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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源望断无寻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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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上一条船,坐在艄尾看来来往往的船只。
生与死,在此一河,十年百年,他和公瑾是否又会从此擦肩而过。
船泊镜前。
镜中万千幻象,他早熟稔,孙策径自闭上眼。
穿过铜镜,便身处阴间。
类似人间的地下溶洞,潮湿阴冷,水滴声声,寒气都沁到骨子里。
鬼差手中拿着磷火的火把,亮色幽绿,带着渡了生死河的游魂们走到一块较为开阔平坦的巨石上。
巨石左右各站了一位阴差,装束与之前鬼差不同。左边一位满脸嬉笑,红袍绿裳,手执一如意,长发束成儒生模样,眉眼弯弯,十分讨喜,乃是笑面鬼。而右边那冷面鬼面无表情,呆滞如死,一身黑白道袍手执拂尘,倒有些像尘世道士装扮。
游魂们就是要被这一笑一冷两位差官带去地府等待裁断的。
也许面色太过冷厉,游魂们纷纷躲开冷面鬼而跟在笑面鬼身后。只留孙策等几个游魂跟着那冷面鬼后面摇摇晃晃跟不上步子。那笑面鬼望望差别悬殊的队伍长度,对前面五步远的冷面鬼笑言:“阿冷,你再不笑笑这个月绩效可过不了考核啊,小心阎王罚你喝孟婆被投诉辣加多了的汤。”
冷面鬼不予理睬。笑面鬼自讨没趣,瘪嘴片刻忽然又扑哧一笑:“何必如此呢阿冷,那枯井里……”
语音未落,冷面鬼便大喝:“住口。”语意之冽面色之冷简直让须发成冰。
孙策也素闻冷面鬼十年不语,今日见他开口说话也十分诧异。
笑面鬼面不改色,眉眼含笑:“阿冷心情不爽可别吓坏了这些新鬼。不如让我来唱首曲子给你解闷。”
冷面鬼自然是没有应答的。
安静如死的阴间,只听细细深流的奈河。兀自,笑面鬼荒诞的歌声响起。
“新人笑,旧鬼哭。”
“葬红颜,收白骨。”
“忘冬夏,无朝暮。”
“血肉甜,胭脂苦。”
“碑向阳,棺覆土。”
“日不见,夜独舞。”
“人间船,黄泉渡。”
“来世再,此生误。”
笑面鬼唱得很随意,飘飘渺渺的调子仿佛一阵风就吹去了。但孙策明白,这是那首丧魂曲。听过的游魂会暂时失去意识,跟着他们进阎王殿等待判官裁断。
歌声停止在阎王殿的大门口。
果然,所有游魂都没了表情,痴痴傻傻的进了那扇门。
孙策停在门外,走到笑面鬼身边。
“嘿,孙伯符,又见面了。”笑面鬼一脸粲然。“刚才就看你在阿冷身后,怎么回阴间来了。”
孙策一愣方想起自己死去那日便是跟着这笑面鬼进了大殿,又被他送回人间。况且这笑面鬼素来过目不忘。
“我来找人。”
“扑哧。”笑面鬼忍俊不禁“阴间找人,你是嫌鬼不够多还是。”
才想起自己找的那个早已不再是人,这里也不是阳间。于是孙策措辞许久,客套道:“笑兄,我是来打听——”
笑面鬼摆手:“我只是管带路的,其他一概不知。”笑容不减,目色却有了戒备之意。“阴间如尘世,法纪只严不松。恕我无能为力。”
不同于凡间,况且还有许贡的教训在前,孙策明白武力胁迫上他毫无胜算可言,唯一的方法就是另寻门路略为计谋让他说出那人在哪。于是也不再坚持,拱手告辞。
边思忖边漫步至奈河边上,河水暗红如人间泼胭脂。
孙策懊恼的抓抓头发,之前公瑾总说自己战前勇武,却计谋不足。自己从前总是对此论断嗤之以鼻并表示大智若愚者从不屑与尔虞我诈之辈同流合污。而今方觉没了公瑾在身边,确实事情变得复杂许多。
面对如斯境地,若是公瑾,他又会如何呢。
停在河边,坐了下来,拿着石头向河里打了个水漂。便听到“啊”的一声,从水里站起一个女子。
“混小子,没见老娘在这里小憩么。”虽是妙龄模样,开口却老气横秋。“诶?”女子略一惊诧:“你是生魂?”
孙策愣了愣,点头。
见眼前青年相貌英挺,那女子生出几分好感。“喂,小伙子,我在这两百多年了。你新来的?”
