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生死（桥隆飙×何莫修/龙文章×何莫修/伍史）》似空斋

55、第 55 章

　　逃跑很艰难，而他们身上又存在着很多人活的期盼。六品和黄炳看着父老乡亲拖家带口地丢弃了他们的家园，赶着少的可怜却不能没有的牲畜，进了山。村口的消息树早就被拦腰砍断，荒凉而萎靡地愣着半截在土地上。六品问黄炳，欧阳怎么办？
　　黄炳想方设法的是让他们能够脱离老百姓的队伍。否则眼见着这凄惶的景象，没有人愿意就那么离开的。六品没妥协，继续问，欧阳怎么办？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工厂的地址，如果小日本缓过劲儿来发现了，无疑是死路一条。
　　黄炳不是不晓得其中利害，可他能有什么办法，欧阳不过是用自己的命来赌时间罢了。
　　泥泞的大路上，他们的鞋全湿了，撸起裤脚，几个人唯有加快步伐。天近黄昏，他们听到身后的马车铃铛响个不停，车夫空荡荡的板车上只扔着一个水壶。周延最先跳出来，叫道，老乡，能行个方便不？
　　赶车的男人一听不是本地口音，便没有立即点头答应。
　　李艾上前来，从皱巴巴的外套里掏出五个子儿，“师傅，一路被小鬼子的飞机追，着实是害怕，跑不动了。”

　　伸出黑漆漆的手心，接过那几个钱，车夫用下巴指了指车板：
　　“上来吧。”
　　“我们去聊城。”
　　“我不进城的。”
　　“不打紧，您到哪儿我们就哪儿着地。”

　　欧阳山川此刻也踏着泥泞行进，可腿上却比鬼子兵松快多了。光脚的不怕湿鞋的，这会儿那些家伙的皮鞋浸了水已经重地跟坠了铁块儿一般。欧阳谨慎地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同样感到步履艰难的汉奸翻译。

　　“我知道你肚子里的坏水。”赵老二小声地，恶狠狠地说：“你跟有来村那些人是一伙的……”

　　“你的日语其实说的很糟糕，但他们却还是愿意用你来充当翻译，可见这帮人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赵老二把头上的黄皮帽揪下来扇着，脸上露出几分市侩：“告诉你，老子吃皇粮，什么都不怕。”

　　“放心，我不会和你争宠的，我走路总归是要凭两只脚，慢是慢了点儿，习惯了。你四条腿这么些年，我就算想争也争不过你，本人有自知之明。”
　　擦着脸上的汗，赵老二的面皮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要抬腿去踹欧阳，哪知前面鬼子的副官正好扭过脸看到，大声呵斥：
　　“蠢材！不准在队伍中嬉戏！”

　　欧阳差点笑了出来，他们看上去哪里有像在嬉闹？或者，日本人以为自己和赵老二怎么也算是同命相怜。
　　听到被责骂，一直走在队伍当中的赵老二急忙把帽子戴在头上，正了正，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那开口骂人的鬼子那儿去了，满脸的笑意让人不知还以为刚才必定是得到了一番什么褒奖。
　　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马上就要黑下来啦，欧阳将两只手拢在袖管里。

　　何莫修一直在出汗，他手里的橡皮水管软了，快要融化了似的，趴在沙子填埋的地上，皮肤依旧跟要被烫掉一层一样。龙乌鸦过来，他取下手套去摸那层沙子，便脱下了外套给小何垫在了身体下面。何莫修的视线被汗水模糊了，可僵持着的胳膊没有变姿势，水流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龙乌鸦转身叫道：
　　“水！”
　　李铭琛光着膀子把水桶换进换出。龙乌鸦蹲下来用手去擦何莫修额头的汗，
　　“你说的那些东西，全埋在东墙的废墟里了，我看没有一时半会的功夫抛不出来…还有别的代替物么？”
　　“我想想……”
　　何莫修喉咙干得要起火了，龙乌鸦和李铭琛也好不到哪儿去。
　　龙乌鸦没有跟小何说，外头工厂的工人都待不住咧，他们要走。厂区的设备，源材料，半成品，成品……没有一样能重过自家性命。

　　“日本人要再来，就拿咱们的玩意儿把它轰下来！”

　　李铭琛对着龙乌鸦道。
　　龙乌鸦在高热中浑噩地点点头。
　　鬼子是突然袭击，他们毫无防备，现在将仓库里待运的炮筒搬出来，架上台，做上伪装，对准天，如果再来一次，就叫鬼子的飞机有去无回！李铭琛也汗流浃背，头上青筋暴露。龙乌鸦瞧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军装早已经脱了，弃置在何处不得而知，自己觉着他是这样亲切，好似久别重逢的亲人。

