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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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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的日子，围子里比以往都喧嚣，人和人比肩接踵，小商贩、进城的农民、马队拉货而来的客商在街道两边摆摊吆喝，好不热闹。小九跟着六哥和大老沙左看看右看看，想着买点儿什么回去给肖伯和三姐。每一次他能跟着来进货的时候肖远山私底下都会多给他四块大洋让他买点儿自己喜欢的，可是他回回都攒着。
沙贯舟牵着骡子看着手上的清单，让周围的兄弟们都看看自己负责置办的东西齐全了没有。
来到药店，他走进店去付了上一回欠下的十一块钱，又问老板有没有阿胶。
药老板从后面端出一个长形盒子，打开一看，全是光泽油亮的上好驴胶。
“你要是敢拿假货糊弄我们…”小九说着，拿起一条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又鼻子底下闻了闻，倒是真的有股子好闻的清香。
老板连忙笑道：“沙大爷是我们店里的常客，贵客，我们糊弄谁都不能糊弄大爷啊。”
大老沙摸着那些药材，点点头：“是谁都不能糊弄。”
“诶，是是是…”
“行了，包起来吧。”
最近大大小小的几次和鬼子的交锋，弟兄们受伤的几率也增加了。大老沙想着上一次胳膊被洞穿的六飙小虎，从受伤开始就只能靠喝点儿红糖水，也亏这孩子身强体壮，恢复得快。
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了中午大家都汇聚到了饭馆里集合顺便碰头。
沙贯舟点了菜要了酒，又问了各路兄弟采买的情况，于是道：
“辛苦大家了，我本来还想东西多，肯定要等到下午才能买齐全了，没想到大家都能干啊。”他笑笑，端起茶水：“既然咱该办的都提前办完了，那么下午我就放大伙半天假，各自在围子里溜溜。”
“谢谢粮饷长！”小九听了能放假，高兴极了。
大老沙乐着拍拍这小鬼的脑袋：“玩儿是玩儿，您们手上的货物可得各自长心眼看好喽！要是谁因为贪玩儿把东西丢了，那…”
“您放心吧粮饷长！”一个兄弟回道。
沙贯舟满意地摆摆手。
吃饱喝足和其他人分开后，沙贯舟牵着自己的马来到【荣宝楼】。随着小二来到二楼的一个包间里坐下，沙贯舟开始嗑瓜子。
楼下正在上演着【牢虎关三英战吕布】的戏码。
“……且说那公孙瓒虚点一枪，驳马往回败走，吕布□□赤兔马那是风驰电掣眼看就要追上公孙瓒，：‘公孙小儿，叫你命丧戟下！’ 公孙瓒一闭眼，心想，完啦！这时有人高声喊嚷：‘吕布娃娃！！三姓家奴！休要再逞猖狂！接你家三爷爷一枪！！’说罢已经把吕布飞过来的画戟叉将出去，公孙瓒睁眼一看，来者正是张飞，便趁机逃回营中……”
台下一片叫好，沙贯舟耳朵在听说书，实际心思全在门外。
楼上的脚步声他熟悉不过，便急忙起身去开门，来者身着暗蓝夏丝织就的长衫，约有四五十岁，面容和气。看到沙贯舟之后，男人不紧不慢环视包厢四周，请了个手势，便关上了包厢的门。
“这事儿有点儿急，不然我也不会就这么贸贸然来。”沙贯舟看到男子，仿佛吃了一粒定心丸，“杨絮同志。”
杨絮两年前盘下了【荣宝楼】作为平洲地下党活动接头的一个据点，上面决定派马定军沙贯舟打入飙字军后，这里也成了两边交换情报的重要联络地。
“你说的我都知道，老沙，上级在得知鬼子押送队伍被飙字军阻截后猜测人肯定是让他们给掳走了。”
“我们俩合计这回耽误不得啊，我这天天都犯难呢。”
沙贯舟是想，能不能找个什么时机，让部队里的同志把何莫修给弄走，可是想到这儿，他还是忍不住：“他真是咱部队要找的人？？”
杨絮肯定地点了下头。
沙贯舟迷糊极了：“他…他是咱们的人？我的意思是…是咱们党的人？”
杨絮打量着沙贯舟脸上的不可思议，他并没有见过何莫修，“怎么了？”
“你是不知道…”
“那你给我说说。”
“他…”一向沉稳的自己好像不该这么议论自家的同志，可是老沙和马定军一样纳闷：“他不像党员啊…”
“不像？”
“那些作风…还有说话…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像个战士…”
杨絮思考了一会儿，很平静地说：“上级跟我说，他参加我们的队伍前是个博士。”
