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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冥冥归去无人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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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气,孙策笑眯眯的对着太阳打了个喷嚏。
真没想到死了还有机会在青天白日下伸个懒腰。
啧啧,生魂就是不一般。
江东的山水明秀,如美人的一道弯眉,迤迤逦逦,看不穿的几多风流。
墨色江山万里,却偏偏以细密笔调勾勒丹青,心事反复交缠于此,了不却的十载余生。
软绵绵,温吞吞,糯米的口感,桂花的香醇。
缱绻温存的山水,倾耳细听,尽是兵戈出鞘的铮鸣。
这是只有见惯了血拿惯了刀的征人才听得到的。
也许活着的时候孙策会想,与其如此,何不自欺欺人的安宁。
但现在,当他真正安宁,他才发现不安宁的不是时局,而是人心。
无他不安,仅此罢了。
穿花趟水,春山过眼。
生魂行动力果然惊人,饶是孙策这等生前自诩神力之辈也不免徒生慨叹。
罗袜生尘,衣带当风,千里不过咫尺之遥。
巡视过了孙家三代打下的地盘,自傲之情让脚步越发轻快。刚定下了步子,抬眼望去,心却蓦然一滞。
总归是要来的,
有涯林。
此生有涯,
此恨无期。
以前公瑾就不喜欢这林子,以为名号不祥。
孙策对此只哈哈一笑便下令改了名叫期归林。若敬畏了鬼神,便不是孙伯符做派了。
其实这林子也无甚异处,只是獐子比别处多些,所以打猎之时,从孙坚到孙策都偏爱此处。
只是没想到,那次大意出猎,就当真成了此生有涯。
这次出来查失火之案,也是想要验证心中的一个猜测。毕竟是鬼神之说,不告诉公瑾,他也不会怪我的。孙策摸着鼻子笑笑,拨开枝叶,走进深林。
自孙策死后,这有涯林便渐渐荒弃,成了禁忌之地。无人打理又适逢多雨时节,泥沙塞道转日就生出许多细幼植株。如今不过数月,茎已成木,早看不出原来模样了。
孙策苦笑一下,物是人非尚且惆怅,如今却连物都不似曾经了。
虽地貌万变,泥泞崎岖遍生幽草。但那个地方,孙策还是一望即知。
那具皮囊就是在那里,箭透左颊,血喷如柱,浸土三尺。
就是瞥了一眼都意犹未尽的觉得脸又烈烈作痛。
暗骂一句,孙策踢开眼前拦路的巨石,踱步而前,站定在那日血流处。
就是这里了,孙策深吸一口气,弯下身去,在泥头中挖掘寻觅。
不多时,就挖到了那块通体碧绿的晶体。
一块很简单的护身符而已,却成了他三魂七魄不肯散去的皈依。
那年的加冠礼物也许连公瑾都不记得。
太阳般的江东小霸王自然受不住阴间的阴阴惨惨暧暧昧昧。自死去之后,他一直漂流人间,白日便隐于陵寝。唯有子时才现身示人,只为不损人寿命,更谈不上吸阳修炼之说了。
如今却是要带着这块玉,去阴间找些说法,为公瑾,为仲谋,为江东,更为给自己一个交代。
双手执玉,心中暗念,待再睁开双眼,眼前已不是有涯林。
更通透些,这里已不是人间。
生前最不屑的鬼神之论,如今却是要亲身而犯。
满目暗紫色的芦苇,大朵大朵的芦花,肆意怒放,阵风过扬起一波波金色的沙尘,摇曳单薄,枝蔓纠缠。
芦塘里有一窄浅浅的水路,过往着些浮舟。
朱红色的漆木,暗金色的雕花。
无人打桨,却前行如飞。
船中来往的,是卸下皮囊的众生。
河尽头是一面大大的铜镜,映射船上行人的一张张表情迥异的脸。
从这里,他们能看到自己一生的执念。
而当船到了镜子前,会有鬼差从镜子里拉近缆绳,引你入镜。
这是阴阳两界的入口。
孙策只笑,即使没有鬼差,看过镜中风光,凡人也会自投罗网。
因为那一天,带着遗憾,他在镜子里,只看得暮色舒城那棵千年银杏下,周瑜笑着对他伸出一只手。
属于安宁,属于年少。