　　“别放弃……”
　　“什么？”
　　“出去吧。这里的事你能做的都做完了。”龙乌鸦微微偏过脸看着何莫修不懈地试图要冷却稀释的但始终没有明显效果的【杀人机器】：“工人们要离开，你拦不住的，老百姓没义务为咱们卖命求死。这里能运走的你要想法子运走…路通了么……”
　　“通个屁。”李铭琛沮丧地回了一句。
　　“可惜了呀…”龙乌鸦不明意味地摇着头，但开始用手去推男人：“走吧，已经六个小时了……人是有极限的…”
　　“你说什么鬼话！你们也得走！”
　　“他不会走，他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家伙…”龙乌鸦有点儿灿烂地笑着，“我们没那么重要，既不是什么公子也不是什么保镖…如果你能活着回聊城，便能知道，见了我几个兄弟，跟他们讲……龙文章，谢谢他们。”

　　李铭琛听了这话，讶异而略带惊喜地猛然抓住了龙乌鸦的手：“好小子！我就知道我眼光没错！打从见到那什么秦先生，我心里头就琢磨呢！”

　　龙乌鸦真的笑了，他没有否定，只是一再地将男人往生的路上赶去。
　　李铭琛步步后退，目光产生了从没有过的敬佩：“你们做不了功臣…我们也不会承认…”
　　“没关系，不要紧。”
　　“你和他……”
　　“我离不开他……”龙乌鸦撒了手，“和有来村必须要设法连上，虽然…虽然我不能很肯定，但我预感不太好……”
　　“你是说…？”
　　“对，所以你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
　　男人通红的脸上更加焦急起来，他好像陷入了两难，却突然间头也不回地朝着厂区外奔去。
　　龙乌鸦松了口气，他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心绪没有了先前的烦乱，目送着李铭琛奔跑的背影，他好想跟他敬个礼，可好似已然忘却了要怎么去做。
　　算了。他耸肩一笑。

　　水把沙子都和成了稀泥，龙乌鸦看到晕过去的何莫修，冲过去就把他抱起来。
　　小何在摇晃中睁开眼，突然就又要朝着水桶扑去。龙乌鸦把这人从热浪中搡开，自己捡起了铲子跳到台阶下的凹槽里，开始把他们一进来就倒下去的那些沙子给铲出来。

　　“它们没作用啦…一旦凝固，就会成为高杀伤力的武器。”小何张着嘴，呼吸。
　　“你别说话了，现在该降降温的是你。”龙乌鸦没站稳，身子往后倒，靠在了栏杆上，马上就被烫得想要跳脚。
　　“这些都是心血……建一座这样的工厂，是要耗费多么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它的存在证明我们不一定会被人扼住咽喉…乞讨别人的施舍……”
　　“我晓得，你就是书读太多。”
　　“…我怕最后还是徒劳……”小何坐在一只快要散架的木箱上：“和以前任何一次一样……龙乌鸦，你…你的失望是对的……”

　　从台阶下爬上来，取下表面糊了的手套，龙乌鸦跪在了何莫修面前，他看到他滴着汗水的脑袋，摸着他的脸。

　　“进来的时候我就说相信你，这么会儿功夫，怎么就好像天荒地老了？”
　　“我坚持的值得…有时候是微乎其微的……”
　　“即便是微乎其微，你也坚持着，这才是你呀。”

　　小何瘪了嘴，不吭声。
　　他们身边的机器开始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何莫修弯下身子，他脑袋里蹦出父母那仿佛已经不甚清晰的模样，很多亲人，很多朋友，远隔重洋的教授，四道风里的每个人，还有那个可笑的土匪！！
　　龙乌鸦抱住了小何蜷缩的身体，“我爱你……”
　　何莫修些微地在颤抖。

　　“面子不能当饭吃，它让我成了四道风里最讨厌的人，还放跑了你……我终于明白过来我娘为什么总是不要命地追着我，赖着我，因为我是她这辈子最最重要的唯一，她要拿条链子把我拴住，哪怕是嘴巴里说着分明让我讨厌的光耀门楣……小何，我不管你心里把我当做什么，我顾及不了你的感受，我的心……跟这里一样烧得快要爆炸了……你当我自私，借着你的名义要和你一块儿去死……我心里就怕有来世……来世我还是这么把你丢了……”

　　龙乌鸦扶起了小何，小何的脸成了紫色，他不敢看自己，防御般地用手环住胳膊。

　　“我真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呐……”
　　苦笑着凝视着何莫修，男人将那双手扳开。
　　“他……”何莫修一双眼睛鼓胀得难受，他生忍着，刚要开口，却已经叫龙乌鸦的亲吻给封堵住了。

　　两个人都流下来眼泪，面颊上的泪水融在一起。

　　当亲吻过后，龙乌鸦用手指拭去了小何的泪痕，笑道：“行啦，死而无憾矣。”
　　说完，他提起水桶，朝着机器的排水管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