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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是情多无处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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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兵戈落地之声,随后,身前那人便徐徐倒地,渐渐化为一具枯骨,隐去了,只留地上一张黄色纸符。
他身后,是孙策紧握一把桃木剑。
“我来迟了,公瑾。”丢下手中剑,神色焦急。“流血了,伤到哪里?”
周瑜体力尽失,粗粗喘气:“皮外伤罢了,没什么要紧。倒是你……如何了?”
孙策不答,起身点灯,又坐在周瑜身边将周瑜袖子卷了上去。
入目处,是一道刀伤,鲜血淋漓,绝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脱下衣服撕了几缕布条,又起身在书房里找到些伤药。
以前这些,都是他为自己做的。
看他深锁眉宇专心上药,周瑜默然。
紧抿薄唇,孙策抬眼看了看周瑜,还是道:“生死同命,这十年债约差点作废。”
“你倒是有心情嘲弄我了。”周瑜微微一笑。“想来是找到什么线索。”
孙策点头,上好药,将布条扎紧袖子放下,“我正要告诉你。那年饥荒,你可记得我杀过一个叫于吉的神棍。”
周瑜略一回想,点头。那人可恶至极,妖言惑众,饥馑之年还以神鬼之说胁迫百姓交出粮米祭祀神明,实则中饱私囊,转手售米。
孙策叹口气:“他没死。”然后将其阴间所见闻的一一向周瑜细述。
“想不到这世上真有如此荒谬之事……”周瑜沉吟。
“于吉不死,我心难安。”孙策紧紧握拳。“把你单独放在此处,也有危险……”眼神忽然一亮,“不如我带你去找于吉。”言罢捡起地上那张纸符,有了这符就能知道于吉身在何处。
生前也对玄门奇术十分有兴致,特意向虞翻修习过日行八百里之术。深夜时分,带着周瑜,孙策感慨自己当年真是决断英明。
周瑜是绝对跟不上自己的,所以借此为由,从身后箍紧公瑾的腰,一路疾步如飞,凭风而行。
从未有过如此体验,也不在介意这个姿势的含义,周瑜抬头望月色如霜。
星月皎好,银银坠地。公瑾的发搔过自己的鼻尖,痒痒麻麻,孙策忍不住在身前人的脖颈后面蹭了蹭。
周瑜二话没说狠狠用后脑撞了他的鼻子。
“啊喂,谋杀亲夫。”自知理亏,也没话好说,孙策只得悻悻撇嘴。
“竟然藏在无涯林。”停在无涯林的一幢木屋前,纸符上的红色印记如水一般竟缓缓流走。“于吉就在里面。”孙策拔出桃木剑。
“此人十分狡猾,你要当心。”
敲门许久,门一开,孙策就一剑穿心。
于吉死前只惊恐的睁大双眼,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就怕他死不透。”孙策恨恨,将桃木剑定在他身上,然后一把火烧了木屋。“他死后施的法术自然失效,日后也不会有恶鬼夜半索命了。”
回周府的路上,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从身体里溢满出来。
看到血的快意,对杀的向往,不同于沙场往日的兴奋。却是一种,几乎饥渴的需求。
孙策明白这是生魂对阳气的渴望。
眼前人温热的皮肤与血液,让他无法自控的暴虐起来。
连周瑜都留意到他身上越来越浓的戾气。
看来是子时过了,他不能再以凡体现身人间。
刚到了周府书房,放他下来,只听“子时过了。”只留这么四个字,孙策就不知所踪。
连个告辞都没,一转头就不见。
次日,子夜时分,周瑜在挑灯看军书。
子时刚至,孙策就现身,为案牍劳形的周将军倒了一杯热茶:“伤口好些了么。”
周瑜眼不离书,不看他:“我生平最恨不辞而别。你那次如此,现在还如此。伤口如何与你何干。”
孙策明白他说的那次,便是自己死后不肯现身。
可……总觉得自己那么做是很有道理的。为什么被他一反问反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了一般。
“所以,小的今天是来赔罪的。”孙策笑得无赖。抱着一小坛酒,“呐,小的这是赔罪孝敬大人的。”
“哼,算你还有良心。什么酒?”
“刚才仲谋那里拿得上贡的百日醉。”
“……你竟然去酒仓偷酒。”
“孙家的东西……怎么能算是偷呢。”
“那你从前在我周家乱翻东西,算不算是偷呢。”调笑期待看那人窘迫神色。
还是低估了那人脸皮厚度。“当然不算,我连周府主人都偷了,所以周府的所有物件早就是我的了。”
“无赖!”
“嘿嘿,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来,喝酒喝酒。”孙策一脸灿烂,开了坛子,以茶杯装酒,别有一番乐趣。还是不忘嘱咐:“公瑾,你有伤在身,少喝点。”
一杯饮尽,周瑜皱眉:“这是什么酒,怎么一股药味。”
孙策也不在隐瞒:“公瑾你真嘴刁,我知道你自以为伤轻不肯吃药,我就加里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进去。明明尝不出味道的,你怎么还……”
周瑜知道是他一片苦心,笑笑:“有药味倒是别有一番韵致,再来一杯如何。”
喝了几杯,也不知是药的效力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周瑜竟有几分熏熏然。
药香,酒香,连同灯火盈盈处那人一脸无害的笑容。
“孙策,你记不记得从前在舒城我们经常比试剑法。”带着醉意的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自然记得,因为每次都是我赢。”孙策得意满满。
周瑜恨恨:“你那是运气好而已,时至今日,你未必赢得了我。”
“怎么?”孙策开怀大笑。“想比试比试?”
周瑜提剑起身,却连站住都有些摇晃:“不敢么?”
“公瑾有意,我就舍命陪君子吧。”装出一副畏惧的摸样,心里却暗叫一声不妙。
想到那人身上有伤,如果不拿剑比划两下那人肯定又觉得自己是故意让着他,哎,少年时每次公瑾喝醉都难缠得让孙策想去跳长江。
于是一只手扶住那人,让那人别失足跌倒别碰着伤口,一只手拿着剑在他身上比划,却避开要害。
不过比划了几下,连躲开都没费什么力气。
“咣当”一声,孙策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周瑜的剑掉了。大概是酒醉后没什么气力,连剑都拿不住。
“你又赢了。”周瑜有些愠怒。“为什么总是你赢。”
孙策头大:“因为我使诈。”
周瑜冷笑:“谅你也没本事打掉我的剑。使诈的,都是畜生。”
孙策连忙捣蒜似的点头:“我畜生我畜生,下次不敢了,放过我吧周将军。连程将军都说与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您大人有大量。”
“好吧,今日心情上佳,你唱支曲就放过你。”周瑜无力的揪住孙策衣领,气势汹汹。却不知若不是孙策扶住他肩,他早就站不住了。
“大人,小的唱完你今夜恐难成眠。”
“既然如此,那你学几声猫叫。”
这么记仇,自己以前和他赌剑每次他输了不是让公瑾唱曲子就是学猫叫。
将心比心,自己只是喜欢公瑾的声音罢了。而公瑾却是十足十的戏弄。
罢了,叫就叫。不和醉鬼一般见识。
胡乱喵了一通,见那人竟然笑得睡了,将他扶到塌子上,盖了锦被。
静立一侧,心绪万千,都要从眼眶溢满了出来。
若是少年,不曾辛苦,不曾离别,对着眼前人睡颜,他也许会不管不顾的吻上去,轰轰烈烈。
可当历经沧桑,情深不寿,才方觉所谓相思难表,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