孙策点头,留意到女子头上的那只发钗,似乎是建安年间流行的款式,大乔先前便十分喜爱。
“太久没说话了,陪老娘聊聊吧,现在外面都有什么新鲜事。”
孙策还在烦恼着找人的事,刚欲开口拒绝又转念一想,不如在此打听些消息,想点法子。
“前……辈?”试探性的称呼。
那女子媚眼一横:“姐姐生前尚未婚配,你唤我梅娘便好。”
孙策心中暗笑天下女人果真几百年如一的善变,装年轻。
“梅娘,我见你发髻上的这支钗子十分别致,可否——”
“想都别想。”梅娘把住钗子,“这是我央了好多人才从阳间弄回来的。”
我这么像夺人所爱的人么……特别这金银首饰与我何用。孙策冷汗,只不过好奇来历想拿来看看。女人啧啧果然几百年如一的多疑敏感。
“……梅娘你误会了。还有,为何你不能亲自去阳间买非要央人?”
梅娘忿忿:“你这好命生魂自然不懂。阴间唯有阴差和生魂带魂魄所寄可自由行走阴阳两界。我们这些野鬼不入轮回,几千年的道行每日也只有子时能在阳间阴气极重的地方呆呆,玉啊银啊这种通灵物体在阳间却是连碰碰都不敢的,唯有经过你们之手,消了阳气才——”
“也就是说。你这钗子是生魂带回来的喽。”
“错。”梅娘得意满满。
“是阴差!”这野鬼真有手段能让阴差替她买首饰。
“不止是阴差,而且是面色凝铁的冷面鬼。”梅娘掩口一笑。“哎呦,说漏了嘴,你可别宣扬出去。”
孙策笑了出来:“没想到冷面鬼平日看着严肃古板,却是善解风情的主,拜倒在梅娘的石榴裙下了。”
梅娘连忙解释:“绝非如此,这话你千万不要让冷面鬼听到,不然日后他就不给我带首饰了。”
“哦?那他又为何给你带首饰?”
梅娘面色一变:“不能说。”
“说了他不给你带首饰?”
不言语算是默认。
孙策嘿嘿一笑:“那你不说,我就告诉那帮新来的冷面鬼给你买首饰。到时候大家都央冷面鬼,下场一样。”顺手指了指不远一群聚集的女子。
“敢耍老娘!”梅娘愤然起身,转身欲走。
“慢”孙策笑意盈盈。“我可以给你带。”
“喏,就是这里。”梅娘指了指身前那口枯井。
虽然阴间光阴静止,可这口井似乎是历经沧桑,显露出一股破败之相。
“就是靠这个?”
“没错。”梅娘不耐烦。“阴间每个鬼都有栖身之所,我好容易找到了这个养阴之地。那日冷面鬼却求了我许久让我腾出这井,并许了我五百年修行。”
“然后你用不说出这个秘密要挟冷面鬼给你带首饰?”
“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小子,老娘没了这口井可一直和那些淹死鬼住在河里。你也亲眼看到了。”
“那你可知道他在这口井里……放了些什么?”
“似乎封了一个人的魂魄。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孙策恍然想起笑面鬼对冷面鬼说枯井之事后他便脸色大变。莫非其中真有什么玄机。
想了想,会心一笑。“下月初一,我便给你带些首饰。”
梅娘走后,孙策围着井走了两圈。
顶寻常的一口枯井,无甚异常。
想了想,反正死了,不怕再来一次,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漆黑一片,只能凭双手触觉感知井壁。向上看看,井比预想要深许多。
井壁干涸,应该是枯了很久了。
顺着井壁四周摩挲,忽然顿了一顿。
手上那方砖石潮湿粗糙,和周围石料质感迥然不同。
顺着湿意向下摸去,竟意外摸到类似枝叶的物体。
把手凑到鼻端轻嗅,不会错,是兰花之息。
“冷面鬼。”孙策回到大殿门前叫住刚欲离开冷面鬼。
他充耳不闻继续前行。
孙策追上去:“我有事相求。关于许贡……你可知在哪里?”
冷面鬼被挡住道路,眼神冷冷略过孙策。“让开。”
“我知道你们鬼差专司阴间刑罚,许贡那种生前杀业太重之人必然还留在阴间,你一定知道他在何处。”
冷面鬼冷然掉头而走。
意料之中的事,孙策背对他一字一顿。
“劳烦冷面君了。我也不想强迫你,只是此事于我十分紧迫。你若不答,那颗兰花也休要怪我。”
冷面鬼身形一僵,哑声道:“什么兰花。”
“就是枯井里——”语音尚未落地,冷面鬼一只手已扼住孙策喉咙。
“他怎么了。”
“莫激动。”孙策用力掰开冷面鬼的手,“咳咳……在下只是把它藏了起来。你若想要,便用许贡来换吧。”
“我可以让你魂魄灰飞烟灭。”冷面鬼表情终于有些松动,不再是以往冷厉僵硬,微微流落出挣扎之色。
孙策笑笑:“我死了,你就再也别想找到他。还有,枯井养花之辈,并不像心狠手辣之人啊。”
冷面鬼手无力垂下,渐渐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你说的不假,我太心软。我答应你,还我兰花,我带你找许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