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生死（桥隆飙×何莫修/龙文章×何莫修/伍史）》似空斋

46、第 46 章

　　何莫修算是遇到知音了，李铭琛在看过图纸后，说，你几时规划的？
　　何莫修一乐，全没觉着这个问题有什么问题，可刚要开口，就被欧阳在腰上掐了一把。
　　他咕噜地把嘴边的话吞回了肚子，然后笑道，不久…前。
　　李铭琛嘟囔了句德语，意思是很好。
　　何莫修问，你在德国的哪所大学？
　　布伦堡军事学院。
　　何莫修想了想，是在慕尼黑吗？李铭琛眼睛一亮，对啊，你去过？
　　我和导师参加过那里的一个量子力学的国际研讨会。
　　量子力学？李铭琛呵呵了两声，你不是学建筑的么？
　　对啊！呃，是！是建筑。可选修！选修是…物理学…
　　哦，严老弟你的爱好可真宽泛。
　　李铭琛还仔细看着那图纸。端坐着的严季承表情漠然，但是却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儿子】。
　　何莫修感受到了，他很不自然地把脸转向了【父亲】。
　　谁也没有料到今天严季承会出现，而且从外表看，身体无碍，依然很硬朗，没人看得出他刚刚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他对欧阳倒是客气，不过客气里透露出拒绝。当严管家指着何莫修，然后对着老爷耳语了两句后，严季承换了副表情，他细长而无神的小眼睛里闪烁出几缕复杂的色彩，接着就听到门外有人来禀报，李参谋来见。

　　此刻，坐在卡车对面儿长凳上的李艾很紧张。因为他完全听不懂小何和李铭琛说的那些话，换而言之，就算是何莫修这家伙无意间把他们的情况泄露了，自己也没辙，更没办法提醒，早知道应该让那个欧阳山川来做这个【保镖】的。

　　何莫修用笔记本飞快计算着，他在想着平洲化工厂的改进方案的几种可能。李铭琛说了几个数据，然后就不太记得住了：
　　“等到了地方，我找相关的资料给你。”
　　小何蹲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把本子垫在椅子上。

　　此刻车子后方，龙乌鸦跟一截木桩一样戳在原地，他让欧阳给打懵了。

　　“小何啊！”
　　欧阳急的跟什么似的，好像他才是那个整天看着何莫修来信发痴的人一样。
　　而周延听了这个名字，啊呀地叫道：“是小何诶！那个小何？”
　　这时，龙乌鸦不太确信地把目光转向了几乎快要消失在眼帘的卡车！接着把枪扔给六品，追了出去！

　　他凭借着自己的两条腿，企图去追赶那四个轮子的大家伙。

　　欧阳扶着自己的脑门，突然就瞧见了不知所以然的黄炳站在轿车门前，他给了自己一下，转过身冲着周延道：“我是给你们的惊喜高兴糊涂了！都上车啊！”

　　李艾是没法儿搞得清博士脑子里的弦，他把脸依在车厢壁上往外瞅，可不知道啥时候一直跟在他们后头的欧阳老黄的轿车没有了踪影。小李心里突突的，直起了腰杆向远处张望，而李铭琛也发现车子跟丢了。他挪到车头，拍拍玻璃，“放慢点儿！”

　　卡车慢了下来，车轮下的尘土也散了。

　　龙乌鸦觉得自己在用命追着那辆车子里的人。他好像看到了车里人的轮廓！

　　“何…何莫修！！！！！”

　　再不管他什么该死的面子。男人吼着这个日思夜想的姓名。

　　蹲在车里的小何抬起了头，他眨眨眼，把头扭朝外，是幻觉么？他觉得有人在叫自己。
　　李艾用手拦住了何莫修，他将身体移动到了前方，戒备着。李铭琛也握住了腰间□□把柄。
　　可当再一次叫喊声传来，何莫修却忽然站了起来，扶住车厢的边沿，仍然不能够相信：

　　“…文章…？”