“…博士？”
“他是美籍华人，有点儿资产阶级的小毛病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是说他那个…我是说他…他和战争，你知道吧？就是咱们现在，关系到国家危难的这场战斗，和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沙贯舟想起何莫修身上那种出世的飘忽感，心里拿不定主意。
杨絮顿了一下，依然平静：“可是我得到的消息是，何莫修在沽宁待了四年，两年前他参加了我们的组织，一直在帮助沽宁的同志们坚守抗战，他本来有机会回到美国，去过和平安逸的生活，但是他选择留下。”
沙贯舟坐了下来，他也觉得自己以貌取人不好，再听到杨絮这样的话后他更加内心复杂。
博士，美籍华人，战士……他能说服自己和小马保护他们的战友。可是桥隆飙呢？还有那帮飙字军……
“人既然是找到了，那咱们就得把他交给组织。”老沙还是主张不能把何莫修放在飙字军里太长时间。
杨絮同意：“是的，他这样的人才放在你们现在所处的环境确实是不安全。但是我必须向上面报告你们的情况，再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做。”
“鬼子最近扫荡频繁，我们要联络可能不会这么容易了。”
“我知道。不过我也没有办法。”
“诶…那好，走一步算一步。”大老沙端起茶最后喝了一口，“反正我和马驹子想办法在这段时间保护好他就行了。”
“千万不能出差错。”
“一定完成好任务。”
何莫修正在研究肖远山一个手下的那只三八大盖，他摸了摸，又抬起来看看准星，
“你们看，这样端着，觉得不称手吧？”
那几个围坐在小何身边的十八九岁男孩儿互相看看，都点点头，这杆枪的主人也非常赞同，他们都很瘦弱，觉得连瞄准都吃力。何莫修想着他见过的中正步枪，比三八短很多，而且刺刀也长，和鬼子拼命起来能占些便宜。
龙乌鸦却不喜欢中正，他嘲笑自己的品味，挖苦道，就你…小何博士，把子弹卸了的王八盒子你都拿不动。
“你把枪给我。”何莫修对着那个孩子道。
男孩儿听了不干了：“给你？那可不成！给你我拿啥打鬼子！”
“就两天，两天。”何莫修急忙解释：“两天以后我还给你一杆新枪。”
“新枪？”男孩儿撅起嘴巴，一把就把自己的武器给抢了回来：“骗人吧你就！”
说着大伙儿都笑了，小何也笑了，但还是说：“我可以让你的枪瞄准起来更省力，这样你就能打死更多的鬼子。”
男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你有什么法子？”
“这个…说起来有点儿麻烦，你们现在还理解不了。不过你们相信我。”
“你又不是我们飙字军的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啊。”
“我虽然不是飙字军的人，但是飙字军是救我的人啊，而且飙字军也是打鬼子的，不是吗？”
桥隆飙睡起午觉来肚子有点儿饿，大老沙今天进城买东西，厨房里没人，隆花现在这时间也正挨个巡查岗哨。他走进厨房，揭开锅，里面正炖着一只香喷喷的烧鸡~
“嘿嘿，一定是我隆花妹子给我留的。”抓起来撕下鸡腿就啃，桥隆飙又在灶台上摸了不知道谁剩下的半坛子酒喝起来。
“你们干啥呢…？”拎着酒坛和鸡腿，桥隆飙慢悠悠地来到院子的石磨边，看到肖远山手下新来的那几个小孩儿正围拢着何莫修说笑。
“大哥！”几个小的都纷纷站起来。
何莫修也站起来，冲着桥隆飙笑眯眯的。桥隆飙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冲着自己无缘无故的笑了，别说，不难看，自己怪喜欢的。
“你又在糊弄我兄弟们啊？”一只脚踩在磨盘上面，嘴巴里嚼着肌肉，桥隆飙盯着何莫修。
小何摆摆手：“不是的，我在教他们枪械知识。”
“什么！？”桥隆飙以为自己听错。
“我在教他们三八式的基本知识。”
“你？”桥隆飙捏着鸡腿的手指着小何：“教他们？”
“对啊。”
“噗——！”
憋不住笑起来，汉子看看站在身边的那些小鬼们：“他教你们什么了？”
那些小东西都鬼机灵，不敢得罪大哥，一齐摇头：“什么都没教！”
小何瞪大眼睛，无辜极了：“诶…你们…刚刚…”
看到何莫修窘迫，桥隆飙就是觉得很好玩儿，心里想这个家伙真是有趣啊。
“那你现在教，教教我。”直起腰干，桥隆飙又灌一口酒。
何莫修低头。
“怎么了？”桥隆飙也随着低下头去。
何莫修伤自尊了。
