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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他在浑噩地做着梦,身体好像被无形的东西所禁锢。直到他感觉到了什么而睁开眼,一张幽怨而满是沟壑的老脸正紧紧贴着自己。
      何莫修啊地叫了出来。
      隔壁的欧阳闯入了小何的卧室,他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佝偻的身躯挨着小何的床边。
      何莫修整个人靠在墙壁上。这时候密室里亮起烛光,大家回过头,是严管家端着烛台赶来。
      大家看清了站在小何床头的人——严夫人。
      老妇穿着藕色的单薄睡衣,蓬头散发地呆呆望着何莫修。

      “忆儿…”缓缓抬起胳膊,她歪过脸,悲喜交加的表情让本来被吓住的小何明白过来。
      女人把他当做她的孩子了。
      何莫修稍稍地倾了倾身子,严夫人的手覆在了他的面颊上,冰凉。

      “…你回来啦”

      何莫修咬住嘴唇,望着欧阳和严管家以及随后而来的黄炳等人。
      每个人都用不一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

      “娘想你想的好苦…”严夫人抓着小何不放。
      这时候严管家却上前去拉住了女主人:“太太,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老爷会担心的。”

      “忆儿!!”
      女人叫着一拽便更加死揪住了小何的手。
      何莫修几乎从床上被拖掉在地板,他也本能地握着女人。

      “夫人,他不是小少爷!!”老头试图澄清这可笑的误会,让跟着他的家丁将这对【母子】分开。
      但女人根本听不懂,她认定此刻有人要将自己和孩子分离,于是发狂般转过身去打管家。欧阳等人无法袖手旁观,只得急忙抱住了严太太,殊不知此刻张牙舞爪的她成了个怪力无穷的,谁都无法阻止的狂人!何莫修想说你们住手,别这么对她!
      但他害怕地发现她已经失去了理智。

      严夫人哭号着,嘶叫着。老头和欧阳的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挂了彩。
      何莫修从床上光着脚跳下,一把将妇人揽住,“妈!”

      女人还是踢打着,喊着她的儿子。

      “妈妈!是我!我是严忆!”

      她的双眸瞪着低矮的天花板,泪掉了下来,“忆儿…”

      “是我…”何莫修忍着她脚踢在自己膝盖上的疼痛。

      在连哄带骗地送走了老妇人,何莫修承诺第二天一早就去给【母亲】请安。严管家在门口意味不明地望着沮丧之极的男人,最后说了声打扰便离开了。
      欧阳揉着自己被老太婆拧地发青的手臂,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黄炳和李艾经过这一折腾,也睡不着了,三个人都齐齐瞅着何莫修。

      “原来严老夫人都病成这样了…”
      “严忆同志突然殉难…她的心情可以理解…是我们欠她的。”
      “如此一来,都不知道严季承先生怎么样啦。会不会也……”

      他们互不相干地你一言我一语。
      何莫修坐在床的半边,脑海里抹不去刚才叫人架着离去的女人的模样。欧阳沉重的喘息在小房间里回荡,他突然诡异地笑笑:
      “你和严忆还真有点像的…”

      何莫修揉揉眼角,他现在并不关心自己和那个死去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形似。他想象得出,被别人称作青年才俊,西学留洋,还颇有成就的人是什么样子。好像被套上了模具,在人们的头脑里刻出的一个个偶像。
      但对于一个母亲,那是天壤之别。

      何莫修苦笑,同时又想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我不是他。他可以为了你们嘴里的理想,主义…去死。”

      他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战争停止,正义战胜邪恶,良知压过贪欲,甚至他以为自己的爱情能够因战火而荡气回肠。
      可是如今,何莫修想起过往只有哀叹的份儿。他最近还老想到自己的启蒙恩师,那个总是眼神冷峻,说话刻板教条的意大利老头儿总是尖刻地质问为什么,他常常称他们这些【搞研究的】是不折不扣的死神。
      人类总是自己就心甘情愿地步入悲剧的深渊。
      何莫修的心情跌落至了低谷。

      看着抱头发呆的博士,欧阳觉得自己有时候不太好搞得懂这个人的想法,他和老四不同。虽然看上去同样那么浅显,但老四总是走直线,而何莫修却常常不经意地就拐上了别的道路。

      “这回要是知道能再见你,我或许该叫上另一个人。”
      欧阳用一贯的伎俩来安慰何莫修。

      小何迷茫地抬起头。

      欧阳摸了摸鼻尖被女人抓开的一道口子。黄炳打了个呵欠,

      “听起来,四道风这两年发展壮大了不少嘛。有闲公干的人也变得多了…”

      李艾脸色凝重,觉得队长这话不太好。
      可欧阳和黄炳并不计较,只是依旧笑盈盈地瞅着何莫修。小何心里突然感到温馨:

