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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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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贯舟坐在炕上拨着算盘记账,马定军推门进来已是深夜时分。沙贯舟打了个呵欠,眼睛不眨地盯着算盘珠子和账本上的数目。见老沙连自己进门都不抬下眼皮,马定军着急地上了炕头,一只手就捂在了刚要落墨的本子上。
“干啥呢,我最后写完这俩字!”老沙把马定军挥开。
马定军干脆把另外一只手也盖上来:
“沙贯舟同志!”
真是土匪窝里待久了,飙字军那几笔帐还不如他得来的消息重要?!马定军蹙着眉。
“这件事情你必须好好地,全神贯注地听我说。”
“何莫修?”
“没错。”
“我俩不能做主。”老沙硬是把最后两笔数字填写清楚了,才放下笔。
“我知道。”马定军一脸这还用你说的表情,接着又压低声音:“他很有可能是指导员和老唐同志要找的那个人。”
沽宁地下抗日组织领导人老唐已经是鼎鼎大名,声名响亮到游散在沽宁附近的日本人一听到老唐和【四道风】便落荒而逃。马定军和沙贯舟争执这种传说其可信度有几分,但是不论如何,领导游击抗战队伍的老唐以及他的【四道风】的的确确是潮安日军司令部最最头疼的麻烦之一。
两个月前,新建于沽宁的日军机场被【四道风】摧毁,振奋人心的消息让身处潮安,乾平两州前线的每一个战士都热血沸腾,报纸头条不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速胜论和投降论的口水战,而是这样鼓舞人心的胜利的事实!
马定军记忆犹新。
在机场被炸后没多久,老唐便与平洲地下组织的同志们取得了联系。
上级委派他们护送至根据地的一位重要人士在经过乾平交界处时被鬼子俘获。首长很重视这件事,切望平洲的同志们能帮助老唐尽快想办法将这个人解救出来。
接到命令后,越颍指导员和周司令便下达了任务,但是狡猾的鬼子一再变动时间和路线,上级对此很是焦急。
虽说这样的事情原本与另有任务在身的马沙二人没有太大关系。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组织一直在想办法营救的人竟会误打误撞让飙字军给“解救”了。
马定军和沙贯舟面面相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之后,老沙吹灯,转进了被窝。
马定军不满:
“事情还没有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呢,你也睡得着!”
老沙感叹这小子有时候就是一根筋:
“小马同志,商量事儿用嘴就行了,你也不瞅瞅现在几更天啦。让外头巡夜的看到咱们这儿半夜三更屋里还不熄灯,以为我俩在密谋啥呢。”
马定军沉默着,盘腿坐在黑暗里。
“过几天我要去围子里进货,到时候能把这事儿给汇报了。”
“情报,命令,一来一回得折腾多久时间啊。”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把咱们之前在飙字军里的工作都荒废了吧。”
“他既然来了咱们这儿,跟我俩就肯定脱不了干系了。”马定军愁啊,他和老沙现在都是麻烦不断呢,现在是新愁旧愁一块儿添。
“且不说这些了…”老沙也没辙地摆摆手:“要我看…他这身份咱可是得好好搞清楚。别到时候弄错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马定军也寻思这一点,从何莫修的各种表现和他亲口对桥隆飙说的那些话来看,倒基本对得上号。
“鬼子为了押送他,特别地避免了以往时常受我们打击的那些路线,你看他们遭到伏击后根本没有后援可想而知他们是有多想低调离开。往石槽子一出就能进海,把人往船上一装,就万事大吉了。可没想到他们会在槽子口被肖远山的人盯上。”
“照这样推,这个何莫修是非常有可能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借着月光看到年轻人严肃的表情,老沙道:“但是,依然得保险起见呐。”
“对。这几天,我还得试试他。”
桥隆飙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一头子坐起对着空气直摸脑门。
四道风这几个字自打从何莫修嘴巴里钻进他的脑袋就再也出不来了。
“四道风……”
他们端平了小日本的一个飞机场!
那得是多么大多么激烈的阵仗啊!他们的人是飙字军的多少倍呢?五倍…也可能是十倍!而带领这样一支队伍,指挥长又会是何许人!
