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同来何事不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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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周府。
夜色已深，灯火熄灭了七七八八，周府除了游廊那几盏灯火只剩书房还掌着灯。
即使知道孙策今夜不会回来，周瑜还是等到了子时。
那张字条还放在书案上，和公文叠在一起。
放下又一本文书，有意无意的瞥到字条，周瑜不禁莞尔。
却忽然听到有人推门，疑心孙策回来了。
烛台上的灯火一瞬全熄，却听到沉重步履声逼近。
不，不是孙策。
冷面鬼带孙策过了奈河桥，河对岸就是冥界最令人生畏的铁索烈狱，生前杀业太重的人死后都会被判官派至此处，历经尘世万种横死之苦。
这里的鬼魂都被两条粗如儿臂的铁索从两肋下贯穿，在锁链上串成一线。有一位阴差在前面了拉引铁索，而每位鬼魂手中都抱着薪柴。
前方是一口大釜，里面是些沸水。这些魂灵就是在给这锅依次添火，尔后……自己走进锅去。
大胆如孙策，看见如此场景也不免作呕。若是自己没成生魂，大抵也要被发配至此罢。
冷面鬼冷冷道：“就在这。兰花还我。”
孙策顺着铁索一一看过去，魂灵们皆长发覆面衣衫染血，莫说是找许贡，却是连男女都分不出来。“这要我如何分辨。”
冷面鬼面无表情，径直走到牵引铁索的差官面前。“判官要审许贡。”
差官对冷面鬼的话毫不起疑。便尖声念了古古怪怪的咒，铁索从中间断开，一只魂灵就被甩了出来，继而，铁索如蛇般蜿蜒伸长，又练成一线。
魂灵站起身来，拨开面前之发，对冷面鬼：“有劳。”
只一眼孙策便认出，确是许贡。
“别来无恙。”孙策戏谑之声响起。
“是你。”许贡毫不惊诧，似乎一切在意料之中。“美姿颜如孙郎，一箭贯面破相而亡的滋味可好受。”
孙策也不生气：“畅快，畅快的很。能看你在此请君入瓮，不虚此行。”
许贡冷冷一笑：“心情畅快怕也难来找我吧，孙策啊孙策，这就是因果报应。”
孙策略一皱眉：“若论因果，因是我种，果是我受。又与仲谋公瑾有何干连？若我上奏判官你作恶鬼危害人间，恐永世不得超生。”
“这与我何干。”许贡甩袖背过身去。“简直荒谬，你也见我日日铁索贯胸，又如何能到回人间。”
“与你无关？”孙策冷冷反问。刚听梅娘说过寻常鬼有百年修行也只不过能子时到人间走走，碰到带阳气的通灵之物定然会自伤七分。而那日周府起火正是子时，以许贡道行放火，必然会留下伤。
冷面鬼在一旁静观，忽然道：“与你有关。此月十五子时，曾有招魂之术召你回人间。手心烧伤为证。”
此月十五，烧伤，人间，子时。
纵火，许贡，周瑜，复仇。
一切顺理成章。
“不错，是我放火。”许贡阴笑。“只是我没想到，堂堂孙将军死后还能为周瑜救火，不忘兄弟情谊。”兄弟两字是刻意咬重了音，“子时还留在周瑜卧房里。什么江东双壁，分明是断袖分桃。真真可笑。”
“我自问光明磊落，这袖断便断了。却是没你这般下作，又是纵火又是暗箭。”提及公瑾，孙策略为愠怒。
那冷面鬼面色微变，定定看着孙策，神色里似有怜悯之意。
终于开口提醒：“要他出阴间，需有人作法净神。”
孙策略一思忖方觉可疑之处，是何人事隔数年又招魂许贡，而仲谋遇袭之时是白日，定然不是许贡所为。
许贡暗暗咬牙：“孙策你杀人太多仇家无数，防得了鬼胎也防不了人心。报应，这就是报应。”
孙策尚未言语，冷面鬼却一反常态，冷冷的接了下去。
“若我没猜错。是有人在你身死处作法，召来生前所有与你结怨的幽魂。厉鬼到了人间，自然除了复仇无他。而这种法术道行极高，非一般凡人所能修习。你是否有精通阴阳之术的仇家？”
许贡长笑：“孙策，既然我已承认是我所为，你又何必深究。”
冷面鬼厉声：“住口。你不过想借那人之手复仇。”
孙策脑内一片混乱，忽然想起前些年似乎杀过一个叫于吉的道士。大抵是饥荒时分，于吉却开坛祭祀，强迫百姓上供粮米祭神，蛊惑人心。一怒之下自己便杀了他。
“于吉。”
许贡果然面色一变，忽又复哈哈大笑：“鬼且如此，人将奈何。孙伯符你真是可悲可叹。”
冷面鬼冷然：“人心险恶，却凭鬼借刀杀人。”
“于吉没有死？”
冷面鬼颔首：“通阴阳者定然会诈死之术。至于你——”抬眼看许贡，“我会上报判官打你入永生地狱再不入轮回。”
渡了奈河，冷面鬼一直默然不语。到了对岸，才哑声道：“兰花。”
孙策笑盈盈：“兰花还在井中，我不曾动过。”
“你——”
“不管怎样，今日谢谢冷兄。”
“冷兄？真是客气。”一贯没表情的冷面鬼竟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孙策挠头：“今日若不是你——”
“若不是你以兰花要挟。”
“阴间条例素来严苛，今日你假传判官令……”
“若真要降罪，兰花安好我也无甚怨言。”
“那兰花很重要？”
“重之于命。”眼色从寒冰融为春水，绝不是冷面鬼该有的眼神。“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帮你。”也不理会孙策，只是自顾自的接了下去，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因为我心之所念，也是一个男子。我不忍他受尽人间百般苦，就在那一世轮回前将他魂魄封入一株兰花，在阴间陪我。等我值差过了千年，就能带他一起去投胎，重新为人了。”
“私自封印魂灵……不是逆天的么。”
“逆天？”冷面鬼冷笑。“天又何曾开眼。良善如他，即使我成了生魂后一直在他身边守护，也没能逃过横死街头的命。”忽然意识到些什么，冷面鬼神色一凛：“你快回人间去，子时无你，作法召来那群厉鬼极有可能对他不利。”
“在此谢过。”余音仍在，人却早已去也。
留冷面鬼在原地露出一个太过温柔的笑。
真好，兰花静香，无人烦扰。
这一千年，无泪无笑，转瞬而已。
黑暗中，周瑜睁大了双眼。
借着凄冷月光，他看清来人竟然穿了一身征战时着的寒光甲。
“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戒备的暗暗摩挲佩剑在何处。
“周瑜，纳命来！”扬手便是一刀。
周瑜连忙退后，右手抓起桌上笔架去挡，左手慌乱中拿起香案上平时做装饰用的长剑，横斩过去。
剑从那人腰间过，伤口不浅，那人却行动如常恍若不觉。
周瑜一惊。侧身闪过一刀。
长时间的厮战，毕竟大病初愈，体力渐渐透支，行动也慢了下来，在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边打斗边退开到窗子那里去，希望能借此逃出找些人来。
那人也发觉了他的意图，长刀一劈就迎面斩了过来，决意速战速决。
刀风所迫，长剑脱手，周瑜苦笑。
今日作别，再相见不知是何日了。
总担心你回不来，而如今却是我等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