　　李铭琛拉住了博士：“严公子，你该坐下！”

　　“不对…”
　　何莫修低头看着李艾：“我…我好像听到一个朋友…”
　　“你说什么呢，小…”【何】字变成了【少爷】，李艾想把何莫修摁回座椅。

　　陌生人不要命的紧追不舍和渐渐赶上来的车子里伸出的欧阳挥舞的双手让卡车上另外两个人都陷入了疑云。
　　唯有何莫修在那瞬间要是没有李艾拉着早就跳车了！

　　龙乌鸦在笑，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鲜红色的。何莫修笨拙地从车兜里翻出来，傻兮兮地还捏着自己的笔记本。那个人上前将他抱住，勒住，勒的他都快窒息了，手指头发麻，本子啪地掉在了泥地上。
　　小何瞪着眼，望着蓝幽幽的天空，“龙文章…”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何莫修以前不认识周延，所以他躲避着这个老盯着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人。可他眼睛转到龙乌鸦身上，就更加不对劲儿了。左右不是，小何动了动身子，只能可怜巴巴望着坐在车上打瞌睡的六品。
　　李铭琛对于龙乌鸦的身份深表怀疑，可是他没有过多表现出来，只笑道，工厂是禁地，我们到了有来村就把其他人放下，那儿会有我们的人安排大伙儿食宿。说完，男人瞧着何莫修：
　　“严老弟和我一块儿进工厂即可。”

　　何莫修用手指在众人间画了个圈儿：“我们是一起的。”

　　李铭琛无奈，“对不起。”

　　龙乌鸦瞧了眼李的军章，撇开目光，把脸转朝一边。刚才挤上卡车的欧阳道：
　　“李参谋言之有理。少爷，您就放心去，我们在外头等着。”说着，欧阳山川突然一拍脑门：
　　“诶，可是这儿也算是半个沦陷区。临走前老爷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一定保护好小少爷…李参谋，您是知道的，老爷太太现在就这么个儿子在身边了…有来村距离工厂还有多远？…怎么也得半天的路程吧？我们不是不懂规矩，可现在兵荒马乱的，有的事儿说不清…要是万一……”

　　李铭琛不喜欢被人步步紧逼。
　　可是他瞅着何莫修那书生样儿，想起来前几日鬼子飞机还对工厂附近的狂轰滥炸，终于放低了身段。
　　“我们的工厂很隐蔽，最近小日本的飞机在这一带活动也密。这位先生的话让李某惶恐，是我考虑不周。”

　　何莫修忙说：“我是真的希望能去工厂看看！”
　　李铭琛笑了笑：“您是学建筑出身，谭老总现在就缺乏严少爷这样的人才。鬼子进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游说聊城里的重工企业迁往重庆，现在的工厂是后来谭老总一手扶持起来的，都说远水解不了近火，国家抗战不能失了大后方，咱们在最前沿也不能失去自己的小后方不是？”
　　何莫修频频点头，心里实际上并不是很在意工厂的构造，他最最想要看的是其内里的运作，和源材料分配。
　　据传闻聊城的兵工厂和化工厂是合在一起的，能自产小型火炮，仿美国2.7吨的【小杰克】。

　　龙乌鸦低沉地回道：“我陪他去。”

　　李艾眯着眼打量着这个突然而至的男人，干咳了一声。
　　可是欧阳没有提出反对。
　　何莫修说：“文章，你还是和欧阳在一起吧…李艾能保护我。”
　　他并非拒绝，而是因为他知道龙乌鸦此行的责任不是自己，是欧阳。

　　“严少爷，您用得着我的。我的枪弹无虚发。”
　　龙乌鸦口气漠然，一改先前才相见的激动，他尽量不去看李铭琛，那个人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李艾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来保险，虽说四道风的人是同志，但除了欧阳，他们根本不了解这些灰头土脸的家伙。可出乎意料的是，欧阳竟然抢先拍着那个表情冰冷的男人：
　　“照顾好少爷。”