想着想着,胸中那团滚烫的火猛烈地燃烧起来,桥隆飙热的耐不住,抹黑下了床,叉着腰跟头眼见了食物而不得,欲欲跃试的豹子似的来回转悠。
自己也想打这么声势浩大的一仗!有朝一日,他得叫狗娘养的小鬼子屁滚尿流地滚回老家去!
桥隆飙眼前蹦跶出何莫修提到四道风时候的模样,明亮,充满了希望,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和敬意。
在看到这神情的瞬间,竟然连自己都跟着向往起来。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桥隆飙猛挠自己的脑袋。
这样宁静祥和的夜晚,睡不着的却不止桥隆飙一个人。新婚燕尔的龟田坐在办公室里,门推开了,副官上野走进来对长官敬了个礼:
“扫荡任务已经下达,各小队正在候命。”
司令部的中田大佐打电话来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所有人都还没有从乾州抓获何莫修的喜讯中醒过来,却已经被押送中队在平洲让一伙□□土匪全歼,何莫修下落不明的消息给气的半死!
四岛贵介认为自己这个手下的所有心思都已经被他刚刚才娶的中国新娘给占用了!
完完全全是成不了大事的蠢材!
阴鹜地向上野副官点点头,龟田还在想着十分钟前上司对自己的斥责。
上野领到了命令,再一次行礼,准备离开。
“等一下。”
“长官。”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飙字军在我的眼皮底下这么猖狂,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是!”
天还没亮全活,小白龙就慵懒地拎着脸盆来到了井边。老远她就看到了一个人,是何莫修。
“喂,你!”少女走上去,歪着头打量着男人被井水冻得牙齿打颤的德行。
小何回头瞧见是隆花,连忙做了个“女士优先”的动作,冰冷的水让他来不及说出那个【请】。
小白龙撇撇嘴,把脸盆一搁,压根就不屑何莫修对自己的礼让。看到女孩儿利索地用刺骨井水洗洗涮涮,何莫修止不住想起一个人来——高昕。
高昕洗脸的水从来都讲究,太烫太冷都不行,洗完了还得搽上珍珠霜。小何近距离地看着隆花,少女的皮肤其实已经很粗糙,因为长年日晒雨淋又得不到什么保养。
后来小昕跟着四道风走,再不做那个大小姐后,脸也一日日粗糙苍白起来。小何为她心疼,觉得像是一件美好的艺术品遭到了不应该的摧残。
隆花把脸帕甩进盆里,水溅了出来,然后严厉地对着看自己出神的何莫修:“看什么!?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你信不信?”
小何吓了一跳,但又觉得隆花不过就是想吓吓自己,但他还是绅士地解释:
“不是的,乔小姐…你误会了。”
听到小姐这样一个称呼,隆花好像是吃了苍蝇,她做过戏子,做过婊子,还真是没做过小姐。
“你早上洗脸,该用温热些的水比较好。和体温差不多。这样既能够促进血液循环,还可以保持皮肤的水分……”
桥隆花木桩一样杵着听完何莫修的【高见】,翻起白眼,抛下一句:神经病。便躲瘟疫一样躲开了。
小何目送着女孩儿,也不是很难过,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只把手指再一次放到了水盆里,打了个哆嗦。
不停地往屋子里探脑袋,何莫修决定鼓起勇气进屋。可是进了屋,他又被一干围着桥隆飙的人头挡住了开口说话的机会,只能在人堆外转来转去:
“呃…请问我能不能…”他戳戳小九,小九懒得理他。
“能不能让我……”
无人问津。
桥隆飙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不知所措,傻乎乎团团转的家伙,暗暗觉得有趣,佯装没看见。
“军师,你再把地图帮我标一遍。”
“好的。”马定军展开地形图,用铅笔在上面做出记号:“根据肖大哥弟兄们侦查回来的情况看,鬼子接下来的扫荡很可能会把范围扩大。咱们接连在同一个地方干掉他们两队人马,缴了他们那么多武器,粮食,他们不会甘心。”
桥隆飙仔仔细细地看着地图,马定军才教会他,他还不能全看明白。
“所以我判断,他们在最近肯定会有所行动。”
“以前【两棵柳】还有【石槽子】都不是鬼子经常出没的地方,因为进出平洲这两条道都不是最佳的选择。”薛继超补充:“但近段时间,一些零散的日本小分队也会在这些地方频繁活动。”
“好啊!”桥隆飙了的往椅子上一靠,“鬼子要扫荡才能跟咱们碰上面嘛,否则他们都当缩头乌龟,我们飙字军跟谁打去?让他们扫!”