桥隆飙正要伸手去拉何莫修让他抬起脑袋，小白龙的马蹄让大家紧张起来，只有在有情况的时候，三姐才会这么赶。
“哥…！”
“啥事儿？”
“鬼子进山了！”
扔了鸡和酒坛，桥隆飙眼里的火冒了出来，“抄家伙，弟兄们！”
方才还围着说笑的几个人马上就闪得不见了踪影。
桥隆飙推开小何：“待着，哪儿都别去。”
何莫修却不干：“你们是要杀鬼子吗！！？”
“废话！”
“我也要去！”
“不行，你就给我好好待着！”男人说完，匆匆赶回屋子拿自己的枪去。
何莫修跟在桥隆飙身后，接近乞求：“让我去吧，我能派上用场！”
“你能派上什么用场！？”
从墙上取下弹夹，桥隆飙围在身上，又转到炕上把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枪拿出来别好。
何莫修还是没完没了的跟在自己，桥隆飙猛地停了下来，小何一鼻子撞在了桥隆飙身上。
“我警告你，你别给我添乱啊，小心我嘣了你！”说着，还用手威胁何莫修不准再尾随他了。
可是何莫修不吃他那套：
“在沽宁！他们每天都在屠杀！我不敢反抗…我都不敢看他们！可是后来我拿起过枪，就不打算再放下！！”
何莫修的话让桥隆飙愣了，小白龙已经把一捧雪从马棚了牵了出来，队伍也已经集结完毕。
马定军跑回来等着指挥长发话，却看到何莫修也要跟着去，急忙道：
“小何，你还是留下来吧，打打杀杀，子弹不长眼，伤了你怎么办？？”
“我不怕死。”
你不怕我怕…马定军内心吼道，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和老沙可怎么和组织交代啊！
但何莫修这次是铁了心。
桥隆飙仰头笑了一声，翻身上马，来到何莫修身边伸出手：“走吧！”
小何大喜，拉住桥隆飙的手踩住马鞍，一用力…
又掉到了地上。
桥隆飙在林子里猫着，周围看不到一个敌人，可是他灵敏的感觉和嗅觉非常清楚那些鬼子就在附近。
他要大家不能轻举妄动，肖远山和□□带着各自的手下去形成包围圈。
小何也睁大眼睛不敢分心，桥隆飙偷偷瞄了瞄这个紧张兮兮的主，低声笑着说：“喂，放松…”
“我很放松…”
“那你绷的跟弦似的。”
“我没。”
小何努力镇定，说真的，他可能永远也无法习惯于这样的事情。
“说了让你别来吧？后悔来不及了…”
“我不后悔。”何莫修很坚定地予以否认：“我只是…突然又觉得回到了沽宁…”
“沽宁沽宁的…你很喜欢那地方么？”
“那里有我的家…”
提到【家】，何莫修语气平淡，可是却戳中了桥隆飙的心。
“给我。”
“什么？”
“你必须给我支枪啊。”何莫修朝桥隆飙伸着手。
桥隆飙跟看怪物似的打量了小何一会儿，极不情愿地把自己的宝贝手枪抽出来，交给了对方：“你会使吗？”
“王八盒子我没有用过，我用过二十响…”而且只一次。
不过原理什么的应该都差不多。
桥隆飙觉得这个人越发有意思了，于是拉过何莫修的手，帮他打开保险，又做了个射击的动作：“这样，看准了，别伤着自己和咱们的人，胳膊抬平了。”
何莫修默默地比划了一阵子，伏底身子。
“你隐蔽的姿势很正规嘛，比我一些新来的弟兄都强，也是在沽宁学的？”
“…啊。”
“四道风里的人教你的？”
“……啊。”
“你再啊啊的，我把你舌头用刀给剐平了。”
桥隆飙拐了小何一下。
何莫修把头放在自己的手面上，在沽宁的竹林里，龙乌鸦这么教他，他摸着自己的背，让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就不会累，而且他很得意地告诉自己，这是多年来他狙击出来的经验，现在只传授给你何莫修一个人，你得偷笑了。
其实，除了何莫修，没人愿意听他讲那些隐蔽不隐蔽，敌人来了，他们更愿意跑。
何莫修回忆着龙乌鸦的样貌，很年轻，很精干，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没有蓄起胡子，最后一次见，那个人胡子拉渣跟个乞丐没什么分别。
何莫修突然非常想念龙乌鸦。
不远处的响声让桥隆飙精神抖擞，是□□他们和鬼子干上了，马定军从松树底下爬过来，问：
“指挥长，咱打不打？”
桥隆飙没吭声，但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枪声激烈起来，而且正在朝他们逼近。
“隆花，你带着你的人去大哥他们那儿，这一回，咱们不能放跑一个。”
“知道了。”
小白龙顺着土坡悄悄撤走了自己的人去找肖远山。
马定军皱眉，“你是要把他们都收拾了？”