      “谢谢……”
      他以为欧阳说的是高昕。
      现在,如果能再见到小昕,他一定不会再那么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回想一下过去,何莫修理解高昕那曾经何等残酷的感情策略。
      龙乌鸦为自己打抱不平后,显然让女孩儿收敛了左摇右摆的情感天枰。
      不知道现在他们相处的如何。龙乌鸦的眼睛其实总是放不过小昕的,自己有些察觉,但他不生他的气,因为像她这么美丽的人要是没有了倾心者这才不对头呢。何莫修甚至还很自豪,如同自己家的宝贝有人懂得欣赏。

      这下子,又不明白了。
      欧阳望着独自陷入沉思的何莫修,竟然真的非常遗憾起来。看惯了生死,别离,就连自己和思枫也是经过了风风浪浪的。但此刻想起四道风里的龙乌鸦,欧阳发现自己的铁石心肠变得软弱无力。倘若能够让他们两个人见见也好,哪怕是一分钟,说上两句话,即便是毫无意义的寒暄也胜过一辈子的缺憾。

      他都想到了这一次完成任务回去后,在对大家说自己见到了小何,龙乌鸦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令人心碎。

      楼下的争吵声让桌上的男人醒过来,他快步走到窗户边打开条缝隙往外看。
      简陋的山野客店一片漆黑,吵架的声音里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吠。
      龙乌鸦合上窗户,刚想要叫醒同伴,却听到了嘁嘁喳喳的响动。男人回身出了房门,瞧见东屋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六品。”
      他用脚踹了踹地上打呼的胖子。
      又来到床边推着嘴角流着哈喇子的周延。
      两个人从梦里回到现实,男孩儿好像还有起床气,正没处发泄。六品倒是动作格外敏捷,要去摸武器。
      “嘘。”龙乌鸦把指头放在唇边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很多人闯进客店的声音。
      猛拍门板的咚咚当当,还有这盖过刚才吵闹声的叫喊:“开门开门!查夜啦!”

      六品意识过来:“是伪军!”
      周延一骨碌抓起自己的刀握在手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龙乌鸦关上门,他迅速地查看了两扇窗户的外围。不大的小店已经四面都有人把守。
      “把家伙收起来。”
      “跟他们干!”
      “干你的头!”
      面对这种时候,正面相对是最划不来的。

      六品盯着从店门里闯进来的六七个大盖帽,“狗汉奸…”
      龙乌鸦没工夫扯淡,他将自己的枪用草绳拴住,然后用衣裳包上,伸出头往屋外的顶上扔去。枪落在了房顶的雨槽里。周延把刀子别上,拉开那两只他们先前用来装花椒的框子,好让它们在显眼的地方发出呛人的香味儿。

      楼下一片鸡犬不宁。
      先前不明所以的争吵声这时候更加大了起来。住店的多是行脚的挑夫,矿工等底层人,对于这种时不常就遇上的突击检查,他们有的忍不住骂娘,有的也习以为常不闻不问,不过多数人都老实待在屋里。

      上楼的脚步声近了。龙乌鸦把周延推在床上,又一脚把六品踢回了地铺,自己则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可那脚步声只上了一半儿就停住了。

      楼下想起大叫。

      “你们凭什么抓人!老子犯了哪条王法!”

      三个人的心都揪着。
      刺耳的枪声一连三响后,院子里只听得到狗的狂叫。

      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停留了两天,夜里的事情是一次及时的警告,必须马上离开。伪军抓走的是晚上吵架的男人中的一个,到底何许人也七嘴八舌反倒是说不清楚了。龙乌鸦自然也不愿过多去打听,他想这两天老赵一定会想办法和聊城的欧阳联系上,这么一来,欧阳就知道自己已经出发来找他。
      可龙乌鸦不知道的是,四道风现在被长谷川围困在山里,失去了通讯的能力。

      三个人扮作倒卖花椒的小贩,顺着枣溪一路向北。
      在聊城边时,龙乌鸦让大家停一停。周延问到都到了,索性进了城去直接找军师,还逗留什么。
      龙乌鸦却坚持。
      六品望着男人,放下担子:“乌鸦,你怕他们?”
      龙乌鸦知道六品嘴里的他们是谁,却避重就轻道:“告诉你一百遍了,不要这么叫我。”
      周延坐在扁担上,“你干啥呀这是?”
      “目无尊长。”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小子没心没肺地大笑。
      周延从八斤那儿听来龙乌鸦以前丘八的身份。他挠挠头对着自己的长官笑着说:
      “你现在是跟着军师打天下,和咱们是一伙儿的了。”边说周延边望向六品:“他当然得怕那些白狗子!”
      “谁和你们是一伙的!还有我要更正,你们以为你们这样就是打天下了?要是天下是这么打得来的,那得打到下下辈子去!”
      “你都不像那些穿大头皮鞋的兵痞!”
      “如果我们是兵痞,那你们就是流寇。”
      “别生气别生气。龙乌鸦,我说的是好话,我们都喜欢你的。”周延还是傻乐。
      可是龙乌鸦的脸都气绿了。
      六品冷眼望着那两个人,坐在地上晒太阳。

