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调》宛末

4、三

　　“咳咳……”

　　“路兄你进来之前也不说一声……”看着慌忙推开自己偷偷擦拭眼角泪痕的赖明窑，左丘纪很是无奈。

　　路锦立在帐帘前，眼中的惊喜毫不掩饰，却也一口不变的讥诮：“哟……嫂子一来，左丘兄就止不住地亲热，真是羡煞旁人啊！枉我带了这一杯好酒来与君共赏，先下只怕是打扰这多年未见的小两口叙旧了……”

　　赖明窑将头埋起，不见神色，只见耳尖都已红透。左丘纪也不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一扫，果真见他手中拿着一小坛酒，爱酒的左丘纪一看便知是陈年佳酿，不禁双眼一亮。

　　“知我者莫过路兄矣！品酒品酒，若说品酒，这军中可无人比得过我家明窑！”

　　“哦？在下只知左丘兄的尊母是酿酒的好手，可是从未听闻过左丘兄的妻子也是品酒的高人啊！”路锦不禁多看了几眼端庄贤惠却面带潮色的赖明窑。

　　左丘纪哼唧几声，冲路锦得意地说了声等着瞧吧，便匆匆将酒杯拿了出来。

　　……

　　“这是苏杭李记的三年女儿红，此酒因得李记的自家秘制配方而仅埋地三年便有常酒五十年之醉意，但也与常酒相同，年代愈久，这酒便愈发甘甜，入喉先甜后辣，凉意清肺，据说也是每年必要上供五大坛的御酒……只是不知，军师大人从何得之。”

　　路锦得意地眯起本就狭长的双眸，扇了扇手中的字扇：“我有个朋友，叫李华。”

　　赖明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李华，正是李记的下一代传人。”

　　左丘纪哪儿管他们，一口又一口自顾自喝着，不亦乐乎。

　　他突然忆起，他们初次相见时，她一人独坐亭上，静静地品着酒，观着亭外西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谁家女儿独坐亭上独品美酒，哪家男儿静观西湖静赏佳人。

　　他知那是苏杭李记的女儿红，那酒一开便是香飘千里，他不禁看了看手中的小坛酒，怂恿着自己走上前去。

　　“请问在下可是有幸与姑娘同坐亭上同观西湖同赏这苏杭美酒？”他提了提手上的酒，笑意如斯。

　　她柔柔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清凉的湖水中，映出一对男女，把酒言欢。

　　因着有赖明窑的提醒，几天后的大年三十，尽管是一个天下同乐的日子，但也不排除敌军此时偷袭的可能，于是大家便也严肃而又轻松地过了。索性敌方也想过个快乐喜庆的新年，大家担心的事便也未曾发生。

　　军中本就不便有女子，即使是兵部尚书的女儿也不可太过嚣张，在军中留了七日便不舍得离去了，走之前留了两坛左丘母亲的果酒。

　　临走之前，赖明窑转过身来问他：“非宫……你究竟何时能够回来……”

　　他缄默不语，不是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他发现，他根本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左丘纪举着铜杯，浅酌着自己母亲的佳酿，耳边似乎又萦绕起了那首《折杨柳》。他侧耳倾听，有道粗犷的男声轻柔而艰难地哼着，干涩地近乎哽咽。

　　一阵阵寒光从桌旁的军甲上散出，帐外的夜幕中，一层层乌云悄然将皎月遮了个半，月色透过黑色的云层洒在地上，朦朦胧胧如在梦中，一道亮光在云层中陡然闪现，迅速钻入深处掩去了光华。

　　这一夜，宁静地有些异常。

　　硝烟再次升起是在天气渐渐温热的三月，阳春三月，此时的苏杭之地定是记忆中的那般温柔美丽、水光潋滟吧。

　　只是这枯草千里的荒原上却是不应景地扬起了阵阵尘烟，千军万马仿若自天边而来，铁骑的四蹄猛蹬着大地，让大地也微微颤抖。哨兵已经将表示警惕的钟声敲响，一下一下仿若心脏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