“没错，有来无回。”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一个小队。”
桥隆飙胸有成竹。
“就算是，那也不是小数目。”
“军师，放心吧…”桥隆飙自信地露出大白牙，在看到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第一个墩布加钢盔后，弹无虚发的同时不忘对马定军说：“看好小何！”
摩托车上等着回收扫荡果实的日军没想到飙字军的人会有胆量出现在最前方，小白龙和肖远山的人马早就把四处堵得滴水不漏。
桥隆飙一手毙一个，大家兵分两路把残余在林子的鬼子和留守的鬼子统统往他们设计好的口袋里钻。何莫修不管马定军的劝阻，马定军没法子只能跟在这个家伙身后，可是跟了一段儿后，马定军惊讶地发现，原本以为是何莫修吹牛皮的话竟然是真的——这个人会使枪，而且使用得还非常娴熟！
这一回又是惊人大发现，等老沙回来一定要跟他说，老沙进城这一趟，千万得落实下如何处置何莫修的命令呐。
扫荡的日军见没有了下山路，只有往山上跑去，桥隆飙带着一干人咋咋呼呼往后面追。
□□的人全部等在了半山腰，抬着武器把那些无头绪乱窜的敌人当活靶子。
何莫修爬破，他看到桥隆飙打战跟演戏似的，觉得这个和欧阳不一样的人真有一手。
曾经四道风也打鬼子，可是好像都很被动，老是被人赶着东躲西藏，被敌人四处围剿，可是如今这个叫桥隆飙的人还有他的飙字军却总是能够主动出击。何莫修心里的希望猛烈地滋长着，这希望一度在自己被日本人抓获后熄灭，他那会儿觉得自己可能再不能兑现那些再见面的诺言了……
桥隆飙看着余下的鬼子在进行这没用的反抗，跳到山坡上，他恣意地举起武器对准了那些乱了阵脚的倒霉鬼中的一个。
扣下扳机，没有动静。桥隆飙没有想到这时候自己的家伙会给自己来这么一手。
但被他瞄准的鬼子已经转过了身，慌乱里早就不看东南西北了，只是抬着自己的枪口开始毫无目的地乱射。
桥隆飙心里大呼不好，在他想要弯身去躲避时，鬼子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平平怦怦地乱打一通。何莫修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非常用力地将指挥长大人给扑倒在地！
桥隆飙摔在地上，腰都快折了，却抬眼看到头顶呼啸着的子弹。
何莫修也疼地慌，从桥隆飙身上翻腾下来，捂住腿咬着牙。
“伤哪儿了！？”以为小何是被打中，桥隆飙赶紧把躺在地上的何莫修拽到了岩石底下。
“不是…我…我腿有旧伤…”小何要桥隆飙不用担心。
桥隆飙暗暗舒了口气，坐在石头底下，呆呆瞅了何莫修一会儿，自嘲地勾勾嘴角：
“谢谢啊…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在阎王殿门口报道了。”
“不用谢…”小何揉着自己的腿。
枪声渐渐小下来，结束了。
桥隆飙掏出刚才卡壳的王八盒子，“真是小日本的玩意儿，关键时刻差点儿要了老子的命。”
何莫修摇摇头：“这种手枪制造簧片的钢铁质量很不好，所以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日本人也常常吃他们自己这种枪的亏。”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哪儿知道的？”
桥隆飙趁着没人才好意思拉下脸来问。
何莫修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乱七八糟的地方呗…”
“那你…”还想再问，可是马定军和□□已经赶来找到了他们。
“大哥！去看看咱们缴的东西！”
□□兴高采烈：“这回咱没让一条鱼漏网的！”
小白龙比起东西更关心人：“你没事儿吧，哥？”
“没事儿。”桥隆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斜眼望望坐在地上懒得动的小何：“走吧，跟我去瞧瞧这回都缴了些什么好东西！”
“哦…我不去了，你去吧。”小何揉着腿。
“必须去！”看到小何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桥隆飙有点儿气，抓起地上的人给拖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