　　龙乌鸦微微颔首。

　　在村子卸下欧阳老黄等人，车子就继续朝着工厂驶去。
　　这一回，按照李铭琛的要求何莫修坐上了轿车。龙乌鸦在前排副手座位上从倒视镜里瞧着小何。何莫修被晒黑了些，可大模样还是没变，倒是瘦了，掉进土匪窝好容易爬出来，又从平洲大老远来到聊城，这些他想想都折腾得慌，看着小何尖下去的下巴，龙乌鸦心里头拧巴得很。这样子跟劳动营那会儿差不多，要不是这身西装和油光水亮的发型，何莫修好像真的不是自己初初见过的那个何莫修了。
　　他现在似乎…也很少笑啦。
　　以前何莫修老是傻乎乎地笑。开心，假装开心，安慰别人，安慰自己…他都会笑。
　　龙乌鸦握着自己衣裳包裹着的枪，忽的把眼神转向了那个同样在小心翼翼观察自己的李铭琛。
　　龙乌鸦深知他们身上是相同的味道，尽管自己一再否认，可是一个人的根子难以改变。
　　李铭琛十分怀疑，但试探来试探去不过得来几句早就圆好的谎言，颇为无趣。
　　倒是没有想到本来一直规避视线相触的龙乌鸦会一下子瞪住自己，男人有些心虚，挪开了双眼。

　　工厂早就给何莫修弄好了住处，一间仓库。
　　虽说是仓库，但也是图书室。何莫修他们的临时休息处在仓库的最里端用砖头简单地砌了砌，在用大帘子拉上隔断。
　　小何看见那一排排书架就不想再往前走了，他觉得卧室什么的可以先等会儿看，

　　“请您把资料都给我吧。”

　　李铭琛诧异：“很晚啦，依我看吃过饭你们先休息。资料我还需要整理好。”

　　何莫修迫不及待，“没关系，交给我，我一边看一边整理。”

　　李铭琛面露难色。
　　龙乌鸦揣着裤袋，四处查看。
　　何莫修就是自己在那儿发光发热，好半天才领会了李铭琛那面部表情传递的信息，于是同意今晚就先休息。

　　但他们时间很紧，只有短短七天。耽误一分钟对于何莫修来说都是损失。
　　不过现在是在别人地盘上，欧阳他们也不在身边，何莫修端着饭碗出神，龙乌鸦伸过筷子在他跟前晃了晃：
　　“别琢磨了，这些人想给你看到的自然会给你。如果他们不想给你看，你想破头都没用。”
　　“我认为严忆的方案已经很好了，即便是搬到平洲实施性也很高。”
　　“这帮人可不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龙乌鸦夹起一大块儿肉塞进嘴里，他好像有很久没有这么痛快沾过荤腥了。
　　“我明白，会很难…”
　　“我最好奇的是，严季承是怎么就放任你来冒充他儿子的？还帮助一块儿糊弄聊城里的丘八。”
　　“这个…说实话，我也搞不清…两个老人很可怜，严忆的母亲现在病得厉害，可对外都不敢说缘由…仅能讲些模棱两可的话去搪塞。”

　　龙乌鸦道：“当年，他可是出巨资帮助赵十三剿共的。”

　　何莫修对于龙乌鸦嘴里的另外一场斗争不甚了了，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搞懂这中间的门道。
　　龙乌鸦瞧着小何发愣，再也挂不住了，虽然还是那副扑克脸，但说话的语气却是柔和了许多：

　　“我差点去平洲找你。”
　　“嗯？”小何惊讶地看着龙乌鸦，以为他在说笑，就也露出两颗大白牙。
　　“我说的是真的。”龙乌鸦脸上可看不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味道。
　　何莫修真是没想到，这回他收起了笑容，懵懂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欧阳他们的人把你丢了…说你被一帮土匪抓住。”
　　“其实不是那样的…他们救了我…”
　　“现在我这么看着你，这么近…你在我一抬手就碰到的距离…呵呵…跟做梦一样。”
　　“我也是…我想过咱们再见的！真的！可是…没想过会是这么样的相见…”小何挥着筷子，叫起来：“我给你写过信！！”