“可是他们一出动…老百姓可又要遭殃了……”
马定军摇摇头,放下铅笔。
“我们可以以村庄为单位,给老百姓发信号。”
一个突兀的声音冒了出来。
“混蛋!谁?老子让他张嘴了吗?揪出来!”
桥隆飙嚷嚷。
被众人可怜巴巴拎到了前面,何莫修环视着大家,刚才没人搭理自己果然还是因为嗓门不够大。
桥隆飙头漫不经心地往一边扬着,看都没有看站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就道:“给这个不长记性的掌嘴。”
吴宝仁当仁不让地率先伸出了巴掌正要往何莫修脸上招呼。
“等等!等等!”马定军急忙拦住,笑着对桥隆飙说:“指挥长,小何是客人…他初来乍到不知道咱们的规矩,不知者不怪啊。”
桥隆飙这才懒洋洋抬起眼,顿时做惊讶状,“他是客人没错,哼…我差点儿给忘了。”
小何才不笨,一眼就知道那家伙是故意的。
“你你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刚刚?”
看着桥隆飙逼问自己的眼神,小何心里哀叹:“我是说,我们可以以村子为单位,事先让老百姓们做好必要的准备,然后在派人沿着鬼子可能扫荡经过的路线舍哨卡。一旦发现有扫荡的迹象,就能通知村里,给百姓藏身腾出时间。”
桥隆飙手放在地图上,盯着何莫修。
“四道风也是这么做?”
“一开始当然不是,所以日本人进了村子杀杀抢掠都没有防备,连退路都找不到只能往山里瞎钻,可是一进山里就正中了鬼子的心愿。整村人,一家被杀光的…”小何打住了:“后来,我们有了经验…”
【我们】二字使得马定军和沙贯舟吃惊不小。
起先,他们以为何莫修也许只是一个支持抗日,支持国共合作的民主进步人士,从他那些个“洋做派”上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然而,我们…让马沙二人糊涂了。
难道这个何莫修根本不止他们揣测的那样?难道他会是【四道风】里的一员,是一个我党的战士?
既然如此,为何他又看上去如此轻率,毫无防备心计?手无缚鸡之力莫非只是一种障眼法…?可是他另类的举止又是如此格格不入…说起话来没有遮拦……
太多太多的疑问让两人急需要得到答案。
桥隆飙也注意到了何莫修语气里的特别,他眨眨眼,说:“大哥,军师,老沙留下。其他的都做自己的事儿去吧。”
等人都散了,男人的脸已经变了另一幅神情,不再有之前的戏耍之心。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四道风的人啊。”何莫修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要隐瞒。
桥隆飙肚子里的“鬼才信!”差点儿脱口而出,他尴尬地瞅瞅两边的军师和肖远山,咳了两声:“哦……”
但转念一想,如果眼下这个人不是与那个铲平小日本飞机场的【四道风】有重要关系,鬼子又何苦那么谨小慎微地押运他呢?
此时屋子里除了何莫修本人,人人都满脑袋各式各样的巨大问号。
“其实我今天是来求你们帮我个忙的。”
小何不知道从何而来这么笃定的信念,觉得桥隆飙一定会帮自己。
“请讲。”桥隆飙算是尊敬了些。
“我想请你们帮我找到在平洲的八路军。”
这个要求刚出口就马上引起了桥隆飙莫大的兴趣,可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八路军?”
“对。”何莫修点头,“我答应过我的朋友们,我会跟着他们的队伍走,有一天,等到胜利了,我们就能再相见。”
一片沉默……
马定军和沙贯舟陷入了他们混乱思绪的沼泽。
肖远山捧着烟袋,也不晓得该对着小何那样既纯真又有些好笑的念想评论什么。
桥隆飙觉着这个看起来弱的一塌糊涂的家伙是不是在耍自己,可是当他说那些虚头八脑的话时,又是那么坚定,认真。
这样一来,桥隆飙都不好意思张口骂滚你妈的蛋了!
于是这个一头雾水的汉子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我困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