      他考军校的时候听教官训话,贪生怕死非吾辈!
      站在讲台上受奖章时候的光荣,毕业时候得知马上就能上前线的欢喜…此刻一齐涌上心头。
      龙乌鸦被关在沽宁城里太久,久到都失去了去面对现实的勇气。他知道聊城不过尔尔,等到日本人扑上来,这些人又会马上放弃。现在驻扎的军队看上去气势汹汹,可上面一声令下,依然走得义无反顾。
      和他们当初放弃沽宁一样。
      龙乌鸦是丘八,他晓得什么是丘八。
      聊城最后还是会像沽宁那般,陷入死寂。

      “我们好像要去完成什么重大的使命。”周延感慨。
      六品嚼着他兜里的草药,被口水呛了一下,猛咳嗽。

      “我们是去找人。”龙乌鸦声音死板地纠正。
      周延嘻嘻哈哈地回道:“找军师也是使命呐。对我来说,目前生命里就两样重要的。”
      六品颇有兴趣听这小孩儿瞎吹牛。
      “第一~娶唐真那小娘们儿!第二,闹革命!”

      龙乌鸦坐不住了,他浑身都跟几百个跳蚤叮过一样,起身拔腿就走。

      欧阳坐在严家小轿车的副驾驶座上,前面是没有任何标识,浑身泥水土渍的卡车。
      轿车后座的黄炳道:
      “你说早上那事儿…会不会是个圈套?”
      “圈套不圈套,等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我恐怕也成了烈士喽。”黄炳靠回了舒服的车靠背上,抱起手:“你当初没把小何拿去换那几顿弹药可真是做对了。连我都嫉妒。”
      “我也是瞎打误撞。”
      “他刚才在严季承…还有那个李参谋面前说的那些鸟语…嘿嘿,我看都把那帮人给怔住了!”
      “是啊。”
      “能和你的鬼子话有一拼。”
      黄炳翘起大拇指。
      欧阳扭过头,嘴角带着丝笑意。
      这时候,一个飞快从自己身边逝去的风景让车前方的欧阳山川一愣,脑袋里顿时电光火石!
      他立即盯死了车子的倒视镜,抓住敞开的车窗玻璃叫道:“停车!”

      司机被他这一叫吓了一大跳,踩住了刹车。
      一车子人全都撞在一块儿。

      龙乌鸦故意放慢脚步,他低着头,用习惯的眼梢怀疑的神色瞅着从他们身边开过的两辆车子,然后假装如无其事。
      可是当那辆黑色轿车突兀地一个急刹车后,龙乌鸦警觉起来。
      他看了六品一眼,六品心领神会。
      当那车门打开,瞧见从里头出来的人时,龙乌鸦呆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欧阳既焦急又惊喜地抓住了龙乌鸦,竟看到他身后还跟着周延和六品。
      “老赵担心你的安全。”
      龙乌鸦倒是回复得快。

      欧阳皱眉:“那四道风呢!?”
      “他当然更担心你。”龙乌鸦翻了个白眼,一副【这还要多问】的表情。
      欧阳推了那家伙一下:“我是说四道风!不是老四!”
      “我出来的时候都还好,没什么特别。老赵和老罗准备带着他们回潮安然后等着你回去。”

      欧阳还是放心不下。
      龙乌鸦后头的周延插嘴:“军师,你放心吧!你不回去,他们不敢有什么动静。”
      “他们没动静,不代表鬼子没动静。”
      “呀,你看吧!”周延这时候打了龙乌鸦背脊一下:“我就说嘛,哼,军师肯定不喜欢咱们这么来找他!”
      小孩儿耍起脾气。
      龙乌鸦转脸望着欧阳,欧阳却哭笑不得的表情。
      可这时候,仿佛受了什么刺激,龙乌鸦叫对面先前还一脸无奈的军师大人狠狠推了一下。
      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男人指着前方绝尘而去的大卡车:
      “快!快追!”

      龙乌鸦一头雾水,还追什么追,老子都一路追着来的。
      可是欧阳却难得地语无伦次起来,他一把推着龙乌鸦一个趔趄,看着渐行渐远的那辆卡车叫道:
      “小何!小何在卡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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