　　“我收到了…”龙乌鸦淡淡地回答。
　　“是吗！？我还总想，你大概是没办法收到的…看起来…老沙他们是真有办法…”小何的语气里充满了信任。
　　“谁是老沙？”龙乌鸦听不惯。
　　“也是咱们的人…是平洲的八路军派去飙字军里进行收编工作的同志。”
　　“飙字军？那支土匪军队？”
　　“连这个你都知道啦？”今天真是意外连连。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那些山野匹夫。”
　　“他们其实都挺好的…都是好人…”说到这儿，小何露出点儿苦笑，又马上打起精神：“老沙和小马跟我承诺，肯定能完成好任务，飙字军会和八路军走到一起的！”

　　龙文章没有心情听什么飙字军。
　　更不关心那些土匪是不是会改邪归正。
　　是夜，有人端来热水说是李参谋吩咐要【伺候】严家少爷洗漱，何莫修惶恐得不行，连忙摆手：
　　“我不用伺候。”

　　他极怕别人从头到脚的服侍，跟被掐着脖子一样难受。

　　龙乌鸦在房间里擦枪，摆弄好以后便从屋里走出来，仓库后面的一个水池边，小何正弯着腰洗头发。
　　慢慢踱来他身边，龙乌鸦脱了上衣只穿个背心，随后舀起水桶里的热水轻轻冲在何莫修满是泡沫的头上。小何歪了歪脑袋，知道是文章。
　　男人从一边儿的铁盒子里摸出皂角粉，双手抓住了何莫修的五指：

　　“我帮你…”

　　何莫修叫龙乌鸦这一抓，突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了，就老老实实保持着姿势任身后的人给自己洗头。
　　沾满泡沫的手指穿过小何的头发，龙乌鸦看着低着脑袋的这个人的脖颈，从背又一直看到腰…
　　他的手停了下来。
　　何莫修以为龙文章是准备给自己冲水了，可等了会儿都没见他的动静，

　　“文章…？”

　　小何刚想要直起身子，龙我也就后头将他圈住，小何下意识一挣，脚踢翻了水桶。水哗啦啦流了一地，龙乌鸦不在乎，怀里的小何眼睛被泡沫迷住，睁不开，
　　“…你干什么…”

　　龙乌鸦不出声，他就是死死抱着这个人，沫子抹了两个人一身。
　　何莫修想用手去擦眼睛，但叫龙乌鸦箍住不让。小何一脚踩上了对方，龙乌鸦吃痛，力道松开了。
　　抓起汗衫擦干了双眼，他被龙乌鸦这个突兀的举动搞得惊讶至极。
　　龙乌鸦脚疼，不服气，腾地站起来，
　　“你那么用力踩我干嘛！”
　　“你那么用力抱着我干嘛！”
　　小何声音更大。

　　龙乌鸦看着小何理直气壮的样子，想死的心都有！

　　“我抱你，是因为我想抱你……”
　　这话一出口，龙乌鸦再也关不住闸。
　　“我现在就是四道风里的笑柄，连八斤那小孩儿都知道我龙文章天天除了进山打鬼子其他时间都跟丢了魂似的守着几张破纸。你不用问是什么信，何莫修，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我有时候都怕，怕我什么都没了，连命都没了可连你影子也没够着…”

　　何莫修瞠目结舌：
　　“我……”

　　“你给我闭嘴！”

　　龙乌鸦的勒令让小何马上闭紧了嘴巴。
　　男人愤怒地把流干了水的桶踢得老远，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或许是何莫修刚才如此分明的反抗，或许是他原以为攒了一肚子的话而现在难以言尽，又或许是他太过于急躁而破坏了难得的氛围。
　　月色撩人，但两个男人却难堪地站在彼此对面，再无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