪抖掉，“刚刚而已。”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好不容易的白色圣诞，路上熙熙攘攘。橘瞟了一眼身边的清濑，神情淡漠的脸被商场外墙装饰的闪烁彩灯映得斑驳不已，脖子上原本的白围巾也五彩斑斓，橘猛然想起来，那应该是自己给他的围巾吧。
　　“他也知道我不会和他们一起，大家好聚好散，说清楚了也就没什么了。
　　“他说他一直把我当最好的朋友，对那个贝司手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也就是说他想和我在一起，却不会‘爱’我。太狡猾了……”
　　从对方的口中听到“爱”这个字眼，多少让橘有点惊讶。对于清濑，他又了解多少？恐怕他对自己的视线为什么会跟着对方也不是很清楚吧。
　　“是啊，”他抬头看看纷纷扬扬落雪的天空，“真够狡猾的。”
　　“橘也这么觉得吧？”清濑扬起脸看他，橘于是低下头，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睛。
　　——那个时候你很想亲上去的吧？
　　馨的话浮现在脑海里。
　　为什么不呢？这么想以前，他的嘴已经碰上了清濑的唇。带着点卸妆水的味道呢，他想。
　　橘听到身边马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听到商店里传来的轻快的圣诞歌曲声，听到路边小贩给气球充气的声音，听到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的声音。不过它们都渐渐被自己和清濑心跳的声音掩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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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浩，”橘一抬头，是馨，“小光在这里洗澡了？”
　　“啊。”橘随便应了一声，站起来。
　　“他改用白兰地洗头啊，”馨在吧台边坐下，“回头问问他看，是不是对头发很好。”
　　橘叹了口气：“今晚不用跳舞么？”
　　“老板生病了，姐妹们都去看她了，”馨喝了口递过来的苏打水，“那个是小光老家的土产？我也要吃。”接过橘拿出来的饼干，她也咬得“咔啦咔啦”。
　　“嗯？这首曲子？”馨停下咀嚼，仔细的听起来，“《奥兰吉私立女子学园学期考试三部曲之社会课答题纸》，啊，我居然还能这么流利的复述出曲名呢！”
　　“不过这上面印的可是《床单》。”橘把CD盒放在吧台上。
　　“床单和答题纸不都叫sheet么。”馨撇嘴，“话说回来，他还没回来？”
　　“不知又去哪座山里寻找灵感了，”见客人起身结账，橘恭敬的接过钞票，并把找零双手递上，“要不是唱片公司的头头和他志趣相投，这个发行量只有几千的钢琴家也活不到今天。这次新出的CD，居然改编旧作品。”
　　“切，你当初为了找他的精选还跑了很多地方呢，”馨继续吃饼干，“发行量再小还是会有支持者的嘛。况且，若不是为了这个，也不会遇见小光，PG也无法继续真人演奏不会被《NOW》报道知名度也不会高上去了吧？”
　　橘没有作声，低头擦着酒杯。
　　“那个时候我帮你们，可不是为了看到今天这个样子的啊。”馨又要了一杯水，“虽然手段是过火了点……”
　　“是啊是啊，在告示板上贴了我们kiss的照片，还匿名了寄给老爸。这下你开心了吧，终于让全校都知道你有我这么个哥哥了。”橘有气无力的说，“我也就算了，那家伙脸皮可薄得很呢。”
　　“可他最后还是投靠你了嘛！也算是帮你达到目的了咯。说明他还是很在意你的呀。”馨瞪了橘一眼，“不过，你一开始是为了酒吧才接近他的吧？”
　　“要说没那个念头也不可能，”橘扬起头，“可最初我只是被夕阳投在他睡脸上的阴影和他的身体在床单上压出的皱褶吸引了罢了。”
　　这果真能构成一个理由么？橘在心里笑了笑。
　　“不是说PG要琴声不断才行么？”馨扭头看了看钢琴，“海鲜意大利面叔叔妥协了？”
　　“嗯，”橘点头，“从原本的一定要真人演奏妥协到了放音乐也可以。”
　　“这算什么？！不就跟一般的酒吧没有区别了？”
　　“不过倒是说只能放他的曲子，”橘把擦好的杯子排列进玻璃柜，“毕竟那时介绍唱片公司来的也是海鲜意大利面叔叔。”说完这个称谓，橘觉得拗口不已。
　　“你啊，又是他，又是海鲜叔叔，又是小光，”馨掰着指头，“到底要染指几个人啊？”
　　“说话好听一点！”橘拿起托盘敲了敲妹妹的头，“海鲜叔叔有老婆孩子，他只是把我当儿子看待罢了，而冬月君喜欢的是夏本犬，在这里他只负责弹钢琴。算什么染指！？”
　　“好吧好吧就算那样好了……”馨摸着脑袋，“要是你重视他，干嘛要放他去签什么唱片公司嘛。反正现在发行地下唱片也容易得很，签了公司就要考虑销量，就要出成果……”
　　“可是毕竟有正规一点的收入，正规公司发行的作品集，从他的心理上说也好过点吧，”橘放完酒杯转过身来，“我这里给不了他什么实质的东西……”
　　“可你的存在就是一切了呀，”馨有点不愉快，“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那个事实吧？所以说，你真的重视他吗？我是不是能把这个称为无私呢？可是你居然用敲饼干那种方法就这么轻易的……”
　　“小姐您的矿泉水。”橘把酒杯“啪”的重重的摆在吧台上，透明的液体都撒出一半，馨只好缄默下来。
　　橘何尝不想让他每天晚上在这里演奏呢？签约的话就会常驻位于另一个城市里公司所属的工作室，无法时常见面了。
　　馨口中的“无私”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随即他想起了先前泼在冬月脸上的那杯白兰地。
　　虽然表面上看来是冷漠了点，但是如果不在意夏本可能会受到伤害，这个“自私”也就不会成立了吧？
　　是不是自私一点比较能表达出对对方的感情呢？
　　橘摇了摇头。
　　他究竟想要什么，如何对他才是真正有利的，需要想个清楚才行。毕竟都不是只讲感情不讲其他的年纪了。
　　看到游移不定投过来的征询的目光，橘微笑着拿出了饼干：“裂成三块你打算怎么办？”
　　“……签约……”
　　或许这是他表示渴望留下的最后决定了吧，橘那个时候想。可是，会让清濑把决定寄托在那种左右摇摆的东西上，自己是不是也狡猾了点呢？

　　“欢迎光临。”时钟指向了凌晨1点，橘在吧台后的厨房准备夜间套餐的时候，听到了妹妹的寒暄，几分钟以后传来了钢琴声。
　　“搞什么，音响开那么大声……”橘一边嘟哝一边切蔬菜，渐渐他的动作慢下来。不对，那个变奏……听不出来添加了什么元素，可整体的干净味道还是没有变化。
　　回到店堂，钢琴前有个稍显陌生的身影。似乎注意到了橘的视线，对方停下来，望向了这边。
　　头发长了一点，在灯光下泛着营养不良的棕色。刘海遮住了眉毛甚至搭到了长长的睫毛上。脸颊比以前消瘦，呈现着刚睡醒时低血压下的苍白。
　　唯一有精神的就是那双眼睛。
　　“啊……”对方张了张嘴，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想要一份海鲜意大利面，可以吗？”
　　橘一愣，随即笑了出来：“可没有刚捞上来的新鲜货哦，这样也没关系吗？”
　　于是对方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